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為異類一事，始終是李躍然心中的一塊疙瘩。雖然重回李家後，因為熟悉的環境，心下略松，卻也從不敢掉以輕心。金荷李建設的離異，對他不能不說是個沈重的打擊，傷心難過之後，終於清醒地認識到，很多事情已經和前世不同了……於是警醒後，他不願也不能再自欺欺人。

隨著閱歷增長，戒備之心越重，甚至對於金荷和李建設，即使感情未變，信任也不似初時。因此，臣漢雖然掛在金荷名下，人卻始終牢牢被他握在手中。至於公司內部，對於發展至今，一開始就跟著他的六個人，李躍然雖然表現得全然信任，但背後使的手段卻也不曾少過。或許就是因為看清了他笑顏搞怪後的不留情面，又懾於他巫師般的先知能力，身處高位的幾人才不敢向他伸爪，甚至在幾次試探後連爭權奪利的鬧劇都未曾出現過。

物質富足，地位提升，許多曾經夢寐以求的東西如今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卻再找不到當初的平和。每個清晨醒來，他都希望一切的一切不過是場夢境，但期許了太久，失望了太多次，漸減的就不再抱有幻想了……對命運的怨恨不曾消散，卻也只能無奈地接受現實。

對於李欣然毫不猶豫地接受了他的奇異，金荷也在發現他的異常後待他一如既往，李躍然是感動的，努力地松懈著心防。卻再找不到那種毫無理由的信任，那種覺得只要有老媽在就算天塌下來也不用害怕的踏實感。驚訝之後，李躍然搖頭嗤笑，都這麽大人了，難道還要什麽事兒都找媽媽？想著怎麽保護兩位女士才是正理。

可是今天，他居然在一個才第一次見面的人身上找到了這種感覺！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更不知道他的身份！這種詭異的情緒到底是怎麽來的？

“怎麽了？”瑞查德見李躍然神色恍惚，不由擡手拍了拍他的肩，這孩子似被嚇到了，猛地退後一步，眼中的戒備毫不掩飾，如同一只炸了毛的貓咪。瑞查德嘴角微翹，幾步上前一把攬住李躍然。

躲閃不及，李躍然被他抱了個滿懷，心中尷尬，想著這西方人動不動就擁抱的習慣可真讓人受不了。充盈胸間的安心感更是讓他確定對方是個精神系的高手！雖然身體很享受這份溫暖，但李躍然仍是毫不猶豫地推開了對方，不說他心下存了顧慮，在沒弄明白對方來意前，恨不能離他越遠越好。便是沒有惡意，也不帶頭次見面就這麽熱情的，換個姑娘家還差不多，呸，想什麽呢！李躍然自我唾棄中“這些年留你一個人在外，你受苦了。”瑞查德感受到懷中的抗拒，放開手臂低頭看向面前的李躍然。

被那個洋人看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李躍然一個沒忍住，輕輕地抖了一下，扯著嘴角將對方讓到了座椅上。因為包間中沒留服務生，想著來者是客，總不能讓客人動手，李躍然為他倒了杯茶，這才在對面落座。

“你是什麽人？和我是什麽關系？”李躍然看著對方喝了口茶，便放下杯子，一臉靜候發問的表情，自然也不再客氣。事關身世，李躍然並不掩飾自己的對答案的渴求，問得直截了當。

“這些東西要解釋清楚的話，就不得不把鮫族的歷史交代一下了。”瑞查德看著李躍然固執的眼神，不由嘆息一聲。

“那正好，我一直想知道我的……我的種族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存在。”雖然身為鮫人，但很顯然，李躍然對於人族的歸屬感更加強烈，如此直接地承認自己是個異類，心中痛楚可想而知。

鮫族與人類一般，同由女媧創造，但不同於用黃土捏人，鮫人是由水做的。許是靈氣更勝，鮫人一族全部容貌秀麗，歌喉婉轉，修煉資質也遠高於人類，但論力氣和身體強度，卻遠不及人類。

但在女媧的心裏，人類也好，鮫族也罷，不過同那些獸禽一般，只是她創造的作品。她心中唯一在乎的只有天地規則，於是在地面求生不易的人類，在海中的天敵眾多的鮫族，紛紛開始尋求其他神靈的幫助。

得知龍神燭居於北海，鮫族眾多族人經過商議後，派出族中精銳帶著禮物前往北海求見龍神。鮫族居於南海，最是溫暖的地方，卻要跋涉萬裏，趕往地處極北終年積雪不化的北海，其中艱辛，可想而知。

但極北之地作為神族府邸，靈氣卻是極濃郁的，因此越往北去，遇上的海中霸王就越多。強者是無法容忍生人入侵他們領地的，於是，行程後期，鮫人幾乎一路都在戰鬥。一年之後，到達北海之時，鮫族勇士或戰死或凍死或累死，九百九十九人的隊伍只剩最後十四人。

龍神看著連闖九關，個個帶傷的鮫人，感於他們的虔誠，遂應下了他們的請求，並同其中一人簽訂了契約，以之一魄換鮫人一魂，封於天嬰石中，是為龍魄和鮫魂。

有了龍魄戒指，本就靈力不低的鮫人實力大增，又能與龍神心神溝通，被族人尊為祭祀，剩餘十三人則成為了鮫族第一代的海皇和十二長老。

所謂魂魄者三魂七魄，壽盡之時，魄者留於肉身而魂者沈入輪回，因此鮫族的祭祀雖然傳了一代又一代，卻是同一枚靈魂……

聽到這裏，李躍然不由打了個冷戰，這哪裏是契約，根本就是個詛咒，一個生生世世不得超生的詛咒！

有了龍神的庇佑，鮫族成為了大海的主人，海皇一稱也名副其實，如此鮫族占領大海，人族占領陸地，雙方相安無事了幾萬年，親近人類的村落還會和海邊的人類進行交易，但這份平衡卻在古神們離開後終結。

女媧感於天地規則已定，不需再待在這裏，遂帶領古神們另辟空間離去。於是一夜之間，鮫人和人族都失去了神族庇護，但此時的鮫族和人族早已不再將那些野獸海怪放於眼中，雖心中不舍，但族中倒也沒什麽影響。

只是，猛獸野禽又怎比得上人類的貪欲？人族對海中珍寶惦念許久，之前因為神族的制止，這才勉力壓制，如今脫了束縛，徹底被膨脹的貪婪沖昏了頭腦。而鮫人一族向來自是甚高，又怎能容忍汙濁的人類染渾他們生活的水域？自是奮起抗爭，只可惜天不相幫。

原來自古神離世後世間強者將天地分出三界，並入住仙界。鮫族雖資質高於人類，但因為鮫族繁衍困難，和人族一比，數量實在讓人無奈，因此，仙界幾乎被人族占滿。要說鮫族祭祀論實力在三界之中絕對是數得著的，只是因為不想與那些道貌岸然的家夥同流合汙，並未受封，鮫族其他強者自也紛紛效仿，這卻是徹底得罪了仙界天庭。

於是，幫扶同族順便挾報私怨，仙界幾乎是一邊倒地站在人族一邊，雙拳難敵四手，鮫族屢戰屢敗。然後，人類發現了鮫人的美貌和歌喉，徹底開啟了鮫人的噩夢……

他們將俘虜到的鮫人用最殘忍的方式馴服，然後將他們當做寵物買賣，在這個過程中，鮫人的價值被進一步地開發利用。他們發現鮫人剛出生的時候，是沒有性別的，於是，那些沒變身的幼仔，被當做最稀罕物什送給達官貴人把玩；他們發現鮫人織水成紗，於是年老色衰的鮫人被送去布坊日夜勞作；他們發現鮫人落淚成珠，於是連鮫綃都織不動的鮫人被送往珠坊日夜棒打泣珠；他們發現鮫人的眼珠不僅好看，還能避水，於是在死前，鮫人的眼珠都被挖了出了，成了價值連城的碧凝珠……

不停的侵略，不停的抗爭，鮫人的數量在一日日地減少。終於有一日，人族的王者聽聞了鮫族祭祀的美貌，下令一定要活捉，就是屠城也要活捉！苦苦相持半年，人族死傷無數，鮫族精銳俱損，連親征的海皇都戰死了。絕望之下，不忍看到鮫族滅亡的祭祀耗費大半靈力，以龍魄戒為源，在鮫族都城布下結界，將所有趕來的族人送入結界後，趕赴陣前，發動了禁術。

李躍然呆呆地看著瑞查德，禁術什麽的，一聽名字就很厲害，不知道效果怎麽樣？

瑞查德看到他眼中的好奇，很有些無奈，原來即便是同一個靈魂，轉世之後也會前塵皆忘，成為另一個人。所以，即使知道這是他前世的事情，也可以如此心平氣和，甚至只當是個故事。

禁術的效果自然厲害，結果就是六千年前的一切，現在的人都只能靠傳說靠猜測。鮫族祭祀以重傷靈魂為代價，狠狠地報覆了人類，徹底毀去了人族的基業。仙界雖然氣惱，卻自顧不暇，原來龍神離世之前，留下了龍蛋一枚，並將鮫魂戒指也留於府邸之中。祭祀魂體重傷，封於鮫魂中的一魂也受到了震動，卻是使得與它朝夕相對四千餘年的小龍提早破殼。小龍出殼後，得知仙界天庭作為，氣惱非常，施法封了天地靈脈，使得靈氣銳減，而仙界眾人未覺，依然照常吸納天地靈氣，等發現的時候，早已不及，久尋不到緣由，只好紛紛離開原星，另尋修行之地，而這也是為什麽自商周之後，極少聽聞神仙傳說。

“好了？”李躍然久久回不過神，梳理著剛才得到的信息，卻發現了不少疑點，“那讓我問幾個問題。”

“你說。”瑞查德抿了幾口茶，見李躍然杯中空了，順手為他續上。

“你說女媧早就離開了，那為什麽封神榜說紂王滅國是因為冒犯了女媧？古神離開後還是能回來的嗎？”

“那是神話傳說。”瑞查德不由好笑，硬朗的線條因為這個笑容柔和了不少。

“你說的可比神話還神話呢！”李躍然覺得被嘲笑了，很是不爽地斜了他一眼，鬧起了孩子脾氣，卻是完全忘了剛剛還說跟他不熟呢。

“古神是不會再回來的。書香門第”瑞查德見他沒了一開始的抗拒，眼中喜悅一閃而過，“我們所處的這個世界，在他們看來不過就是個消遣，或許早就忘記了。”

“好吧。”其實對於那些傳說中的神，因為太遙遠，李躍然一點興趣也無，“那我們換個話題，說說鮫人。中國對於鮫人的記載雖然不多，但是，零星還是有一點的，這個是哪裏來的？”

“鮫人曾是與人類齊名的強者，一點痕跡都沒留下才是奇怪的事。”瑞查德挑眉以對。

“那些記載是真的？”李躍然驚奇，那不就是說他還有其他族人？不對啊，他知道這麽多，直接問不就知道了！

“假的。”瑞查德答得幹脆，“就像安徒生童話中的美人魚是一種海洋類哺乳動物，中國的鮫人指的是海南某個部落，叫作泉先，擅長紡織。”見李躍然趴在扶手上，圓圓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卻盛滿了懷疑，瑞查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果然手感不錯，但見他立即就豎起了眼睛，知道這是要發火，又不慌不忙地開口道，“對於所有關於美人魚或鮫人的傳言，燭家都會不遺餘力地派人打探，所以你大可放心，我這邊的都是正解。”

“好吧。”李躍然並不失望，“這個也略過，我問個最要緊的。您今年貴庚？”想到對方可能爆出的數字，李躍然慎重地選擇了這個敬詞。

“二十四，比你大一輪。”見李躍然果然忘了方才的一茬兒，瑞查德嘴角微翹，他想他今天一天笑的次數只怕比過去的一個月都多。

“不可能！”李躍然陶了掏耳朵，確定自己沒聽錯後，心中詫異可想而知，但細細一想，便猜出了大概，或許他和那條小龍沒什麽關系……

“我是龍神的後代。”雖然李躍然神色掩飾地極好，但很明顯面對這麽一只狐貍，李躍然級別不夠。

“龍神的後代？那麽堪達家族就是龍神的後裔？可是按照你上面說的，6000年傳了140多代，你們的壽命和常人不是沒差？”李躍然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一開始就把神的概念理解錯了。

“那是因為禁制的關系，龍神離世時在祖先的身上下了禁制。”瑞查德苦笑回到，“古神雖然經過女媧的同意留下了子嗣，但他也沒想過要破壞既定的規則，所以祖先擁有神的能力，卻只有人的壽命。而隨著龍神血脈的稀釋，燭家人繼承的能力也漸漸被削弱。”

“燭家？”李躍然終於從他刻意的強調下發現了他的堅持，他一直自稱燭家而非堪達家族，他不由得看向對方。一看之下才發現，這個叫瑞查德的年輕人雖然擁有一雙金色的眼睛，但他的膚色是象牙色的，發色也是深棕趨於黑色，臉部雖然線條硬朗，但五官並不似西方人那般深刻得過分，也沒有那誇張的鷹鉤鼻，很明顯的混血長相。客觀地說，雖然一直板著臉，但也足夠他在女人面前無往而不利了。

“燭是龍神的名，被祖先拿來作為姓氏，而且燭家早年的根基在中國。”發現那孩子在打量他，瑞查德不以為意，燭家人的相貌雖比不得鮫人傾城，卻也都是極好的。

“那你們走得夠早的啊，我剛剛聽老德克說你們燭家是歐洲最古老的貴族？”是這麽說的吧，李躍然回憶著。

“1000年前左右，燭家那一代的家主根據燭家歷代家主的手劄找到了解除禁制的線索，和鮫人有關。幾次尋找未果後，便舉家搬遷到了南海，後來在海上一路尋找，無意中橫渡了大洋，到達了地球的另一邊，就定居了下來。”

“這樣啊，那你肯定不知道鮫人的所在了。”李躍然這下倒是真的喪氣了。

“是的，鮫人經歷了那場磨難，再沒有出現過人前，燭家對鮫人的了解也是根據龍神留下的只字片語推出的。”瑞查德略帶熱切地看向李躍然，“而你，完全是上天送給我的禮物。”

李躍然面上一僵，心中有些不痛快，但既然人家都跟他這麽坦白了，他總得意思意思：“所以，有什麽是我能幫你的？”

瑞查德見李躍然如此幹脆，很是愉快，笑容也顯得燦爛，不再是淡淡的，“放心，不會威脅你的生命，只是那句話的意思是要龍鮫之血，也就是需要我們兩人的血脈。”

“說話也不會說全乎！”李躍然被他嚇了一跳，一聽沒生命危險，很沒出息地松了口氣，抹了把額上冷汗，“帶工具了沒？”想到自己獻出一點血就能有如此收益，他這血可真夠值錢的啊。

“啊？”瑞查德沒想到他這麽迫不及待，居然有些反應不過來。

“我說，你帶容器了沒，怎麽抽？抽了血放哪兒？要是沒帶下次約個時間，給你就完事兒了。”越想越覺得好笑，就為了這麽點血，幾年前就開始調查他，又是註資又是推手的，這次還提供這麽大個園林。其實哪兒就用這麽費勁，直接找個借口讓他獻一次血不就好了嗎？不過想著自己的謹慎，從小到大沒生過大病，除了老媽開刀那次更是從沒進過醫院，怎麽可能會獻血？

“你可能沒有聽清楚，我是說需要我和你的血脈，不是我和你的血！”瑞查德微瞇了下眼，緊緊盯住李躍然。

“血脈？”李躍然糾結了，血脈？額，應該是子嗣的意思吧。可是他才十二歲，結婚生子是不是太早了點？笑笑今年暑假才會跟尹伯伯轉業回地方，就算他暑假就去找她，馬上就談戀愛，這生孩子也得好幾年後吧？

“是的，我和你的血脈，就是指我和你的孩子。”瑞查德看他皺眉不止，很體貼地任他考慮，並不逼他。

“我這年紀還太小了一點，結婚生子什麽的，是不是太早了，你恐怕得等幾年。”李躍然仔細想想，還是覺得笑笑身體要緊，不能為了個莫名其妙的外人壞了親親老婆的身體，就是早婚也一定得晚育！

“這個我知道，羅琳娜說過你的子宮還沒發育成熟，無法生育，我和你說這些只是希望你早做準備。”瑞查德很滿意他的態度，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小就已經變身成了男孩兒，但知道他擁有健康的子宮，那男女也就沒必要計較了。

“我想你可能誤解了什麽，我已經變過身了，我是男性。”李躍然掏了掏耳朵，又掏了掏耳朵，確定自己沒有聽錯之後，他真是哭笑不得，這人該不會以為自己還沒有變身吧？他因為帶有前世的記憶，前世離去前最後的印象就是笑笑，所以出生就已經變好身了，哪裏來的什麽子宮！

“我知道，但是經過檢查，你也擁有子宮，這或許就是鮫人和人類的不同？”瑞查德心情很好，並沒有因為李躍然的反駁而生氣，看到又陷入呆楞的孩子，忍不住伸手又摸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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