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夜裏，樂靈的腦中總是時不時的閃出於貞娘看向她那含著深深厭惡的眼神，輾轉難安。終於在早起時，她趁著錦雙給她穿衣的功夫，小聲的在錦雙的耳朵吩咐了幾句，這才心下稍安。

這一年的春天對於於家來說，是一件喜事接著一件喜事的到來，先是樂潔的喜嫁，後是多年不見的於家大小姐回府，接著就是於老太爺的六十整壽。就在大家一門心思的想著為於老太爺的六十整壽如何籌備的時候，又從二房中傳出了一個消息，二夫人有孕了。

一時間，真是幾家歡喜幾家愁啊，喜的自是不必說，愁的當然是那後院的溫姨娘還有三房那一心盼著再生個兒子的姜姨娘了。

二夫人的房中，三夫人與於貞娘一並坐在跟前與她說著話，三夫人一臉調笑道：“二嫂，你跟二哥可是真恩愛啊，說你是老蚌生珠也不為過啊，你這回想要個小子還是姑娘？”

二夫人臉上一紅，輕拍了一下三夫人的胳膊道：“你又來娶笑我，我都這把年紀了還有孕，真是，想想都臊的慌。”

於貞娘在一邊看著兩個弟妹相處融洽，笑著道：“有什麽臊的，別人指不定多羨慕你呢，吶”說著，她用手指了指三夫人：“這個心底就在羨慕呢，不過玉琴，我說你也不用羨慕，如今你年紀也小，不如也抓緊再生一個好了。”

這本是於貞娘無意的一句話，卻讓三夫人楞在了那裏，半天後才勉強笑道：“這都是緣分的事，興許我往後就沒有兒女緣了。”

二夫人跟於貞娘都以為三夫人指的是三老爺每日裏過於寵愛那幾個妾室通房，所以才說的如此傷感，一進忙用別的話轉了過去就此打住不提。三夫人見此，心知她們是有所誤會，卻也樂見如此，進而又笑著跟她們聊了起來。

還沒等她們兩人離開，嫣紅就在外面小聲道：“二夫人，二姑娘來了。”話音剛落，樂靈就從外面掀簾而進。見二夫人跟於貞娘也在，她忙又上前一一見禮，這才站在一邊道：“知道我又要多一個弟弟，樂靈心中不知怎樣高興呢，想著應該有所表示，可卻也不知道送些什麽好，只好將自己新銹的一個麒麟香囊拿來送給二嬸，你平日裏喜歡什麽香可以裝些在裏面。”

二夫人點點頭，示意春平接了過去，道：“好孩子，你有心了，謝謝你。”

“當不得二嬸誇獎，樂靈也並沒有做什麽事，只是一點小心意，您不要嫌棄就好。”樂靈忙道。

於貞娘在一邊細細的看了看樂靈，道：“眉眼到是漂亮，今年多大了？”

三夫人一把將樂靈拉到身邊，笑著說：“有十四了，是個可人疼的孩子。”

二夫人也在一邊點頭，表示認同，於貞娘聽了，又拿眼上下掃了幾眼樂靈，這才道：“嗯，看你們都誇她，那看來確是不錯的，好了，我們長輩們還要說話，你就先回吧。”

被於貞娘那如同X射線一樣的眼神上下看過，樂靈真的是全身都不舒服，見她讓自己先行離開，她更是求之不得。昨日裏因為人多，樂靈不大好仔細盯著於貞娘瞧，今日見她卻也沒敢細瞧她的長相，只是於貞娘臉上那幾道法令紋給她留下了極深的印象。一個富態的女人，卻有著如此之深的法令紋，可見她平時是一個多麽嚴肅的人。

等樂靈退出去後，於貞娘這才若有所思的道：“這個孩子可許了人家了？”

二夫人搖頭道：“不曾，她們姐妹三人都不曾許了人家，老爺說是要慢慢挑選。”二夫人見於貞娘聽到答案後就一直低頭不語，試探道：“大姐是想給孩子們做媒不成？”

於貞娘點點頭道：“是有這個想法，我帶來的那個庶子你們也見了，老爺的意思是想跟咱們府上再近一層姻親關系，我本來是有些猶豫的，但是看了樂靈我卻覺得與我那個庶子也十分相襯。”

於貞娘的話讓二夫人與三夫人同時對視了一眼，彼此間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訝與不讚同，樂靈雖是庶子所生，可是拎出來卻也是嫡女身份，就算是不能嫁進高門大戶，卻也是完全可以做一個寒門學子的正妻的，更何況樂靈還冠著於姓，怎麽也輪不到做陸家的庶媳吧。

於貞娘坐在一邊也在心裏細細盤算著，陸仁禮他現在一門心思的都在那對母子身上，還想讓她將陸秉章過到膝下做嫡子，真是做個春秋大夢，她自己兒子就有三個，如何還要過個庶子來鬧心。可若是自己不同意，這個狼心狗肺的陸仁禮就要用兒子們的前程來威脅她，她又如何能願？

無法在家裏時為了安撫他，自己出了一個下下策，說是讓陸秉章跟於家的姑娘結門親，這樣將來他也等於是有了於家做靠山，當是她說這話也只是一個緩兵之計，她又怎麽舍得讓自己弟弟的女兒嫁給陸秉章呢？

不過，在她看到樂靈的時候，卻是改了主意，一直以來她都是想著兩個弟弟的庶女，卻忘了那個病癆鬼還留著個女兒呢。這真是老天助她，病癆鬼害得她與母親受了那些年的苦，害她嫁給了一個中山狼，他自己做的孽就讓他的女兒來還不是更好？等這個丫頭到了自己的手裏，自己做怎麽說還不是由自己說的算？

她越想越覺得自己的主意好，越想就越興奮，終於起身匆匆的告別後就直奔老夫人院子而去了。三夫人看著她臨走時臉上那已經變得詭異的表情，憂心忡忡的道：“二嫂，大姐莫不是真想讓樂靈嫁給她那個庶子吧！”一想到陸秉章那球上樣的身材，還有那三角眼裏時常對著稍有姿色的丫頭露出的那垂涎的眼神，三夫人就覺得十分的惡心。

二夫也是略還憂色，道：“這個，我也不好說啊，看來一切都要由母親決定了。只是，聽老爺說，母親一直覺得對大姐心有愧疚，我想讓她答應了大姐，想來想不是什麽難事。”

老夫人聽完於貞娘的話後，不大堅定的搖搖頭道：“你那庶子，娶個什麽樣的不成，怎地非要我們於家的姑娘？你看看他那個樣子，就算樂靈不是養在我身邊的，我也不舍得，更何況這些年，細細說來，這丫頭實是不錯。不行，不行。”

見老夫人不同意，於貞娘立時跪倒在地上哭訴道：“母親啊，我又如何不知？可是，你不知道這陸仁禮，表面上一派斯文，暗地裏卻是一肚子的男盜狗猖，家裏的丫頭沒有一個是他沒有碰過的。稍有些姿色的媳婦，他也不會放過，府中尚且如此，府外您想想又會怎樣？我好容易熬大了幾個兒子，眼看著他們一個個的成才了，我哪能讓他這個汙穢之人因為言行不端再壞了我兒子的前程。”

老夫人聽女兒說的如此悲慘，心中也是苦水外溢，嘴中罵道：“天殺的陸仁禮，他怎麽敢這樣對我的女兒，說一千道一萬都是娘沒用，是娘不能護住你。”

貞娘見老母親哭的這樣傷心，本是幾分作秀的表情也漸漸浮上了幾分真心，她忍著心中的酸意道：“八年前吧，老爺突然帶著一個女人跟陸秉章回了府，說那個女人是他在外面養的外室，如今孩子大了，也該認祖歸宗。這麽些年了，我對他早就已經死心了，一心也只想著守著兒子們過，我也沒在意，就讓人把這女人接了府裏。哪成想，那卻是個有手段的，自從她進了府後，老爺就再也沒有出去外面惹事了，而陸秉章也成了老爺的心頭寶。只要能滿足陸秉章的要求，老爺他是說什麽都肯聽我的，所以母親，您就幫我這一次吧。”

老夫人聽了，沈默了一會道：“你是想說，陸仁禮實際上是看上了咱們於家的權勢，想讓他的這個兒子有門好的靠山，是嗎？”

於貞娘點點頭，老夫人長嘆一聲問道：“你確定，只要同意了陸仁禮的要求，他就會好好的待我那幾個孫兒嗎？”

見貞娘又一次點頭，老夫人擺擺手道：“行了，你先回吧，這事我晚會會跟你父親提的。”

於老太爺皺著眉頭聽完了老夫人的話後，怒摔了手中的茶碗道：“欺人太甚，明日我非好好教訓教訓陸仁禮不可。”

“教訓又有什麽用，他們早晚還是要回去的，回去後你又能管得了嗎？要我說，咱們還是答應了貞兒吧。”老夫人試探著對老太爺說道。

“樂靈不行”老太爺很是幹脆的拒絕道，見老夫人要發火，他忙開口解釋說：“李家的四小子你見過吧，我想把樂靈許給李家。”

“換一個不行嗎？樂靈是貞娘看好的。”老夫人也覺得這是個愁事，開口道。

老太爺搖搖頭，說：“不行，樂靈是李夫人自己相看好的，而且怎麽說樂靈也占著嫡字，人家李家若不是為了與我們於家世代交好，也不會想要跟咱們家結親，你難道想讓人家娶咱們家庶出的女兒？”

見老夫人猶豫不決，老太爺開口道：“你還是勸勸貞兒吧，讓她看看樂薇跟樂靜誰成？哼，就是這兩個孫女，我也一個都不想給。”

老夫人無奈的點點頭：“也只能如此了，這事還是等你過了生日後再定吧，明兒我先上貞娘緩緩再說。”

次日一早，正在梳頭的樂靜在聽到小丫頭俯耳後，狠狠的砸了一個茶杯，嚇的姜姨娘染壞了蔻色的指甲。

而樂靈這裏，也在錦雙的小聲回報後，呆楞了半天：“你這消息可靠嗎？”

錦雙點點頭，道：“昨日裏是我姐姐當值，所以她是聽的真真的，姑娘，這也是個好消息，那陸秉章是個什麽東西，也配肖想您？李家少爺我到是遠遠見過一次，跟姑娘您到是配得很。”

樂靈卻沒有錦雙那樣的輕松，她只覺得有個巨大的陰影將她籠在其中，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雖然不知道於貞娘為什麽非要她嫁給陸秉章，可是就從她那不善的眼神中就能看出定是有她非常想要的理由。她既然敢開口，就定是有十足的把握，一個心懷愧疚的母親，面對近二十年未見的生活不幸的女兒，她又如何不想盡力去滿足？而這彌補的最好辦法，就是同意她的任何要求，讓女兒心情舒暢的同時，老夫人也能得到救贖。

窗外已是有花開早，晨風中吹來的花香遍布整個院子卻獨獨沒有進到樂靈的屋中，暖陽高照的春天，樂靈卻覺得周身寒意陣陣，胸口如同壓了一塊石頭一樣的沈重，後面的路她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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