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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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曼青帶著怒氣跑走,一口氣竟然跑出了機場的範圍。

停下來的時候她卻有點發傻。

機場太偏,她第一次來,這一番亂跑,完全不知道是在東南西北。

“喬曼青。”

剛猶豫著該怎麽走的她聽到身後喬母的聲,回頭一看,就見喬母穿著高跟鞋在後面跑著追她,喬父也跟在她身後。

她腦子一熱直接沖進逆行的車流中,她沒有意識到自己這是多麽愚蠢的行為,只想離他們遠遠的。

直到車子擦著她而過,難聽刺耳的鳴笛聲要穿破耳膜的時候,她終於自己做了一件多蠢的事,橫穿馬路。

就連過十字路口都膽戰心驚的她在車流中跌跌撞撞,嚇得小臉煞白。

險險避過一輛跑車,她整個人都傻了,下意識就要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於是擡腿就往前面跑。

突然一陣刺耳的鳴笛聲似乎要劃破長空,她擡頭看著那輛剎車不及的大貨車,整個人懵在當場。

“曼曼。”

“曼曼,老婆。”

是誰在撕心裂肺的喚著她的小名,是誰拉開了她,又是誰一把將她推了出去。

喬曼青一直都記得那個上午,記得那個上午的一切,記得母親擔憂的眼神,卻努力將她抱在懷裏,她記得父親用生命的速度奔跑過來,用盡一生的力氣將她和母親推了出去。

然後,父親飛了出去,他的鮮血在她的眼前劃落成了一道妖異的拋物線。

還未等她來得及看清楚父親的臉,剛剛勉強站穩的她又被還未站穩的母親給推出去。

她知道,那一推母親也是用了一生的力氣。

母親如蝴蝶一般高高飛起,又如被折翼一般墜落下來,墜落在她的眼前。

刺破天際的鳴笛聲消失在她的耳邊,她爬向母親,想要抓住那垂落一旁的手,可似乎永遠隔著那麽一點距離。

母親正好側臉對著她,有鮮血從她的嘴角流出來,她看著她,語氣溫柔不改:“我們沒有不相信你,我們只是不想你受到,傷……害。”

媽,喬曼青張開嗓子想要喊她,可是張開的嘴卻發不出聲來。

等她終於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卻已經失去回握她的力氣。

“媽……”張了幾次嘴,她終於發出聲,可是那個人卻閉上了眼睛,不再回應她。

她趴在地上張望著尋找父親的身影,她看見父親靜靜的躺在遠處,想要沖上去,她卻站不起來。

撕心裂肺的糾結下,她絕望的放開母親朝著父親爬過去。可是父親的距離太遠了,無論她怎麽努力,她終是沒能到達他的身邊。

在那之後,父母的身邊成為了她永遠不能達到的彼岸。

醫院太平間裏,她看著臉色蒼白,再也不會有溫度的父母,她的心猶如萬蟻蝕骨。

“媽……我,我錯了……我去香港,我願意去,只要你起來,你說什麽我都答應。我,我,只要你們起來,我保證再也不頂嘴,再也不違背你們的意願,我和他分手,再也……不見他。我錯了,我錯了,爸,媽,我真的知道錯了……”

以前,喬曼青對於悔恨二字的理解,更多是基於一個形容詞的理解。可是,第一次她理解了身為動詞時它的含義,只是這樣的理解讓她無法承受。

生命之重,原來就是如此。

不管她如何懺悔,如何發誓,躺著的人再也不會起來。

不管是愛憐還是不喜,不管是誇讚還是責罵,也都不會再有。

喬曼青從未想過,她只是偷偷的談一場青春的戀愛,卻要用整個家作為代價。

高中時,偷偷藏起的言情小說上寫,不疼痛,不青春。

十八歲的她,應該還算站在青春的尾巴上吧。

靠在父母冰涼的墓碑上,她想她肯定是在看一部悲傷的言情劇。

否則,這一切怎麽這麽不真實呢。

打開手機,撥打那個已經被她背的滾瓜爛熟的號碼,這一切動作身體已經形成記憶。

聽著機械的女聲,她還想重覆一次剛才的動作,可是手機屏幕卻突然一黑。無論她按哪一個鍵,它都不給出任何回應。

已經整整三天沒有進食喝水的她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將手裏的新手機狠狠的扔了出去。

她終於肯相信,那個人沒有了。是的,不是消失,不是離開,而是沒有了。

喬曼青的父母沒有了,喬曼青的家沒有了。

喬曼青的秋葉藤也沒有了。

這一天是秋葉藤離開的第十五天,是父母離世的第三天。

將手機摔出去後她又記起那是母親生前送她的最後一件禮物,她又瘋了一般踉蹌著跑過去找,終於她在別人的墓碑上找到了手機,光看外表,手機好像沒有什麽損傷。

她無力的跪坐在別人的墓碑旁,抱著手機嚎啕大哭。那樣的哭聲,似乎是要流盡一生的眼淚,可是事實卻是她留不下一滴眼淚。

參加葬禮都人已經離開,黃昏的墓園裏也沒有來祭拜親朋的人,整個墓園沒有人打擾她,她哭的撕心裂肺,卻不曾有人知曉。

曾經以為她若傷心,一定會留很多眼淚,就如和秋葉藤一起看電影時,哭的毫無形象。

後來她才知道,真正傷心的時候,是不會流眼淚的。也不會有電視裏的情節,老天替你掉眼淚。

她又踉蹌著回到父母的墓地旁,抱著手機楞楞地靠坐在父母的墓碑前,清醒,沈睡,沈睡,清醒。

當西邊的殘陽徹底隱去身影時,她如游魂一般離開了墓園。

父母去世後,舅舅來幫她操持葬禮,因為需要錢置辦墓地,她才知道所謂的搬家是因為父母怕流言影響她,更是父母為了給她湊足留學的學費賣掉了好不容易買上的房子,租到郊區來。

知道這件事後,她恨不得用刀給不懂事的自己幾刀。

最後,父母安葬在老家的小縣城陵園裏,辦完葬禮,她在舅舅的不舍,舅母假意的關懷中又離開了那個小縣城。

這座城市之於她是完全陌生的,父母卻永遠的沈睡在那裏。

她不喜愛它,卻又不想離去,可是她更害怕留下。

她回到A城,第一件事是去換了新的電話卡。以前那張,直接被她仍在了營業廳的垃圾桶裏。

家裏餐桌上還擺著那日沒有吃完的早餐,只是時間太久,已經壞掉了,而那日吃早餐的人也永遠不會再完完整整的出現在這裏。

當晚睡在父母的房間裏,她無數次想從窗戶上跳下去。

可是她知道她不能,她的生命不屬於她自己。父母滿懷希望帶著她來到這個世界上,十八年後,又用自己的生命換給她生的機會。死,是她不能選擇的。

那一晚後半夜,她在窗臺上呆坐了一夜。

然後,兩夜,三夜……

她沒有去香港,她也沒有再回A大,她只想一個人待在家裏,待在父母的房間裏,直到自然死去。

第五天的時候,她整理父母的遺物,發現家裏的銀行卡和存折密碼都用的是她的生日。

書房的書櫃裏藏著父親的日記,全是關於她和母親。從父親認識母親開始,然後他們相愛,結婚,然後她的到來,她的成長,都被嚴肅的父親以最溫柔的文字記錄在那本日志裏。

那一晚,她再也承受不了滿室的寂靜和黑暗,拿起放在茶幾上的水果刀在自己的手腕劃了下去。

可是,就在她要深深割破它時,她又看到父母用盡力氣將她推開的場景,最終水果刀從手裏滑落。

死,是她不能選擇的,不是她沒有勇氣,而是她沒有資格。

那晚她坐在客廳裏,壓抑著哭,遲到了許久的眼淚,終於出現。

那一晚,她似乎流盡了一生的眼淚。

手腕上的傷不算嚴重,當鮮血染紅那只手時,竟然神奇的凝固了。

不該死的人果然是地獄都沒資格去的。

父母去世後的半個月,她都沒有睡過一個好覺,只要一閉上眼睛,她就會看見那天的場景,晚上只要一開燈,她就看見滿地都是鮮血。

她貪戀著父母留下的氣息,可是她更害怕熟悉的環境卻沒有熟悉的人。

那日的車禍是因為她不遵守交通規則,所以是她的全責。好在那些有損失的人大概也是看她家破人亡甚是可憐多數並未找她賠償。

唯有兩輛車子因為避讓她發生了追尾,其中一人的腿也傷的比較嚴重。

她將父母賣房的錢賠給他們二十萬,那人的妻子本還不滿意,但好在那位受傷的大叔勸解了他的妻子。

父母賣房給她存的錢,因為這些賠償,還有給父母買墓地,辦葬禮的支出,所剩無幾。

可是她不在乎,沒有了人,錢再多也不能讓她晚上安眠。

在父母去世的一個月後,她在一個從噩夢醒來的晚上離開了那個家,如孤魂野鬼一般游蕩在街頭。

淩晨四點的時候,她竟然走到了火車站,她在火車站前的廣場坐著,像個傻子一樣坐到了天亮。

看到人來人往,看到火車站的迎來送往,她突然有了一個決定,她要離開這座城市。

她回到家,簡單的收拾了幾樣東西就又直奔火車站。

出門的時候,她遇到房東阿姨,她和她打招呼,並問她,這幾天怎麽沒有看到你父母。

因為她們家是新搬來的的,和周圍的鄰居並不太熟,再說城市高樓小區裏,人情本就淡薄,葬禮也不是在這兒辦的,所以這裏的人都不知道她家的變故。

她呼吸一滯,不想多提,就對她道,他們調到外地去工作了。

阿姨很是意外:“啊,調外地去了,不是說剛調到這邊工作,所以特意來這租的房子嗎?怎麽又調外地去了。”

喬曼青不想多說,結果阿姨又道:“那你們家不會又要搬家吧?”

喬曼青張開嘴還未說話,阿姨又道:“唉,你告訴你爸媽,收的那一年房租我可是不會退的。畢竟,租房的時候就說好的,是長期租我才把房子租給你們的,我們可是簽過合同的,如果你們退租那是你們違約,我是不會退租金的啊。”

喬曼青聽懂了她的意思,不想和她過多的討論父母,打斷她:“放心,阿姨,我爸媽說房子繼續租著,不退。”

本還有好多說辭的阿姨:“哦,那就好。”

喬曼青:“阿姨,我還有事,趕時間,我就先走了啊。”

售票廳裏,人聲鼎沸,嘈雜異常,她茫然地看著顯示牌上的車票信息。

不知出於什麽原因,她買了一張去新疆的票。

進站的時候,她遇到一個五十來歲的阿姨,被擁擠的人流擠了一下,差點摔倒。她下意識地伸手扶了她一下,對她說的謝謝完全沒有聽見。

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她到站烏魯木齊。

不一樣的空氣,讓她壓抑的心情似乎得到了一絲喘息。

到的時候是晚上,可是坐車太累了,累的她連去找酒店都精力都沒有,晚上她直接睡在火車站前面的廣場上。

第二天,天一亮,她看著不一樣的日出,有些迷茫。

自從父母出事後,她的反應似乎變得遲鈍。

直到這座城市醒來,她開始如孤魂一般漫無目的的在這座城市裏游蕩著。

她並沒有要去的地方,也沒有想要去的地方,她完全是抽簽似的選擇了這個城市,然後她累了,不想再動了,也不想去思考任何問題。

夜幕降臨的時候,她依舊沒有去找酒店,她竟然迷戀昨晚那種躺在天空下的感覺。

然後,她在新疆游蕩了兩個月,如流浪漢一般游蕩了兩個月。白天她如孤魂一般穿梭在不認識的街道上,晚上她如野鬼一般露宿在這陌生的街頭。

那時候新疆其實比較亂,可是失去靈魂的她一點都不擔心這種問題。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收走她父母,覺得太過良心不安,想要補償她。她一個單身女子在這座城市流浪兩個月竟然沒有遇到扒手,沒有遇到搶劫,沒有遇到對她圖謀不軌的人。

有一天晚上,她走累了,隨意地坐在一戶人家的大門邊。

“姑娘,小姑娘,欸,醒醒,小姑娘。”

喬曼青睜開眼睛看見一張慈祥的臉,她有點懵,意識還未回籠。

“你怎麽睡這兒啊,這裏晚上怪涼的。”

阿姨的聲音很是溫柔,那種溫柔讓她想起說話聲音從來都控制很好的喬母,一時有些失神。

“你是沒錢了嗎?還是遇到了什麽事了?”

她繼續處於失神中。

“餓了嗎?”

喬曼青終於回過神來,卻還來不及搖頭,就聽她又道:“進來吃點東西吧。”

喬曼青站起身來,這才意識到早己是睡在這人家門口。

大概是蹲在那裏睡了一晚,她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不穩。

阿姨伸過手扶住她,道:“這麽小的小姑娘,怎麽把早己弄成這個樣子。走,進去。”

她想要拒絕,可是鬼使神差的腳不聽使喚地跟著走進去。

進門的那刻,她聽見阿姨說:“女孩子出門在外,要註意安全,好好照顧自己。好好的女孩子弄成這樣,父母看見得多心疼啊。”

喬曼青腳步頓住,道:“他們都死了。”

阿姨回過頭來,看著她,良久,道:“快進來吧。”

她的腿再次不受控制的跟進去。

不大卻收拾的幹凈整齊的客廳裏,阿姨溫柔地告訴她:“衛生間在那邊,你先去梳洗一下,我去給你煮碗面,很快就好。”

看著那個背影,喬曼青反射弧有點長。

她有些疑惑,她為什麽要幫她?

可能是流浪太久,又或者眼前的這位女士說話的太過溫柔友善,她沒有走,真的去了她所指的洗手間。

洗手間的鏡子裏,看著那個面目邋遢如鬼,臉都已經瘦脫相的人,她嚇了一跳。

那是鬼嗎?

這樣的一個人,怎麽會遇到這樣一個好人,一切是那麽不真實。

喬曼青後來一直在想,那天到底是因為什麽她走進了那間房。

她又何其有幸,走進那間房,遇到那個與自己母親同樣優雅卻永遠慈祥的人。

那個人就是吳教授,是她在A城火車站無意扶了一下的人,盡管她都想不起這件事,吳教授卻一眼便認出了她。

後來,吳教授成為了她的老師,也成了她的第二個母親。

後來,她在新疆留了下來,吳教授想辦法讓她進入了xx大學。

不過,曾經的傷痛卻再也不曾消失。

她不再流浪,不再那麽想死,只是,她晚上依舊不曾安眠。

然而,那些她想見地人只會再出現在她的夢裏。

因為可以見到他們,即使是噩夢,她也無比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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