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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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慶生還在洛城的時候,拓跋鶴剛跟鄭霜華告了假,本來他們的假期差不多要結束了,但因為知道兒子還活著,拓跋鶴剛雖然沒有跟一般人高興得不知所以,也沒有流出表示喜悅的淚水,對於這個少言寡語以至於顯得木訥的男人來說,很少有情緒失控的時候,他有些迫不及待地到鄭霜華他們落腳的“傭兵之家”,包括鄭霜華在內的很多人都看出來,這個男人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和以往不同的光彩來,從他的眼角眉梢,從他的眼神動作透出來。

鄭霜華嘴裏銜著一根煙,看見拓跋鶴剛進了門,他把煙從唇上拿下來,夾在食中兩指間,彈彈煙灰,露出微笑問:“哥,有什麽喜事呢?”

拓跋鶴剛住了腳,他不知道自己表示得這樣明顯,有些窘,說:“那個,我兒子要回來了,請幾天假。”

鄭霜華楞了:“他不是……”

“他很好。”拓跋鶴剛說,“這一次任務我不去了。”

鄭霜華站起來,他看出來,拓跋鶴剛這不是詢問,而是告訴他他請假,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這一次任務他都不去了,他心裏有些生氣,雖然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覺得煩躁,或許是覺得拓跋鶴剛不夠負責任,說不去就不去,當他這個團長是什麽?

他兒子,鄭霜華記得那是個懂事的孩子,長得跟拓跋鶴剛只有三分像,白白凈凈的,眼睛黑白分明,跟不知世事的溫室花朵一樣,完全看不出來是個處於叛逆期愛惹事的少年,兩年前他兒子死於軍艦爆炸事故,團裏的人都知道了,那時候拓跋鶴剛受到很深的打擊,有一段時間酗酒,每每喝得爛醉如泥,都是他這個團長把他拖回去,將他收拾幹凈的,後來,他結婚,結婚對象是個懷孕八月的鄉下女子,據說那肚裏的孩子就是他的,接著孩子出生,擺滿月酒,慶周歲,一天天長大,也沒見他露出這樣的神色。

鄭霜華深深吸了口煙:“好,那你就別去了。他什麽時候回來?要擺酒慶祝一下。”

拓跋慶生只說了這兩天回來,具體什麽時間拓跋鶴剛也不知道,謝過鄭霜華的好意,拔腿就走,一路思索著是去飯店呢還是在家自己做,現在最大的問題是,該怎麽跟趙想弟說這事,趙想弟人還是不錯的,雖然有鄉下女人的短見和一些小毛病,但還算是個識大體的女人。

他想起很久以前曾經想送慶生去軍校的事,當初是欠缺考慮,以為在紀律嚴明的軍校裏能夠磨磨慶生飛揚跳脫的性子,免得因為沒有人管教變成難容於社會的混混,哪裏想到孩子只是想他這個父親多關心關心他,做那些事都是想獲得關註。他自己也是從那個時段過來的,怎麽到自己兒子身上就不知道了呢?

現在慶生已經完全不是以前那個令人頭疼的混小子了,雖然變得太快也太好了一些,感覺有些奇怪,但總說挫折能讓人成長,也算是因禍得福了,不過從內心來說,他絕對不希望這樣的事發生,孩子叛逆,他多點耐心多點時間陪陪他,拓跋鶴剛的兒子不可能是頑劣不聽管教的孩子,他是他的孩子,骨肉相連,總以為無論在哪裏,都能隨時找到,事實上天災人禍總在當事人毫無準備的時候降臨。半年內發生的事情讓他明白了一些事,卻在他想彌補的時候給了他一個前所未有的打擊。

想到這裏,拓跋鶴剛又覺得對不起孩子,回想這些年,似乎兩父子從來沒有好好坐一起談過心,他從來不知道孩子心裏在想些什麽,需要些什麽,或者說,孩子需要的東西他給不了,孩子他媽去了,有時候兒子就跟他一樣死心眼,就認定那一個,別的女人根本就進不了不心,曾經有好友介紹女人給他,結果都因為慶生不喜歡還沒有開始就結束了,趙想弟是唯一一個讓他有結婚念頭的女人……

拓跋鶴剛匆匆走過有些古舊的街道,這裏是尚華都三個衛星城之一,塔城的老街區,街道有些狹窄,也沒有到處溜達的清潔機器人,在這裏,清掃街道的依然是最古老的人力方式——清潔工人,街道看去還算整潔,兩旁的行道樹參天蔽日,樹冠相接,整條整條街道都是這樣,偶爾有人悠閑地走過靜謐的街道,大多是些上了年紀的人——都說這裏是最合適養老的城市,也有一些行色匆匆的人,大多是沒有能力在繁華地段買房子的人,圖這裏的房租便宜,每天早上飛步追趕絕塵而去的公交車,就像2000年前一樣。

小區偏門外的街道很是熱鬧,正是中午下班的時候,接孩子的下班的都擁擠著,叫喊著,那兩家小飯館裏雖然人流不多,但從裏面出來的香氣讓大半條街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覺得胃裏更空了,有孩子在哭,非得讓家長買,不要吃營養餐。

拓跋鶴剛穿過去,又退回來,推開了“好滋味”小飯館的玻璃門,掛在門後的鈴鐺清脆地響了起來,巧笑嫣然的女服務員拿著點菜單過來,拓跋鶴剛在上面點了幾下,又把平板還回去,女服務員眼睛含笑:“請稍等,很快就好。”

拓跋鶴剛走到吸煙區點著了一支煙,從窗戶往外看。裏面很安靜,外面的聲音都進不來,只看見那些人張張合合的嘴巴,或喜或悲或怒或者沒有表情的臉,真實地生活著。他覺得自己現在才再次腳踏實地,沒有了那種漂浮的感覺。

僅十幾分鐘,點好的菜都裝在環保盒子裏,女服務員送他出門:“歡迎再來,慢走。”

他拿著飯盒走過街道,進入小區,和幾個同小區的人打招呼,往家走去。

趙想弟早上帶著孩子出去玩,已經回來了,開門看見拓跋鶴剛拿著飯盒,有些詫異,將他的外套結果掛在門後的衣架上,遞過一雙拖鞋。

吃飯的時候拓跋鶴剛破天荒在白天喝酒,又給那個坐在高腳凳上扭來扭曲的孩子夾了一筷子菜,趙想弟餵到孩子嘴裏,孩子牙沒張全,腮幫鼓了一會,張開嘴用舌頭把菜頂了出來,趙想弟拿毛巾給他擦嘴,帶著點埋怨的語氣說:“他還小呢,吃不了這些東西。”

“哦。”拓跋鶴剛看了那個孩子一眼,那孩子兩手在桌面上亂拍,試圖爬上桌子,趙想弟把他按著,不停地說“不行,不能調皮”,勸說了一會,孩子依然故我,趙想弟半認真地打了他屁股一下,孩子“哇”的一聲哭了,嘴巴張得老大,口水和淚水都出來了。

趙想弟有些手忙腳亂,雖然做了這麽久的母親,她依然手足無措,哄著哄著就煩起來,聲音也大了:“這孩子怎麽這樣煩人呢!不聽話把你扔了!”

拓跋鶴剛放下筷子,拽過一張紙巾,給那孩子擦眼淚口水,抱過來放膝蓋上,揉揉他的臉和小胳膊小腿,不一會孩子咯咯地笑起來,果真是孩子,一會哭一會笑毫無章法。

趙想弟坐在自己座位上臉色有些覆雜難明。

拓跋鶴剛擡頭望了她一眼:“慶生要回來了。”

趙想弟一時沒有聽明白,直到拓跋鶴剛重覆了一遍,她一個字一個字嚼著,驚得站起來,身子起到一半又覺得自己太失禮,慢慢地坐下:“怎麽回事,怎麽回事?不是,有了死亡證明的嗎?啊,沒有死……”拓跋鶴剛看著她,她勉強笑著,努力裝出高興的神色:“回來了,太好了,太好了。”她幾乎是語無倫次的,震驚的神色太明顯,嘴裏說太好了,心裏是不是這樣想,只有她自己知道。

晚上,把孩子哄睡著了,趙想弟在廚房裏磨蹭了一會,把門窗檢查了一遍,回臥室躺在拓跋鶴剛身邊,拓跋鶴剛已經睡著了,發出微微的鼾聲,趙想弟望著天花板,好不容易有了點睡意,拓跋鶴剛的手卻搭到她身上,亂摸一通,翻身將她壓在身下,趙想弟裝出在熟睡中被吵醒的聲音:“不要,太困了。”

拓跋鶴剛不知道是沒有聽見還是怎麽的,依然手段強硬,趙想弟拍地打了他一下,在安靜的黑暗中很響,兩人都嚇了一跳,不動了。

拓跋鶴剛回到原來的位置,兩人都沒有說話,都知道對方醒著。

拓跋鶴剛說:“你似乎對慶生回來的事有些不高興?”

“沒有,幹嘛這樣說。我只是怕他見到我不高興。你以前不是說,他反對你找老婆的嗎。”趙想弟把話頭扯到他身上。

“那是以前,現在不反對。”拓跋鶴剛說,“你多想了,他畢竟成年了,不是以前那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我是希望你們能夠相處愉快的,畢竟,你們都是我最親近的人。”

趙想弟還沒有想出該怎麽回拓跋鶴剛的話,隔壁的孩子就哭起來,這個孩子總是這樣,大半夜的喜歡哭,嚎得人三更半夜地睡不著,趙想弟從來沒有今天晚上這樣覺得兒子的哭聲如此美好,她一咕嚕就翻身下了床:“哭了,我看看去。”

等她把孩子哄得再次入睡,回臥室的時候拓跋鶴剛已經翻身面向一旁,似乎睡著了。

趙想弟還沒有說,她家父母前段時間說家裏太熱了,要北上看看外孫,順便避暑,她弟弟也會來,這房子是兩室一廳的,她本來打算讓父母住兒子那間臥室,弟弟就在客廳沙發上湊合呆著,兒子則跟他們自己睡,如今,拓跋慶生要回來,這該如何是好?

拓跋鶴剛掙的錢不如以前多,還要每個月固定拿出一筆錢還債,餘下的精打細算也要存上幾年才能夠貸款買房,拓跋慶生沒死,回來了,那以後買房不也得分他一半?趙想弟想著,就覺得氣悶難忍,就像本來屬於自己的東西被硬生生拿走一半,這個憋屈。

……

拓跋慶生從老細那知道拓跋鶴剛依然和趙想弟結婚了,雖然這個結婚的時間和原來的發展有些差別,但依然是結婚了,這說明趙想弟出軌,拓跋鶴剛癱瘓的事情很可能還會發生,他即使想破腦袋也想不出讓拓跋鶴剛不做傭兵的辦法,心一橫,不如自己跟著,到時候見招拆招。

拓跋鶴剛借了車去接自己大兒子,順便接他的岳父母,好巧不巧都湊一塊兒了,趙母看見拓跋慶生,大呼小叫了一番,嘖嘖驚嘆,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拓跋慶生對這一家子實在沒有好感,知道這些人都是表面一套背後一套,只是不想父親夾在中間不好做,盡量不失禮,話卻少了很多,拓跋鶴剛在開車中途看了他好幾回,他不知道兒子心裏在想什麽,但總覺得兒子有些不高興,就有些惶恐起來。

拓跋鶴剛本來想購買食材在家吃的,他覺得在家吃飯更親厚一些,但岳父母看似無意地說不知道塔城的飯店水平怎麽樣,便改了主意去飯店,趙父趙母有一年多時間沒有見著女兒和外孫,幾乎從見面起話就沒停過,大部分的話題都是圍著孩子轉,除了剛見面問了一兩句,幾乎沒有提過拓跋慶生,正合拓跋慶生心意。

父子倆都喝了酒,一起去洗手間,在門口拓跋鶴剛用力拍了兒子肩膀一下,又狠狠地抱他,低聲說:“你回來了,爸爸很高興。”

拓跋慶生低頭嗯了聲,他們正站在門口,擋著別人的去路,他把明顯有些喝高了的拓跋鶴剛拉到一邊,抱歉地對那人笑笑。

拓跋鶴剛太高興,一不小心就喝高了,在洗手間吐了兩回,拓跋慶生一直陪著他,兩人站在鏡子前的洗手臺邊,裏面映出的兩父子身高相仿,如今拓跋慶生跟拓跋鶴剛已經有一半的相似度,脫去稚氣,棱角逐漸分明,陌生人一看就知道這是父子倆。

拓跋鶴剛在家附近的旅店定了房間,如果岳父母呆的時間比較長,他打算給他們租房子,至於慶生,自然是跟他住在家裏的,小兒子的搖床可以放在他們臥室,那個房間就讓給慶生。

拓跋慶生站在窗前,拓跋鶴剛在他身後,一齊看著窗外,那外面很遠的地方有個花園,有高低錯落的樓房,有車水馬龍的街道,拓跋鶴剛說:“你以後就睡這個房間,床是我昨天新買回來的,很結實,櫃子是你最喜歡的綠色,是用綠芷木做的,我記得你最喜歡綠芷木的味道了……”

那是原來的拓跋慶生曾經喜歡的,不過他還是對這個努力對兒子示好的父親展現歡喜的笑容,說:“謝謝爸,我很喜歡。”

他果然高興了,一改以前少言寡語的樣子,話多了起來,兩人就站在窗前,說了很久很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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