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靈站在門口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垮過門檻進了堂屋，擡頭迎面先見一個紫檀木雕的大匾，匾上寫關鬥大的三個字“壽禧堂”，那大匾正下方置著一張楠木桌，兩邊各一把同材料的楠木高背椅。左邊椅子上，一個身著一件以墨綠色金花卉紋鑲邊的，淡藍小團花綢面圓滿領對襟褂子，赤金撒花緞面蔽膝松花色祥雲樣馬面裙，脊背挺直端正坐其上，面無表情的看著自己。

樂靈來的路上本就忐忑，在原主的記憶裏，每次見到老太太都不曾得到過她的好臉色，如今親眼見這老太太看向自己的目光淩厲，不由心中一慌就楞在了那裏。少傾，她才又向前走近幾步，重重的跪在老太太的身前，說：“樂靈見過祖母。”

她心裏覺得自己應該再說些什麽，可是無奈前世今生，自己都是一個拙口拙舌之人。又因不現在心中不安，更是不知道該繼續說點什麽，才能如自己所想討得老夫人歡心。

老夫人聽到樂靈那重重跪地的聲音，面無表情的臉上眼睛微動，再看她此時已經深深趴伏在自己面前。再見她身上那已有些發舊的淺藍色坎肩，一身孝衣下猶顯得瘦弱纖細，心裏低嘆一聲：罷了，罷了，如今已經這個年紀，還有什麽想不開的。可雖是這樣想，她這心底卻總有那麽一股子郁氣。

樂靈雖然一直低頭，但卻能感覺到有一道目光一直打在自己的背上，她有些不自在的想要動動身子，可想到自己現在的處境還是咬牙堅持著。半響，才聽到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說：“起來吧。”

樂靈這才擡起頭，再又一次與老夫人對視後，發現她看向自己的目光柔和了許多，才努力讓自己的雙眼中帶著傳說的中的孺慕之情，慢慢的起了身。

秋媽媽見樂靈不開口，老夫人也不說話，忙從小九手中把經卷拿了過去，湊趣到老夫人身邊說：“老夫人，二姑娘知道您禮佛，這一年在院子裏也抄了不少經書，本來她還不想讓您知道，可我想著這既然是你平時最喜歡的那本經書，那還是放在大佛堂供著才顯誠心，這才住主給拿了過來。”

老夫人看了看秋媽媽手上那極厚的一疊紙，隨手翻了一下，見張張上面字跡清楚工整，且內容真是自己最喜歡的那本心經，又想起下午秋媽媽回話說，二丫頭在佛前給爹娘問安時，還不忘也在菩薩面前為自己盡孝，也是個有心的孩子。

老夫人自然不會懷疑是秋媽媽為樂靈說好話，因為秋媽媽去樂靈那裏也是老夫人臨時起意，再加上她一直深信秋媽媽對自己的忠心，所以下午那會秋媽媽回來告訴自己的時候，她這心裏也是有些滿意的。

她點了點頭說：“一會兒讓翠竹送過去，秋媽媽，擺飯吧。”

說完，她就起身先向偏間走了過去，秋媽媽看了看樂靈，示意她跟上，這才自己轉身去了門外，叫小丫頭擺飯。

樂靈見老夫人在主座坐好，她略加思索了一下，就坐到了老人左手邊。不大一會，幾個衣著一樣的小丫頭魚貫而入，一道道精致的菜肴就擺在了桌上。

看著飯桌上這些自己叫不出名字的菜，樂靈心中感慨，跟老夫人比起來，自己這半年吃的東西，那就全都是豬食了。

“別傻坐著了，吃吧。”老夫人見樂靈還是有些拘謹的坐在那裏，手執筷子開口說道。

整個吃飯的過程中，樂靈都沒敢全心投入到美食的享受中，反而是仔細觀察著老夫人的喜好。只見她是喜肉不喜素，而口味偏重，也許是因為年紀大的原因，所有的菜都偏軟爛。奇怪從吃飯開始，她身後的兩個大丫頭都沒有上前為她布過菜，即使老夫人把筷子伸向了離她較遠的地方。她心裏疑惑，書裏的不是經常寫著，主子身邊的丫頭會主動布菜的嗎？

在又一次看到老夫人眼睛掃向自己右手邊的一道茄鰲時，她主動拿起擺於桌子上的公筷夾了一口，起身送到了老夫人面前的粉釉梅花小碗裏。見老夫人雖不言語，但臉上神色卻明顯比剛剛要好很多，也順勢把她夾的菜吃進了嘴裏，樂靈這才在心裏高呼著：天啊，你想要我給你夾菜就直說啊，怎麽還這麽試探的？還好自己也算是有那麽一點點的眼色，不然今天可真是，得不到一點好印象了。

站在一邊的秋媽媽在見到樂靈的動作後，高提的著心這才放了下來，她剛剛就看著樂靈傻子似的只自己吃，完全不知道給老夫人布菜。一時急的恨不能上前在樂靈的耳邊高呼：你長不長心啊，有沒有眼色啊？總算在她快絕望的時候，二姑娘終於是明白過來了，她忍不住偷偷用手揉了下眉心，苦笑了一下，心說：杏花啊，杏花，這孩子的伶俐勁可是差遠了。

老夫人放下筷子，頭一次面帶笑容的對站在她身邊布菜的樂靈說：“你沒吃好吧，累不累？光為我這老婆子忙了，你再接著吃點吧。”

樂靈忙擺手靦腆的說：“不累的，祖母，我，我很高興。”，樂靈說著，還小心的觀察著老夫人的表情，她也不知道自己做出這個樣子合不合適，但此時她也只能完全憑著感覺走了，是死是活，就這樣吧。

老夫人也沒說什麽，仍舊是帶著笑說：“行了，你快坐下吃點吧，一會該涼了。”

樂靈也沒再拒絕，安靜的坐下認真的吃了起來，她是真的餓壞了，這個身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真的不經餓啊。她這裏吃的認真，卻不知道老夫人也在悄悄的觀察著她，見她舉止儀態都還端莊，雖然還有些小缺陷，但也不是什麽大毛病。長的雖然像她那個死去的娘，卻不像她那樣整日就知道悲悲切切的，讓人看著就煩心。

樂靈終於感覺自己吃了有八分飽，這才放下筷子，見老夫人正在看著她，臉紅了一下說：“祖母，我是不是太能吃了？”

老夫人搖搖頭，邊起身邊說：“挺好的，小孩子家家就得多吃些，走吧，跟我回屋去。”

見老夫人移步在前，樂靈忙往前緊追了一步，小心的扶起她的手往屋裏走去。

進了屋裏，老夫人並未上炕，反而是坐在在臨窗鋪著極其厚實的秋香色錦褥的梨花長椅上坐了下來。她把身子慢慢倚在了同是秋香色的靠背上，這才對著樂靈說：“你也別站著，找個地方坐吧。”

樂靈進屋時就已經大致打量了一下這個房間，老夫人現在坐的椅子對面，隔著一張圓形桌子就是靠窗的大炕，炕上自然也是錦緞鋪設，自是一番華麗。此時的樂靈，已經完全是憑著本能做事，她來到桌子旁邊，搬起一個包著錦緞的杌子放到老夫人的下手邊，這才半坐在上面。

屋子裏一時又靜了下來，樂靈是打定主意，在不了解情況前是一個字也不說。剛剛飯桌上，她就已經見識到這老夫人的七竅心了，前世看小說，都說宅鬥啊宅鬥的，剛剛她對自己的那番試探，是不是就屬於那個範圍了？

秋媽媽手裏端著一個青蓋茶碗走到老夫人的身邊說：“老夫人，茶來了。”

老夫人接過茶碗，才對秋媽媽問道：“老二媳婦過來了沒？”

秋媽媽搖搖頭說：“還不曾見到，我剛出去時，聽門房說下邊莊上來了幾個莊頭，似是有事回報，估計這會也剛處理完吧。”

老夫人聽了，點點頭說：“去年年景不好，大概是有什麽想法了吧。”

說完，她又看了看樂靈說：“今兒個本來想讓你見見你二嬸，如今咱們府裏是她在前後操持著，你已出了重孝，且年紀也大了，我想著也無需在那個小院子裏守著。待你二嬸來了，讓她給你另尋一處安頓下來，那個院子我打算封了它，你看如何？”

秋媽媽聽了老夫人的話，心裏一突，就怕這二姑娘不知好賴，聽說要封自己爹娘住的房子會有抵觸。她有心給樂靈遞個眼色，可又因此時她站的角度正好是斜對著老夫人，自己一時有個什麽動作，都是在她的視線裏。所以，她只能心裏著急，卻只低著看著自己的鞋面動也不敢動一下。

樂靈起身點頭說：“謝謝祖母，是孫女無用，還需您為我事事操心。”

樂靈心裏到是沒有秋媽媽那麽多想法，打她穿越過來，這身子的爹娘就已經死了，自己見都沒見過，更別提有什麽感情了。穿過來這半年多，自己也就是進主屋拜佛，多一步都不曾走過。

如今打算好好活著，也就不太喜歡那個陰暗的角落了，只不過往後不知道是會安排在哪個地方，是不是要與他人同住，定是沒有一個人住自在了。

老夫人雖是不喜樂靈的那聲“孫女”的自稱，卻還是滿意的點點頭說：“你也不必如此，雖然你爹娘都不在了，但你也是我於家的子孫，往後只要你乖乖聽話，恪守本分，你叔叔嬸嬸定也不會薄待於你。”

樂靈心知這是老夫人在警告她，卻仍然裝做沒有聽明白一樣，感激的說：“謝謝祖母，我……”

她話還沒說完，就見老夫人身邊的另一個大丫頭綠竹走了進來，身子低伏說：“老夫人，二夫人帶著兩位姑娘過來請安了。”

老夫人聽了，原本還倚在靠枕的背一下子就直了起來，高興的說：“哦，快讓他們進來。”

樂靈聽了，也忙起身來到房媽媽的身邊在與她半步的距離的位置站好，微低著頭悄眼向門外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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