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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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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皇帝在養心殿寫廢第三十一幅‘戒急用忍’時,戴鐸終於回來覆命:廉親王回府了。

皇帝立即問道:“你們可有對廉親王不敬?”

戴鐸垂目道:“奴才趕去時,正碰上廉親王自行調轉馬頭往內城走。於是奴才們便自作主張沒有現身,一直目送廉親王回了王府才前來覆命。”

皇帝聞言先是一楞,繼而心中是掩飾不住的愉悅:是個會辦差的!倒是可以再多留一陣子。

於是他穩了穩了情緒,沈聲道:“你做得好,下去吧。”

胤禩自行回府,在皇帝看來,他們離冰釋前嫌邁進了一大步。於是皇帝懸而焦躁的心,才略略定了些。

只是事情遠遠沒有他想象中的那樣水到渠成。

自從蘇培盛去廉親王府裏宣了他的口諭之後,胤禩儼然恢覆到了一個標準而深受皇恩的臣子形象。

皇帝送來賞賜,他會上表謝恩,言辭有如面對先帝,聲稱如今賦閑在府,愧對皇恩不敢受。

皇帝賜下禦膳,他也會一板一眼的謝恩,別的一個字也不多說。不過事後黏桿處的人發現廉親王府豢養的貓狗一時間長得肥碩無比。

皇帝遣來的禦醫倒也盡職,只是回覆永遠的千篇一律,廉親王哀思過重傷了肺腑,需靜養。

一連三日,皇帝盼不來胤禩入宮,想著他的氣也該消緩了些,於是到了第四日宮門快下匙了,只帶了蘇培盛與幾個侍衛微服出宮。

廉親王自從思過後便閉門謝客,如今朱紅色的大門閉合著,顯得有些不合時宜的蕭瑟。

蘇培盛上前叩門,那門房哪裏會不認得這主仆二人,當下戰戰兢兢地打開了正門,正要跪迎。

皇帝卻理也不理,擡腿便往內院走。蘇公公倒是補了一句:“主子微服而來,你們莫要張揚。”

只是皇帝剛入踏入院子,便看見廉親王率了一眾妻妾阿哥格格跪地相迎。

這樣的場景,讓皇帝滿心滿腹的稿子都化作泡影,打了水漂。

他是想見胤禩,可是那一堆大大小小的妻妾是怎麽回事?

而廉親王已經叩頭道:“不知皇上駕幸,臣弟未能遠迎,請皇上恕罪。”

皇帝忙上前親手托著他的手扶起,道:“你病未好齊活,怎麽就這樣在乎這些虛禮呢?朕是微服而來,你這樣反倒是朕的不是了。”

胤禩笑容謙和地說了聲:“皇上寬仁是大清福澤、臣子之幸,只是我們做奴才的卻不能恃寵生嬌。”

皇帝面皮抽搐起來。

比胤禩跪著後半步的馬氏心中幾乎按捺不住的驚訝,這兩位爺不過一月之前還往來頻繁,怎麽如今聽起來言辭中透著萬分詭異?

胤禩卻沒等皇帝控制好面部神色,又道:“臣弟的妻子已盡臨盆,還請皇上允了她起身回話。”

皇帝剛剛才調試好的情緒不由自主地被轉移到了馬氏隆起的腹部上,他只能忍著牙疼道:“八弟妹何必多禮,快快起身罷。”

馬氏又規規矩矩地謝了恩,才由丫鬟扶著起了身。只是他身形已然笨重異常,久跪之下一時腿膝酸軟,胤禩忙側身扶了一把。

外人看來,這活脫脫是一幅夫妻和睦相互扶持的畫卷,但蘇培盛覺得這簡直就是慘不忍睹。

皇帝果然兩句話打發了諸人下去,只留下廉親王伴駕。

蘇培盛一直侍候著二人進了書房,才退了出來,朝著高明使了使眼色。高明早就為自家主子不平已久,因此自然遷怒了皇帝身邊所有的人,於是他只當沒看見,轉身吩咐茶水點心。

屋內兄弟二人皆是危襟正坐、肅穆以對。

皇帝雖有心低一低頭,奈何身居高位久了,從來都只有旁人對他低頭的份兒,如今便是他想,也不知該如何低頭了。

於是他決定先由一個安全的話題切入:“小八,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話音剛落便看見胤禩的嘴角一動,似乎正等著他把這句話問出口呢,胤禛連忙補救道:“若是無礙,還是早些回來幫幫四哥,嗯?”

胤禩坐著未動,垂目道:“皇上既問臣弟,臣弟也便說了。劉太醫想必也已將臣弟的脈案呈報皇上,臣弟這身癆病只怕再受不得累,這樣日覆一日屍位素餐豈是百官表率,還請皇上準臣弟辭去總理大臣之職,另擇賢能。”

皇帝早在胤禩請辭時已然起身站在他面前,單手按著他的肩:“你何必說這樣的話來傷我的心,可是還在生四哥的氣?”

這樣就傷心了?胤禩在心中冷笑不已,神態是不變的恭謹:“皇上何出此言?皇上是君臣弟是奴才,奴才如何能對主子不敬?皇上這樣說是要折煞臣弟?”

皇帝終於清楚的在胤禩眼裏看見了熟悉的神態,他不得不承認也許事態比他想得嚴重許多。眼前的人宛若幾年前在先帝榻前恭敬奏對,私底下卻從不稱皇父為阿瑪。

皇帝的平靜終於難以為繼,托著胤禩的臂膀將他拉起來,急道:“你當真要這樣生分了去?那日的話是說得過了,但你不顧國法一味替老九說話就果真毫無錯處?”

二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對。

胤禛只看見面前這人眼中嘲諷一閃即逝,接著他便利索地跪下請罪:“奴才死罪,請皇上準了臣去職歸去。”

不過幾句話,胤禛第一次覺得胤禩的脾氣像是水井裏的石頭,看似圓滑,實則堅硬無比。

於是皇帝滿心滿腹的話再也倒不出來,他有些頹然問道:“歸去?歸於何處才是歸去?”

胤禩也不起身,徑自道:“裕親王年事已高,早說想回盛京祖陵,臣弟懇請陪行。”

胤禛哼了一聲:“皇阿瑪都不會允的事,你以為朕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準了?”

胤禩一時沒再說話,兩人靜默了一刻。

胤禛等了一息,才再一次扶起胤禩。

這一次他牢牢得把人撰著,讓他後退不得。

“小八,那日的事情你我都不要再提,就算揭過了可好。我不會準你獨自出京的,你要是想去哪裏,我都陪著。”

“皇上如今富有天下,殺伐自有決斷,臣弟不敢置喙,更不敢有所怨懟。何況皇上日理萬機,臣弟深感愧對皇恩,還請準臣離京靜養。”

胤禛這次沈默許久,再開口時,之前的那些不確定業已遠去。

“胤禩,我不是那這些年的情分來逼你妥協。但我放不下,你也放不下。”

胤禩沈默以對。

“你想去盛京,等西北大捷了,朕便回盛京祭祖;太醫說你的病去江南最好,等這裏都放下了,我們就去江南官場轉轉,總歸不分開。”

見胤禩仍然沒有松動的跡象,皇帝心中長長嘆息著。

“小八,你合該氣我恨我,只是莫要為難自己的身子也莫要再提離京的事情。你擔心老九,朕不動他;你讓我別為難諾敏的族人,朕便只賜他一個痛快。”

胤禩心中不是不驚訝,他從來沒想過胤禛會妥協。

這個人從來都是那麽強勢,一味只知道按著自己的想法往前沖。就連他們之間,長久以來也是胤禛更強勢。

除了對先帝,他從來不知道胤禛也是個會讓步的人。

只是他心中仍有顧慮。

胤禛對喜愛的人時常如珠如目地愛著護著,什麽犯忌諱的事兒也可以不放在心上,譬如對年家老二。

但一旦覺得這人沒用了,後果便更是明了。

何況胤禩也過不了心中那道坎兒。

兩世交織起來的混亂情愫,給他自己張開了一張大網。他一方面想要說服自己,那一世已經過去了,不要在想不要再恨,要想就多想想眼前的人。可是他每每看到胤禛的眼睛,就會回憶起那晚在養心殿的羞辱。

……

皇帝離去的時候,神色卻比來是更疲憊。

蘇培盛默默地跟著主子出門,路過前院時,胤禛停下來駐足。

盛夏時節原本應該蔥蔥郁郁的荷塘卻是死氣沈沈。皇帝忍不住皺眉:“這池裏的荷花怎麽沒了?”

高明只好硬著頭皮跪下答道:“回皇上的話,這池荷花今年春天不知怎的未怎麽開。王爺前幾日說是打算填了池子改重些太妃喜愛的花草。”

皇帝沈默了,他想起當年自己從江南給他尋來的藕花,親自命人種在這方池子裏。

如今花謝人走,不知還能不能有樹下品酒的一日。

……

福建閩粵的百姓與夷商之間的齷蹉一觸即發。每日早晨,都有一兩家煙館洋行被憤怒的百姓投石攻擊。

東印度公司與朝廷交涉,拍出通商保護條約,逼迫地方官府出面圍捕匪徒嚴懲治罪,並且十倍賠償損失。

於是胤禟出馬,一連七日的協商,洋人覺得每日被繞得腦仁疼痛,卻進展緩慢。

於是在持續的損失之下,洋人自己成立了稽查隊,親自搜捕鬧事人。

很快洋人私刑囚禁百姓的消息不知怎得便傳走了樣兒,百姓們怒不可遏地湧上官府要求討個說法。

原本就要演變成官逼民反的事情,卻因為胤禟的刻意誘導很快矛頭直指洋商。

消息再度傳來時,卻是在官府欽差的刻意縱容下,一群分部在漢南福建沿海的疍民自發集結成群,晝伏夜出,在海上攻擊洋人商船。

東印度公司的長官很快便再難沈住氣,氣急敗壞得親自沖進欽差衙門要求福建官府履行合約、保護通商。

可惜這些人饒文不是清朝官吏的對手,比拼臉皮不是睿郡王的對手,再拼財力更是無法與本地商人打曠日持久之戰。

在海上,養有出尊的洋人們,又實在不是以舟為室、以海為陸的疍民們的對手。

福建商務衙門與地方道臺在睿郡王的授意下,口口聲聲應承要抓捕嫌犯。真到了要出人出力的時候卻是一個‘拖’字,反倒借口兵丁不足收了洋人不少好處。

東印度公司幾乎被逼到撕毀合約的邊緣,揚言如果朝廷再不處理此事便要終止合同撤走商隊,要求高額賠償。

睿郡王洋洋灑灑一番陳詞,大意是朝廷已有行動,你們應當再耐心些。況且如今是爾等毛子犯了眾女,我大清當以安撫為主,以期最終能化戾氣為祥和、皆大歡喜。否則即便是壓下此時,只怕你們日後的貨物也賣不出去。

……

夷商自然在心中大罵無恥。

結果當天深夜他們停泊在南海的商船便有兩艘被疍民偷襲,損失無可估計。

夷商們面對的是日以十萬計的損失,於是未曾參與鴉片貿易的洋人終於忍無可忍對東印度公司公司紛紛施壓:你們莫要阻了大家財路!否則後果自負。

東印度公司在大清朝廷的暧昧態度中、在福建本地商戶的聯合抵制下、在福建兩萬駐軍的虎視眈眈下、在南海疍民的頻繁騷擾之中,只能想英國本土求助。

不過他們上面的人,顯然不認為如今是與龐然大物泱泱大國的大清為敵開戰的時刻,何況福建官民沆瀣一氣,實在難以下手。

於是權衡之下,夷商們妥協了。

當他們再一次委派代表與朝廷欽差睿郡王坐下協商時,主動提出減少鴉片一項貨物進口,但要求朝廷交出襲擊船隊的兇徒,並且承擔損失。

睿郡王早已將吃人不吐骨頭的奸商本色毫無保留地施展開來,皇帝能到了這個時候尚且保持沈默,便已經說明了態度。

於是睿郡王提出重新修訂通商條例,對於部分非必須貨物征收超過十倍的關稅,並且迫使東印度公司點頭。

英商們無不吐血三升,只是大清的市場著實令人垂涎。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光是瓷器茶葉絲綢的倒賣就讓無數人賺得雙眼發紅。

不過是近三個月的抵制洋貨,便讓商隊損失接近八成,他們實在是耗不起了。

再次交鋒,幾乎是朝廷完勝。

口頭答應的懲治兇嫌的協議,也因為拖延日久,最終不了了之。

最新簽訂的通商條例,連同睿郡王的認罪折子一同遞交進京。

皇帝終於可以吐一口氣了,這些日子他被禦史言官們噴得滿臉口水。

當然這些禦史他尚且不放在眼裏,他擔心的是胤禩那邊。如果老九果真鬧出亂子,他自認為自己還做不到無視祖宗禮法,因為一個楊貴妃寵出一個楊國忠來。

但他很快發現自己的比喻,於是深深得囧了。

胤禟附帶的請罪折子,皇帝看了這份明著是請罪,實則是炫耀功績的折子,心裏很是憤恨。

要不是因為你!

你鬧出來的那些事兒,圈你十次也不為過!

居然還敢跟朕求恩典!

胤禛耐著性子讀完,心裏將每年因為關稅多出來的稅金飛快核算一遍,終於決定暫時放過老九,就當是看在胤禩的面上。

而胤禟所求的,為南海疍民擇一臨海富饒之地準其上岸居住,並且承認他們為大清子民,受朝廷保護,並且二十年內免除稅費徭役,胤禛自然是大度的準了——橫豎耗不了國庫一紋銀子,都歸地方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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