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翠竹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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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數百年前的事了,應是遙遠而模糊的。但是前情種種,一直烙在我的心中,是如此清晰,仿佛昨天發生的一般。

我剛接任龍王位不久,盡管是四海來朝,威儀無比,整日在奢華的龍宮中,有美麗的鮫女相陪,天下最是優秀的樂師為我彈奏委婉動聽的樂曲,但是我感到並不快活,心中總是空空落落。

後來有一天,我決定獨身一人,到人世間去。看看人世間的燈紅酒綠,愛恨情仇。我的龜丞相拼命勸阻我打消這個想法,說我雖然身為神龍,法力高強,但是若是論起心機陰謀,卻遠遠鬥不過凡人。可是我卻偏偏不相信。

於是我偷偷一個人溜出了龍宮,隨著大江逆流而上,來到中原。到了人世間,獨自在人間游歷。當年正當中原大亂,各藩鎮割據,爭鬥不止,天下百姓飽受戰亂之苦。一路行來,我所目睹之事,甚為慘烈,許多戰士在戰場上毫無意義地廝殺,流血,死亡,不顧無數母親、妻子、兒女淒然倚門盼望他們平安歸來。

兵亂四起,田地荒蕪,瘟疫橫行,許多人暴屍荒野,我一路上以神龍之力,為幹旱之地降下甘霖,平息瘟疫。但是無論我如何行善,一路走去,仍只能救活極少的人。

情況到後來越來越壞,我疲憊無比,卻仍是看到無數的死亡,我的龍珠也被人間的種種汙穢所染,發揮不出神力。一個月圓之夜行至黃河畔,我便化作一尾鯉魚,在月光下吞吐龍珠,洗去汙物。

但是我忘了,我身處黃河,並不是平和安靜的東海海底。在波濤洶湧之間,我一時大意,竟然將龍珠遺失在滾滾河水中。我慌張起來,急忙去尋找,但是滔滔大江,哪裏找得到?

我在波浪中尋覓了很久,最後失望至極。沒有了龍珠,加上之前使用了太多的力量,我連化身為人或是神龍本體的力量也不夠了,只能以鯉魚的形態在江水中隨波逐流。

天明之後,更是不幸的事情發生了,我居然被一個漁網網住了,和其他被捕獲的魚兒一起,被拉上了一個小漁船。

我會被宰掉,再被人吃掉嗎?我真的害怕了,拼命掙紮著,卻也是無濟於事。最後,因為我是那天漁夫收獲的最大的一條魚,便被稻草穿了鰭,提著到了市場叫賣。

在空氣裏,我喘不過氣來,皮膚幹得如火灼一般,快裂開了。我掙紮得失去了最後的力氣,動彈不得,只能偶爾甩一甩尾巴。

到了市場上,一個衣著樸素的農家少女擔著新浣好的一擔麻紗走過,恰好看見了奄奄一息的我。

我的目光瞟到了她的身上,便再也挪不動了,這是怎樣清新如初開的荷花般的女子:長眉入鬢,星眸閃爍,一張嬌滴滴的桃花面,雖在田間常年操勞,卻也沒有被曬黑,一頭如雲的秀發,只用木頭釵子簡單盤起。瘦弱的肩膀上,擔了好大一擔潔白的紗,整個人顯得如此不堪重負,卻又那樣倔強地挺立著。

我雖然見過無數比她更要嫵媚動人的女子,但是只是這驚鴻一瞥,我的心便被她深深的打動了,視線便再也無法從她身邊挪開。

而她也看見了我,仿佛天籟般的清脆聲音對那漁夫說道:“漁夫大哥,你看這條魚真是可憐,他又害怕又著急,都快流淚了,你能放了他嗎?”

我心裏暗暗奇怪:她怎麽能看出我的想法?漁夫卻是感到好笑:“我就是打漁為生的,若是放了它,我靠什麽養家糊口?小雨竹,你若是想要救它,我便宜算給你,這麽大條魚,十個銅板就行。”

小雨竹?這是她的名字嗎,我暗想,卻仍然動也動不了。她聞言,卻面露出難色,遲疑片刻後,她才說道:“漁夫大哥,我今天浣好的這擔紗正要給張家啊送去,工錢正好十個銅板,便請大哥不要將這魚賣掉,在這裏等我,待我送了紗,領了工錢,便買下這魚。”

那漁夫笑道:“行啊,我便在這裏等你便是。”

她便急急地將紗擔起,向遠方走去,瘦弱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我的一顆心仿佛也隨著她遠去了,忘了我身處這人間小小的集市中,是一條待宰的魚兒。

時間漸漸流淌,她卻一直沒有回來,我心中也漸漸慌張起來,她會不會只是說笑,並非想買下我?萬一漁夫等不及將我賣給他人怎麽辦?我的心又縮成了一團。

天色將暮,我心中呼喚了千萬遍的嬌小身影終於出現在了我的視線裏,她幾乎是一路小跑過來的,汗水淋漓,氣喘呼呼。

到了漁夫面前,她將小手攤開,裏面是浸透了她的汗水的十個銅板,遞給漁夫:“大哥久等了!”

漁夫早就不耐煩,卻仍是向她笑道:“你這小丫頭,害我等到現在。好啦,這大魚便給你。”說罷,便將我遞給了她。

她溫柔地將我接過,轉身離去。

一路上,她那雙因為長年勞作而長滿老繭的小手溫柔地在我身上劃過,卻並沒有磨痛我的皮膚,卻讓我感受到了此生從來沒有感受到過的溫暖。

她將我帶到了黃河畔一處淺灘上,將我放回了河水中,並向我揮揮手,我明白,善良的她是要將我放生,但是失去了龍珠的我再回黃河,仍是危機重重,而我更不願意就這樣離開她,便在她的腳下來回地游弋著,不肯離去。

她奇怪地說道:“咦?你為什麽不願意回到河中去呢?難道你想跟我回到我的家中去嗎?”

是的!我拼命點頭,但是一尾魚兒點頭,看起來是那麽奇怪。

她卻又明白了我的想法,“好吧,可是我家很窮的,”說罷,我奮力躍起,跳到了岸上,她有溫柔將我拾起,帶我回了她的家中。

她的家在黃河畔的一個小村莊中,因為偏僻,所以才躲過了戰火。

村莊很是窮困,但是在她帶我走過村口的時候,我註意到,有一座龍王廟,供養的是黃河河神馮夷,卻是修繕一新,看得出村民們對他極是尊崇。

到了她的家,是一間小而破舊的茅屋,屋後載著幾叢湘妃竹。屋裏擺設極為簡單,這個貧苦的農家少女父母早亡,獨自一人長大,就靠著耕種幾分薄地和浣紗過活,生活極是艱難。那天她用以贖取我的那十個銅板,便是她整整兩天勞作後在溪邊浣紗所得。因為我,她一連兩天每頓只能以一碗可以照得見人影的薄粥充饑。

她將我放到屋裏一個木盆裏,盛滿了清水,我能從水底看到她的身影,於是滿足地在狹小的空間裏游來游去。

她奇怪地問我:“魚兒啊,你為什麽這麽高興呢?”

她為什麽總是能看出我的心情呢?直到今天,我也想不明白。

每天天不亮,她就要出門在田地中操勞,下午並且到溪邊浣紗,換來的僅僅是一日三餐勉強的溫飽。很多時候,我獨自呆在她破舊的小屋裏,無所事事,只是一心期盼著太陽落山,看她疲憊的身影回到小屋,看她在又小又破的床上安然入睡。

漸漸的,我的靈力恢覆了一些,每天能有短短的時間能恢覆成人形。我便趁她不在的時候,為她做一些粗活,將水缸裏的水挑滿,為她到山後打好幾捆幹柴。每每看到她回到家後困惑的眼神,我感到心中莫大的滿足。

卻沒有想到,我如此小小的善舉卻給她帶來了滅頂的災難。

她本是村裏最美的女子,又孤苦無依,村中一直有數個游手好閑的登徒子垂涎於她。但她向來端正自守,外柔內剛,登徒子們對她浪言挑逗,她一直嚴詞拒絕。

有一天我為她打柴歸來,走回她的小屋裏,卻被一個垂涎她的男人見到。數日後,村中便是不堪謠言流傳,言道外表規矩的她私底下卻也養著野漢子。

她聽到了謠言,雖是氣憤,卻自認問心無愧。不管不顧旁人的眼光,照常下田耕作,溪邊浣紗。

一日,我正在為她挑水,我的隨身侍從元吉居然出現在了小屋裏。原來忠心耿耿的他見我離開龍宮久不歸來,便也出來尋找我。一路四處打探,好不容易尋找到我。

我又驚又喜,便告訴他我的經歷,告訴他我失去了龍珠,無法離開這裏。他也著急起來,立即便回到黃河去替我尋找龍珠。

元吉雖只是蛟龍,但是真龍之力不可小覷,由他去,尋找龍珠自是容易。我心道他一定會很快替我尋回龍珠,我便可以帶她回到東海去,讓她留在我的身邊,錦衣玉食,讓她過上人界皇後也比不上的尊貴生活。

但是那天,她一直沒有回來,元吉也一直沒有回來。

我焦急地在小屋的水盆中游來游去,獨自等到東方日出。

到了第二日中午,元吉終於回來了,但他面色陰沈,先恭敬地將我的龍珠奉上給我,我顧不得那麽多,將龍珠吞下,充沛的靈力在我體內流淌,我重新化作人形。

他跪倒在我腳下,我急著去找她,沒有理睬他,便急急想離開小屋。

“陛下可是要去找那個叫雨竹的女子?”元吉在我身後問道。“是,我要帶她回東海去。”我仍往外走去。

“陛下,請不要去了,因為她……她已經不在了……”

什麽?我惱怒地轉過身去,“你開什麽玩笑?元吉,休要胡說八道!”元吉面色仍是陰沈,說道:“陛下,屬下所言俱是實。雨竹姑娘已經死了……”

我的眼前一陣恍惚,站立不穩,“你說什麽?她怎麽會……”

元吉緩緩言道:“陛下,請聽我說,你的龍珠是被黃河河神馮夷存心藏匿起來了。屬下好不容易探得龍珠的下落,但是到了黃河水府中,他卻不承認龍珠在他手中,屬下才耽擱了許多時間,最後用召喚術,讓龍珠之力在水府顯現,他才無話可說,交出了龍珠。”

“雨竹姑娘屬下在離開村莊前去黃河的時候也遇見了,”元吉頓了一頓,“但是屬下當時想的是尋找龍珠,所以未註意她。沒想到昨日下午,屬下去了水府後,她在黃河河神廟後,遇見了村中那幾個紈絝少年,團團圍住她,先是言語調戲,言道她既然能和外面的……男人同住,就不能陪陪他們……”他有些說不下去了。

“然後呢?”我瞪著眼睛望著他。

“他們奸汙了雨竹姑娘……”他垂下了眼簾。我卻感到五雷轟頂,天旋地轉。

“他們把她丟在了河神廟後。她一直在哭泣,最後哭到聲嘶力竭,暈死過去。”元吉的聲音越發遲緩,“今天上午,村民們說她也不潔之身,玷汙了河神廟。害怕河神發怒淹沒村莊,要處死她平息河神之怒……”

“不——”我再也聽不下去,狂奔出門,沖到河神廟前。

人潮湧動,全村的人都來了,我從人群中擠進去,看見她靜靜地躺在那裏,嘴角溢出一絲血絲,衣衫淩亂,披頭散發,一根粗糙的麻繩纏繞在她細嫩的頸項上。

怎麽可以這樣?

我還想等我恢覆了原形,讓你依偎在我的懷裏,告訴你,你弄錯了,你可愛的名字不是那從竹子的真名。那是姚重華的兩個妃子因為他的死去,將無盡眼淚灑在竹子上,形成的斑斑淚痕……

我還沒有在你浣紗之時,為你吟唱一首當世最有才華的詩人的《浣紗曲》:玉面耶溪女,青娥紅粉妝……

但是都來不及了,你已經香消玉殞了……

四周的人議論紛紛,一句句刺耳的言語傳進我的耳朵:“這丫頭也是活該,聽說家裏養了個野漢子……”

“平日裏看上去還好,沒想到這麽臟!”

無與倫比的悲憤之情湧上心頭,我狂嘯一聲,化作神龍本體,破雲而去,村人們驚慌失

措,紛紛磕頭不止。

我騰上雲端,用我所用力量,吞雲吐霧,降下最猛烈的暴雨,雨水夾雜著我的滾滾淚水,很快便將這小村莊淹沒。看著愚昧的村民在洪水中掙紮呼號,我快意看著他們的滅亡。私自降雨,荼毒生靈,我將受到天庭如何樣的懲罰?我完全沒有放在心上,就是上剮龍臺,又有什麽好怕的?或許我可以到黃泉下尋找你,陪伴你。

但是,我將憤怒的目光投向了滾滾黃河,那可惡的河神,你竟敢藏匿我的龍珠。若不是你平時對黃河兩岸百姓濫施淫威,她便不會如此淒慘死去,這筆血債,我必要你償還!

我急速向黃河飛去。雲層中,兩個金甲神將向我飛來,他們手中赫然握持著天界至寶捆龍金索!其中一人手一揚,那金索已經緊緊纏繞在我身上。不,我不能束手就擒,我還要找馮夷討還血債!我發出直沖雲霄的憤怒長吟,將龍珠之力發揮到極致,拼命掙紮著,便見那金索越繃越緊,眼看就要斷裂。

“四海龍王,請不要如此狂怒,”不知什麽時候,白眉白發的太白金星站在了雲頭,“天帝已經知道此事前後經過,錯已鑄成,故而現今要平息此事。念在那些村民確實愚昧不仁,故而將你從輕發落。所以只要你遵從天帝之令,不要找黃河河神挑釁,安生回東海去。便可恕你私自降雨之罪。否則,天帝就將那女子之魂魄投入九幽之中,不得重歸輪回,永受刺骨陰風吹嘯之苦。”

開始,我並沒有停止掙紮,但聽到他最後一句,我愕然靜了下來,仰望著雲端深處巍峨的天宮,她美麗的身影又在我眼前浮現出來。她救了我的性命,而我給了她什麽?讓她飽受恥辱,淒然的死去。若是她被投入九幽,萬劫不覆,讓我情何以堪?

良久,我黯然言道:“本王聽從太白金星之言。”太白金星松了一口氣,溫言說道:“那女子本是福薄之人,若是此事圓滿解決,老夫便上奏天帝,機緣到時,讓龍王與那女子重續前緣。”

我心中一陣驚喜,但想到馮夷,心仍有不甘,正想說話,那太白金星卻揮揮手,言道,“龍王若是應允,就隨老夫回天庭向天帝覆命。”

金索自行從我身上褪下,化作一道金光,回到了金甲神手中,那三人便轉身向天庭飛去。我隨他們到了天庭,在天帝面前發下誓言,不得以任何借口向馮夷尋仇,便回到了東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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