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爾斯在星艦內的走廊裏飛快奔跑，速度太快，一些人只覺得身邊刮過一陣風，擡頭已經看不到人影了。離會客室越來越近，瑪爾斯的腳步也越來越慢。有一句話很好地表現了瑪爾斯此刻的心情，近鄉情怯。老細所在的地方，就是他的鄉，他的家，而沒有老細的這些日子，他就如無家可歸的浪子，可笑的是，這個結果是他自己造成的，因此並不值得同情，連他也唾棄自己。

他停下腳步，會客室門外沒有任何人，星艦上的人並不多，長達5公裏的艦內全部人員加起來不到一百，因此顯得異常的安靜。

能夠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咚咚……跳得太激烈了，似乎要沖破胸膛。習慣性地手掌按上心口，瑪爾斯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

老細坐在僅僅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的會客室內，到處都是冰冷的金屬光澤，這是他最厭惡的的色澤。

賞金獵人自將他帶到會客室後就離開了，偌大的空間裏只聽得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

單從外表來看，他現在跟真正的人類並沒有什麽區別，他會呼吸，有心跳，受傷了也會流出鮮紅的血液，被傷害了心也會疼，也會產生類似疲倦的心情。

累到極點，也就無所謂了。

不可否認，他內心深處，也希望能夠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能夠聽到瑪爾斯的消息，而見面，他已經不奢望了。

從窗舷照射進來的金色陽光靜悄悄地移動，將冷金屬色澤帶來的寒氣沖淡了，卻在下一刻一股更寒冷的氣息在四周彌漫，讓老細周身的汗毛都被刺激得豎了起來！

無孔不入的寒意，直達靈魂深處。

大湮王族的氣息！

這種感覺老細並不陌生，甚至可以說，在他長達數百年的生命中，起碼有一半的時光就伴在這種氣息左右。

他茫茫然地站起來，腳步似乎不聽使喚，自己走出會客室，在一眼望不到頭的走廊外，光線的那一頭，一個熟悉的身影背光站立，熟悉的水藍色長發，熟悉的淺綠色眼睛……他走過來了，腳步緩慢，但踏出一步卻跨過十多米的距離，轉瞬就來到面前。

老細覺得喉頭發緊，努力了一會也沒有發出聲音，放棄似的停止一切。仿佛為了辨認是不是幻覺，他不自覺睜大眼睛，貪婪地打量著那個人。

男子和最後見面時相比，面容並沒有多大改變，但氣度卻比那時候更加從容，嘴唇和鼻梁的線條更加剛毅，依然壓迫感很強的高大身軀，依然帶著些許不易擦覺的嘲諷笑容，加上少見的水藍色長發，淺綠色的豎瞳眸子，組合在一起，成了這個男子的獨特標識。

誰能夠想象，從垃圾堆裏撿到的，渾身骯臟的黑頭發黑眼睛嬰兒居然擁有大湮王族的血統？就像老細無法忘記它實際上是臺冰冷金屬制造的機器人，瑪爾斯也從來忘記不了他的童年，白眼，嘲笑，侮辱，毆打，忽視……接踵而來的暗殺和追擊——即使日後重新被大湮王族接納，但彼時的記憶已不可磨滅，給他留下了難以痊愈的傷痕。

作為見證者之一，看著瑪爾斯從嬰兒成長為翩翩少年，又從翩翩少年蛻變成堅毅男人的老細，很長一段時間成為瑪爾斯不想見到的存在，最厭惡的時候甚至要將老細拖到那個巨大的重錘下，把它砸成一堆廢鐵……

那時彼此眼裏的掙紮，成為紮在對方心上的一根刺。

而此刻，只能相對無言。

老細先垂下眼。

瑪爾斯眸色一冷，一步跨到他面前強硬地擡起他的下巴：“就這樣不想見到我？那你又何必上星艦？還是說，你又在算計什麽？”

他一拳砸在高強度合金墻上，老細耳後的金屬墻出現一個深深的拳頭印子，拳風刮得老細半邊臉火辣辣的。那一拳是沖著老細臉上去的，老細眼睜睜地看著，然後——拳頭拐彎了。

也幸好瑪爾斯最後一刻改變了主意，否則這一拳很可能就將他KO了。

他現在可不是無堅不摧的金屬機器人。

瑪爾斯拳頭松開，手指一根根摸上老細的臉，眉毛，眼睛，臉頰，嘴唇，一切陌生而又熟悉，手指梭巡它們的領土一般，緩慢而輕柔地移動。

老細半垂著眼，視線所及，是瑪爾斯不自覺上下滑動的喉結，突出的鎖骨，一條很眼熟的鏈子——仿木香藤纏繞的紫銅色鏈子，以前那上面曾經掛著一個空間按鈕，外殼上有它的影像，而以它為中央芯片的機甲，早已經在那場具有深遠影響的戰役中被敵人摧毀，進入垃圾傾倒場。

瑪爾斯撫摸他的手並沒有停下，另一手則將那根鏈子拉出衣服外，老細心臟漏跳了一下，鏈子末端還掛著那個空間按鈕，空間按鈕外殼上依然有他昔日的影像，栩栩如生。

站久了腿有些軟，老細緩慢地往地上滑落，一雙有力的手臂架住了他，然後強硬地將他帶走了。

粗魯地把老細所有衣物撕扯掉，瑪爾斯將他放進營養艙中，一邊通知他的侍從從他的行李中拿些東西過來。

老細掙紮著，喘著氣說：“我來這裏不是想你這樣做的……”

瑪爾斯一手按著他的胸膛，譏笑道：“難道你不是知道我在這裏才出現的？那麽你上星艦是想做什麽？還是你忘記了庫克曾經是賞金獵人，而他曾經追尋過你？你的記性什麽時候變得這樣差了？你最引以為傲的，不就是你‘過、目、不、忘’的本事嗎？有什麽是你會忘記的？以前我怎麽求你你都不肯將那些記憶刪去，而現在，你又在為什麽矯情……”

老細身體一僵，是啊，他是為什麽才會上星艦的，不就是奢望能夠從庫克嘴裏探聽到一些他的消息嗎？如今人出現在面前，他不是應該表現出得償所願的神情嗎？又矯情了？

瑪爾斯仿佛能夠看穿他所有的心思，冷哼一聲將侍從拿來的東西倒進營養艙內，一股淡淡的沁人心脾的馨香飄散在空氣中，令人心曠神怡的同時昏昏欲睡。

“你到底是怎麽照顧自己的？看看你的樣子，恐怕不出幾年時間就會跟那些普通人一樣死去吧？啊？要死了終於舍得出來了？不躲了？”瑪爾斯洩恨一樣將營養艙的艙門猛然關上，兩手手指連續按下許多按鈕，然後站在透明的營養艙外對依然睜著眼睛的老細露出個高深莫測的笑容，“既然回來了，那我們就好好算下賬，等你出來了。我可不想因為你的身體不允許導致談判中途停止。”

老細聽不見他的聲音，營養液逐漸包圍全身，從眼耳口鼻和張開的毛孔往裏滲，沒有感覺到窒息，仿佛置身於地球人描寫的“母體”內，渾身暖洋洋的，神經逐漸松弛，睡意上湧。

他的眼睛合上了。

瑪爾斯收斂了所有的表情，站在營養艙前片刻，老細緩緩飄到艙壁邊，手掌呈現半蜷曲的狀態，瑪爾斯側頭，藍色發絲從肩上滑落，遮住半邊臉孔，他遲疑著伸出自己的手，和隔著透明艙壁的手相碰觸，仿佛想將蒼白的手指握在掌中。

◇◆◇◆◇◆◇◆◇◆

庫克處於神經極度興奮的狀態中，他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物，得知瑪爾斯就是尋找老細的幕後懸賞人，迫於瑪爾斯的威壓，權衡得失之後很痛快地將賞金放棄了。

他明白，強要賞金的下場只有一個，被瑪爾斯扭斷脖子，而那個大湮王族的男子絕不用為此付出任何代價。雖然因此失去了領取一筆高額賞金的機會，但這也相當於瑪爾斯欠他一個人情，他沒有想過要瑪爾斯還他，不過瑪爾斯對他沒有以前那樣苛刻是有目共睹的。

他也需要時間盡快搞清楚地球和迦蘭星的資源狀況，將這裏的情況反饋回星域，一旦地球和迦蘭星納入星域體系，他地位財富躍升的時刻指日可待。

想想就覺得暈眩，那種感覺比抱著星域民眾眼裏最美的歌唱女神瞳恩還要美妙（事實上他連瞳恩的小手都沒有摸過，但跟千千萬萬個正常的男人一樣，庫克也有無數次看著瞳恩的影像自蔚的經歷）。

庫克是艦長，但在艦上瑪爾斯的影響力比他還大，因為這條星艦就是瑪爾斯投資建造的，某種程度上來說，庫克正給瑪爾斯打工，可憐的整天忙得團團轉的庫克還要時不時聽從瑪爾斯的召喚，他日理萬機，但瑪爾斯一個眼神就要他放下手邊的事務，去聽從他的吩咐。

瑪爾斯要求庫克去調查下老細在地球上的經歷。

已經擁有了三個富裕資源星球的瑪爾斯不太將地球放在眼裏，地球人太多了，消耗了大量的資源，油水太少，他連下去看看的欲望都沒有，假若沒有意外，他或許會去那個迦蘭星看看，但老細自投羅網了，其他一切都得靠邊站。

無數次夢裏他都夢到了老細，粗笨的家庭服務機器人老細，靈動的多功能服務機器人老細，驍勇善戰的機甲老細，會哭會笑的半機械半人老細……拒絕刪除過去記憶的老細，倔強脆弱喜歡他的老細……

他從來不知道老細居然敢違背他的命令，居然敢一言不發離開自己，離開他的主人，躲得那麽徹底。

甚至連賞金獵人也找不到，如果不是“永不隕落的星辰”闖入太陽系，恐怕老細就是死在地球的下場，到死也再見不著。

想到這裏瑪爾斯就有掐死老細的沖動，但那個人在營養艙裏，他有再多的氣也發洩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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