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如同利劍從耳邊刺過。

從空中墜落的孟不三毫不反抗, 仰面看著這天空。

天空上漂浮著各種顏色的機器飛行物，飛行物射出慘白的光線，將這片漆黑的夜空映的恍若白晝。

這是埋藏在地下的天空。

上面是戰場，下面關押著各種怪物的漆黑監牢, 最下面則是另外一個世界。

孟不三側過頭, 掃向下方的城市。

那是一座令人震驚的地底王國——

斑斕的霓虹燈充斥著整座高聳、向上生長的城市森林, 視網膜上充斥著彩色燈光留下的光點。

高架橋架到二十層摩天大樓旁，軌道直接穿過高樓, 路上行駛著各種奇怪的車輛。

顯示屏上正放映著一場戰爭，劃分成四個區域，分別顯示著四個區域士兵的情形，分別為紅心、方片、黑桃和梅花。

而旁邊碩大的賭場招牌旁也豎起一塊顯示屏，分別顯示這幾個國家的賠率。

孟不三平靜地望著這一幕, 看著屏幕裏的人們成為棋子，被背後之人操控, 用戰爭和鮮血來表演，給這裏的人們一場地底的歡樂。

可笑啊，真是可笑啊，這些生存在地底如同老鼠一樣的人卻還是改不了迫害同類的性子。

這些真的能稱之為人嗎？

大概是因為墜落的太過快速, 孟不三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在被空氣壓縮, 肺部更是猶如針紮一般疼痛。

他喘不上氣，眼前也一片模糊, 那些霓虹燈都成了隔著毛玻璃相望的色塊。

孟不三大腦漸漸放空, 卻在這一片空白中看到一個人回首望來。

待他細看，卻發現那個人居然是他自己。

他想開口問些什麽，另一個卻朝他粲然一笑，而後轉過頭, 毫不猶豫地奔跑離開。

他下意識追上去。

越是追，他就越是看到一些不一樣的記憶。

記憶的主人是他，他與範小魚、白庸、宋多慈，還有另一個少年都曾經做過一艘船上的隊友，每次世界重啟，他便會遇上前來救他同樣記憶受損的唐瓷，之後，他便會再撿上一個隊友，來增加隊伍的實力，這個隊友人選一直在變，他也在毫不猶豫地換隊友。

他和唐瓷都沒有記憶，卻不知道為何像宋多慈和白庸這些試煉者會留著上一次的記憶。

他們會來找他，可他那個時候根本不知道真相，還以為他們是來忽悠他的，尤其是在試煉場中與他們面對面，作為競爭對手的時候，他坑他們也算是本能了。

孟不三冷眼旁觀著那些被丟下的隊友努力找到他，想要幫他恢覆記憶，他笑瞇瞇答應了，反手卻把人賣給另一夥敵對試煉者，讓他們河蚌相爭，他則趁機帶著新隊友跑路。

他邊跑還邊不忘感慨一句，“這工具人還真好用啊。”

嘖嘖。

即便孟不三沒良心到了頂點也不得不承認——當年的他還真是人渣的一逼。

當希望變成了失望，被曾經信任的人一次次背叛，即便再火熱的心也要冷下來。

他看到一個臉生的少年紅著眼睛扒著他的船舷，怎麽也不肯離開；也看到宋多慈一次次故作無意徘徊在他身側，被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等沒用了再一腳踹開；更看著範小魚哭求他恢覆記憶；白庸被他氣得跳腳，被他誅心的話語氣得臉白眼紅。

孟不三也不知道自己那時為何有那麽大的戾氣，明明有無數個可以讓他們離開的法子，卻偏偏選擇了最傷人的那種。

他可真是個混蛋。

混蛋的孟不三終究也沒有受到報應。

誰讓他不僅混蛋，還聰明呢？

孟不三在記憶中看到宋多慈和範小魚也曾想要將他禁錮在什麽技能裏，讓他呆在他們身旁，讓他不再為了拯救別人而輕易死去。

只可惜，他們都沒有留住他。

孟不三輕巧地掰斷他們找來的能夠禁錮任何人的鎖鏈。

宋多慈攥住孟不三的衣領，哭著喊道：“你不要這樣了，求求你，三哥，你不要這樣……”

記憶中的孟不三一臉奇怪，“我不要哪樣？你不說明白我又怎麽會知道呢？”

宋多慈眼眶通紅，“不要再為了別人而死，不要再死在我的眼前了，雖然不斷重啟磨礪人心智，可眼睜睜看你一次又一次死在我的面前，那才是千刀萬剮的疼痛！”

孟不三有些發楞，隨即露出一個吊兒郎當的笑容。

“那樣不是很好嗎？那樣……你們可就一輩子都記住我，死死的記住我，再也不會忘記我了。”

此時的孟不三眼神有些深邃，仿佛從深空中看到了什麽。

他莞爾一笑，“抱歉，雖然我沒有那時候的記憶了，但是我還是一如既往的可惡，是不是啊？”

他還腆著笑臉，湊到紅著眼睛、含著眼淚的宋多慈和範小魚面前。

真真是想要讓人錘死他。

孟不三看著記憶中的自己，忍不住喃喃道：“這絕不是我，我可比這廝要可愛多了。”

嗯，他絕對有這個自信。

記憶如同一陣風，只能讓他感受到一點點，更多的還是被無情地卷散了。

孟不三回過神來，輕聲喃喃：“這範小魚、宋多慈和白庸都見過了，那……還有一個呢？”

那個雖然也是被他拋棄，還是最早拋棄的，卻從來沒有跟宋多慈、範小魚和白庸一樣對他出手，連出現在他面前的次數都極少，只有剛開始重啟的兩次，以後他便不來了。

是個聰明又體貼的人。

他想了一會兒，便把這個問題拋下了。

孟不三自言自語：“這些人到底是如何定位到我的呢？啊……”

他甩了甩手臂，露出袖子下一根黑色的皮繩，繩子上拴著一只特別迷你的毛絨玩具，這是之前範小魚的徒弟送給他後，又被他縮小帶在身上的。

他勾了勾嘴角。

看來他所料不錯，果然把人給引了過來。

那個小家夥也做的不錯，居然引來了這麽多人。

他看著那條皮繩，下一刻皮繩陡然化作他手裏的一把銀白色的手術刀，皮繩上的那個縮小的毛絨玩具也驟然脫落。

孟不三閉著眼睛，艱難地吐了一口氣，他的手指摩挲著手術刀的刀身，“來吧，讓我看到更多吧。”

雖然他呼吸困難，臉色發白，他能感覺到周遭的世界開始變得幹澀，就好像下一刻就會停止工作，分崩離析。

他墜落的速度也越來越慢，就好像他在經過不同的時間縫隙。

他艱難地睜開眼，想要在周圍可視範圍內找到一個人——不論是試煉者還是NPC。

終於，他看到了。

他看到一個站在摩天大樓樓頂高速公路上的少年，那個少年頭上突然出現了一個怪異扭曲的犄角，雖然難以看清他的面容，但孟不三想：那張臉肯定也變成了怪物才有的樣子。

這個世界的人失去了我，就會變成怪物。

這個世界失去了我，便會成為一地廢墟。

“哎，哥哥我就知道，我才是神！”

明明孟不三呼吸困難，神色難看，卻一點也不害臊地說出這樣的話來。

這時，公路上的少年突然轉過頭，看向了他，然後朝他飛奔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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