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外不知道什麽時候下起了雨, 纖細綿密的雨絲仿如一張大網纏纏繞繞，連帶著箍住了人的心臟悶的喘不過氣來。

陰冷的山洞裏，溫明庭一陣陣咳嗽聲帶著壓抑不住的急促喘息, 好半晌才平靜下來，他蒼白的臉色都染上了幾分不正常的紅潤。

白水蘇現在還有些懵, 楞楞的看著一處，她沒大明白他剛剛說的話，或許是明白了依舊不敢置信。

他說，白群峰當初受了嚴重的內傷, 是薛漏月跟他合作，篡改了藥方，害白群峰日漸病重。

白水蘇心底發冷, 一陣陣的冷意讓她臉色慘白, 搖著頭喃喃，“師父不可能做這樣的事，一定是你誣陷他的……”

溫明庭神色苦澀，“蘇蘇，我對不起你……我知道我犯下的錯你永遠都不可能再原諒我, 我只是……咳咳……”

溫明庭咳嗽的厲害，他似乎有些難受, 頓了頓閉眼休憩了會兒才緩過勁來，“我只是不想，你再被人蒙蔽……咳咳……”

他嗓音微啞，一字一句連他自己都坦白了進去, 卻也越發說明了他沒有說謊。

薛漏月的確也牽涉其中。

這不可能！

白水蘇幾乎聽不見他在說些什麽，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眼前模糊, 耳邊嗡嗡聲砸的她頭痛欲裂。

她再也控制不住，撲過去擡手捶打他，“你為什麽要告訴我？我不想知道……嗚嗚……怎麽會是師父？我不相信……”

她控制不住嗚咽，哭的淚流滿面。

“蘇蘇……咳咳……”溫明庭邊咳邊擡手想要抱住她。

一邊的十一眉目一冷，一手攬過悲痛流淚的白水蘇，一手長劍抵住了溫明庭的咽喉。

“小姐……”十一看她難受的模樣也跟著心裏發悶，他面無表情的開口，“我幫你殺了他。”

冰冷的劍身映照著溫明庭蒼白的臉色透出幾分青白。

白水蘇卻楞楞的看著溫明庭，緩緩擡手按住了十一，“……十一，等等，他好像……”

溫明庭剛剛擡起手時鮮血流了出來，白水蘇才發現他的手掌在滴血，整個手以及半個袖子都被鮮血浸染。

她緩步過去，拉開他的手心——那是被他自己硬生生摳破了手掌，手心都快摳爛了，看起來一片血肉模糊。

白水蘇看著他的手一片木然，她臉上還帶著淚，眸光再怎麽故作冷漠卻還是帶著不忍，啞聲開口，“你的手為什麽……”

“蘇蘇……”溫明庭竟然笑了笑，大概是因為都這個時候了，白水蘇還在關心他。

他輕聲解釋道：“這是薛漏月的噬魂。”

白水蘇臉色變了，她知道中了噬魂表面上看起來一切正常，但其實五臟六腑猶如被萬蟲啃食，會讓人痛入骨髓，直到最後硬生生疼死。

而且，無藥可救。

溫明庭自然也知道，他有些艱難的嘆息了聲，“蘇蘇，我實在太痛了，可我又不想在你面前失了最後的顏面……”

所以他便用手心的疼痛來轉移註意力。

他明明帶著笑溫聲說著，可不知道為什麽只讓人覺得心底微微酸澀。

握住他的手時，白水蘇才發現他整個人都是僵硬的，身體在輕微的顫抖。

這個藥，只有薛漏月有，而溫明庭中毒不過三天。

除了薛漏月，還會是誰做的呢？

她心裏發疼，聲音嘶啞，“是師父，他那天給你下的毒？”

溫明庭頓了頓，才道：“他知道我來找你，自然……怕我說出他騙你的事……”

他說的很慢，也很吃力。

大概是怕自己在白水蘇面前洩露出痛哼聲。

白水蘇只是半坐在輪椅邊看著他一語不發，死灰一般的眸色帶著茫然無措——

她不想相信卻也不得不信，她現在唯一敬重依賴的師父，卻是害死他父親的幫兇。

而溫明庭說他要死了，這一次沒有騙她。

她到底是太過心軟，即便是那麽恨他，這個時候卻也還是擔心他的。

“蘇蘇，別難過，我不值得……”察覺到白水蘇的眼淚，溫明庭只覺得又酸又澀。

他喉嚨發苦，嘶啞的嗓音輕聲說著，“回白家吧……現在武林中人都對白家虎視眈眈……我已經活不了了，不能讓白家毀於一旦……蘇蘇，你是白叔叔的女兒，接管白家名正言順……再加上十一肯幫你，以他的武功……正道中沒幾個人會是對手……唔……”

這個毒到後面越來越疼，他話已經說不完整了，只能說的斷斷續續。

他能壓制這麽久已經用了莫大的毅力，此時咬緊唇才沒洩漏出痛楚呻吟。

他的額頭都是冷汗，臉色慘白，手背青筋暴起，渾身疼的抽搐……

噬魂有多痛？

據說能讓人恨不得一刀一刀削下自己的皮肉來。

可他竟然忍了這麽久一聲不吭……

白水蘇的心又亂又悶，她知道自己明明該為大仇得報而欣喜的，可看到他現在這樣……

她即便再恨溫明庭，此時也不得不有些不忍。

他原也是天之驕子風度翩翩，怎麽就落到這個地步呢？

白水蘇眼底有水光，她閉上眼，哽咽嗓音帶著嘶啞，“爹爹原本也打算把白家交給你的。可是你不該殺秋露白，不該殺小鈴陷害葉大哥，不該暗害十一，更不該害我爹爹……”

她每哭著說一句，溫明庭的臉色就更白上一些，到最後，他神色慘淡，喃喃，“你說的對，都是我罪有應得。可是……我殺他們，只是因為我不想你的身邊有其他人……”

白水蘇氣急，淚流滿面，“你為什麽還是不明白自己錯在哪兒？”

溫明庭一楞，黯然笑著開口，“大概，我要下輩子才能明白了……”

他又怎會不明白？

……他只是做不到。

白水蘇怔然，神色難過沒再說話，他覆又艱難的笑了笑，輕聲道：“蘇蘇，最後再幫我一個忙好麽……”

他其實已經痛的受不住了，連身體都在顫抖，身體內部仿佛每一寸肉都在被啃咬著，漆黑的眼底痛的都是水意，卻還是為了在她面前留下最後一點好的印象而強撐著。

他微微笑道：“……殺了我吧。”

“……什麽？”白水蘇楞楞的沒回過神來。

溫明庭啞聲開口，“為那些你在意的人報仇……”

……也能幫他解脫。

“我、我……不……”白水蘇搖頭驚慌失措。

“沒關系，我只是想死在蘇蘇手裏……”即便他疼的牙齒都在打顫，嘴裏都是血腥味，但他依舊用溫和的嗓音訴說著，或者說是乞求，“蘇蘇，給我個痛快吧……”

他神色痛的幾近扭曲，額頭的汗水打濕了黑發，淩亂而狼狽。

大概，這是他最後的尊嚴了。

半晌，白水蘇終於顫聲應道：“……好。”

溫明庭欣然的彎了彎唇。

只是，她拿過十一的長劍，手抖得厲害，卻怎麽都刺不出去。

“嗚，不行……”她搖著頭嗚咽出聲，黑眸滿溢著水光求助的看向一邊的十一，“我做不到，十一，我做不到……”

十一看了眼哭泣的白水蘇，又看了眼明明快昏厥卻又被痛醒的溫明庭。

“……我幫你。” 他冰冷的嗓音帶著憐惜，握住了她的手穩穩的往前一送。

鋒利的劍尖精準又輕松的刺破心臟，“噗嗤”的穿肉聲刺透耳膜。

白水蘇仿佛聞到了濃郁的血腥味，她楞楞的看著那沒入血肉的半截劍身。

十一皺了皺眉，擡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鮮血帶著溫度流逝，鋪天蓋地的冷意也抽走了撕心裂肺的痛，溫明庭唇邊還帶著一絲淺笑，他啞聲道：“蘇蘇，對不起……我已經做了太多錯事，我知道就算我死了你也不會原諒我的……”

他也算是死在了白水蘇的手上，這樣，她大概永遠也不會忘了他了。

“下輩子，我希望能雙手幹幹凈凈的遇到你……”虛弱的尾音消散，寂靜的山洞裏，再沒了聲響。

白水蘇被遮住了眼，她不知道究竟是傷心更多還是快意更多，只有溫熱的眼淚從通紅的眼眶滿溢而出，打濕了十一冰冷的掌心。

……

細雨蒙蒙，密林裏的路並不好走，白水蘇伏在十一的背上，他每一步都走的極穩。

剛剛哭的太多，白水蘇還處於有些缺水的狀態，趴在十一寬厚的肩膀上，懵懵的放空了神情。

小白球有些擔心，【你怎麽了？真的很難過麽？】

白水蘇點了點頭，【表哥這樣慘，而且看起來一心一意為了我的模樣，還有點小感動。】

小白球有些急，【餵，你別這樣，他說的感人，不過是因為自己快死了，他得不到的，也不希望其他人得到，所以臨死也要插薛漏月一刀，還想讓你記住他一輩子。他的感化最終也只判定為完成了一半，看來沒變成好人，連善念值都少了一半呢！】

【我知道呀。】白水蘇撇了撇嘴，【他可惜的大概也是沒能騙我一輩子……不過還是想哭。】

純粹想哭？……小白球想了想這人看海綿寶寶的時候眼淚都能掉個不停，由此可知淚腺已經低到何種地步了。

白水蘇揉了揉眼，嘟囔道，【小白，上次那個“一滴即亮”眼藥水還有麽？我哭多了眼睛痛……】

【眼睛疼你不早說！】小白球連忙翻出來給她，【給你，用了哭再多也不會幹澀腫痛，保證水汪汪亮晶晶。】

白水蘇彎了彎眉眼，【謝謝小白！】

用過眼藥水以後舒服多了，她這才有精神動了動身體。

察覺到肩上的小腦袋動了動，十一微微側眸，冰冷的聲音帶著關切，“要回白家麽？”

白水蘇想了想，輕聲道：“回去，還要帶葉大哥一起回去。”

作者有話要說：  死了~~~┏┛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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