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過天晴，小路泥濘，老爺車嘎吱嘎吱地唱得正歡，河邊的蘆葦迎風輕擺，沙沙作響。偶有幾根長得偏頭歪腦的還會伸長了胳膊往人身上招呼，蘆葉上未幹的雨水淋的人一頭一臉。已經被橫抽了三四回的李躍然很不爽地拍開迎面而來的又一叢葉子，擡起脖子看向正騎車的年輕人。

感覺到孩子的視線，年輕人低下頭，沖孩子溫和地一笑，擡手摸了摸孩子的腦袋，樂呵呵道：“是不是累了？再堅持一會兒，就快到了，回家就讓你媽給你包餛飩吃。”

“恩。”李躍然乖乖地點了點頭，覺得脖子有些酸了，便低下腦袋，趴在車龍頭上繼續研究周圍的景致，雖然滿眼都是一塊塊莊稼地和一間間土坯房子，幾乎沒有任何熟悉的建築，但他很肯定，前面一個路口右拐，直走二十分鐘就是自己家了……他怎麽肯定的？他上輩子走了二十多年他能不肯定嗎！

沒錯，李躍然重生了，他身後這位二十六歲的年輕男人就是他上輩子的老爸，當然以後仍然會是他的老爸，只是，從上輩子的生父變成了這輩子的養父——為什麽他那麽肯定上輩子是他們親生的？家裏那張出生證明明明白白地寫著呢，而且老媽在沒見到笑笑之前，經常拎著他的耳朵跟他抱怨懷他的時候多辛苦，生他的時候多危險，意思是以後你敢娶了老婆忘了娘看我不抽死你！想到以後老媽再不會這麽跟他說話了，李躍然傷心了，難過了，茫然了，憤恨了，他想不通，這該死的老天到底是哪根筋抽了要跟他開這樣一個玩笑！

“喲，建設回來了？這是……”剛到屋後，車子還沒停穩，就聽到一個女人招呼的聲音，李躍然聽得分明，這是住在他家後排的大伯娘，為人最是熱情好客，對他很照顧，家中有個大他三歲的兒子，跟他玩得極好。

“這是我兒子，小珠。”李建設下了車，指著玉蘭，讓李躍然喊了聲大媽，這才推著他拐了個彎，繼續走，從這裏進正門還要走一段兩人寬的小路。

到了前門，場上已經來了好些人，李躍然掃了一圈，看著一張張比記憶裏年輕許多的面容，恍如夢中，呆楞楞地跟在老爸身後一個個的叫人，爺爺，奶奶，大伯，大伯母，大姑，大姑父，小姑，小姑夫……聲音漸漸梗塞，在看到系著青布圍兜的老媽時，眼圈一紅，鼻尖酸澀，但想及海瀾的叮嚀囑咐，到底是死死地忍住了淚意，沒有哭出來。

認完了大人，又被老爸拉去認識那些個堂表姐妹。李建設這一輩兩男兩女，只有李建設家生了個兒子，但那也已經是上輩子的事兒了，這輩子連李躍然都是領養來的。瞧著那幾個鼻子下面統一掛著兩管鼻涕，一咧嘴統一滿口蛀牙的姐姐妹妹，李躍然腦中閃現的是她們長大後的樣子，抽搐著嘴角，接過熱情的大堂姐遞來的一個泥巴捏的餅幹，心中暗道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女大十八變？

見過了所有家人，老媽見他一直安安靜靜的也不說話，以為他怕生，便將他抱去了他們的房間。看著那些二十年後都被鎖進閣樓的家具，如今還都鋥光瓦亮，甚至散發著原木和油漆的芳香，李躍然心中又是一通感慨。

“小珠，來，吃餅幹。”金荷從衣櫃下面翻出藏好的餅幹，看著坐在床上的孩子，面上有些覆雜。這孩子是老李家一個遠房親戚，前兩個月那家遭了海難，父母都走了，只留下了這個才一歲多的孩子。也不知道那個村長是怎麽找到他們的，問他們願不願意收留，正好李家至今沒有一個男娃，再生的話村裏看得太緊，也沒那麽多錢罰，且李建設心軟，考慮了幾日就應了下來。現在孩子真領了過來，才覺得有些別扭，畢竟想歸想，家裏真多了個孩子就是另一回事兒了，且這孩子雖說才一歲多點，但話已經說得挺溜了，也不知道記事兒了沒……

“媽媽，抱。”吃慣後世美味的李躍然又怎麽會對這些粗糙的食物感興趣，他現在最想做的事就是膩在老爸老媽身邊。本來都接受自己新身份，新的父母了，沒成想居然還有機會再續親倫之緣，便是心中糾結，覺得有些對不住海瀾和生父，但失而覆得的激動和發自內心的親近卻是擋不住的。

“……哎，哎，媽媽抱，媽媽抱。”還在苦惱要怎麽哄孩子呢，這奶聲奶氣滿是依戀的一聲突然傳進耳朵，金荷呆了一呆，看著孩子黑亮黑亮的眼睛，心中驀地一軟，放下手中餅幹，抱起了正伸著小短胳膊的娃娃。

“媽媽。”裝幼齒裝得開心的某人圈著老媽的脖子蹭了蹭，一疊聲地喚著，怎麽都覺得不夠，想到另一個時空的爸媽正為了自己的意外離世悲痛不已，李躍然心中愧疚，只想著以後要好好孝敬這個時空的父母，也算勉強求得心安。

擡首見老媽笑得一臉喜悅，心中又悲又喜，沖動之下湊上前去，吧唧親了老媽臉蛋一下，居然還有口水留在上面。也虧得金荷不嫌棄，反是更加歡喜，抱著他左右開弓，送上香吻兩枚，卻是把這已經醒過神來的小子給羞到了。低著腦袋拼命往懷裏鉆，看得金荷好笑不已，盯著他紅彤彤的小臉看得開心。不想這細細一看，才發現這孩子眉目之間倒是有七分像自己，剩下的三分也是隨了丈夫，難道就真的巧成這樣？金荷越想越覺得這孩子跟他們有緣，心中的別扭幾乎去了個幹凈。

這邊母子二人正鬧得開心，外面又來了客人，原是聽說李家抱了個孩子，來看熱鬧的。金荷面上笑容不由一僵，擔心地看了眼仍不願擡頭的孩子。這鄉下人家最喜歡嚼舌根傳是非，這會兒看著還好，門一關上指不定要說成什麽樣呢。還是趁早讓家裏人去打點打點，可不能讓孩子聽見閑話。

思量完了，金荷又露出笑臉，抱著李躍然出了房間，領著他又叫了一圈子的人，這些人李躍然認識的不多，大部分都沒有什麽印象，看著他們的年紀，心中了然，原是在自己懂事兒前他們就做古了……想及此，說實話真的有點小驚悚，李躍然努力讓自己不要亂想不要亂想，但身上的雞皮疙瘩就是止不住地往外冒。壓抑著手手腳腳的顫抖，咧著小嘴，乖乖地喊人，倒是給大夥兒留下了聰慧的印象。也有喜歡孩子出手又大方的，見他如此乖巧，接過去抱上一會兒，送還的時候就會抓上一把高級些的糖果糕點，畢竟不是正經親戚，沒有送紅包的規矩。

臨近中午，李家要開飯了，場上的人才陸續離開，李家的人自是沒走，在這兒熱鬧了一頓。現在的李家說不上窮，但也並不富裕，看著桌上七八道菜，只有兩個是葷的，一個是切的鹹肉，一個是韭黃炒雞蛋。李躍然被金荷抱在懷裏，看了眼菜色，沒什麽興趣。被老媽餵了兩口米湯，就睡著了，剛剛繃著神經太費精力的，小孩子身體弱，撐不住也是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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