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8 偷梁換柱

關燈
“他”是一個曾經於靳清冽有救命之恩的人。

“他”的名字叫雷鳴。

雷鳴此時也看見了站在街角的屋檐下身上還躺著水滴的少女。他似是也微微有些吃驚,極力想要遍尋腦海中的蹤影,這個飽經風霜的姑娘,他必定是認識的。

“姑娘,原來是你。”雷鳴終於挽起了樸實的笑容,他記起了靳清冽的模樣,只是靳清冽此時看來疲累不堪又似乎心力交瘁。

“大哥,好久不見。”靳清冽望著濃眉大眼的年輕漢子,也勉強笑了笑,可被雨水淋濕的身體卻在涼風中有些發顫。

“你怎麽渾身都濕透了?”雷鳴走到了靳清冽的面前,除下了頭上的鬥笠與靳清冽並肩站在了滴著雨水的屋檐下。

靳清冽有些躊躇地用手擰著衣衫上的水漬:“趕路匆忙,沒有備好雨具。”

“姑娘要去哪裏麽?”雷鳴望了望風雨的殘勢,又真摯地註視著靳清冽。

靳清冽垂下了頭,過了好一陣才擡眸道:“嗯,我想到洛陽去,我正在尋找一個人。”

雷鳴卻瞧著靳清冽的臉龐哈哈一笑:“巧了,我也正要回洛陽去!不知姑娘想要找什麽人?”

“大哥是洛陽人士?”靳清冽聽聞雷鳴如此說,幽暗的心房中似是突然被人燃起了一盞明燈,眼眸中也閃爍出希冀的光輝。

“算是吧!”雷鳴笑聲爽朗,“姑娘還沒說要找什麽人,不知道我能不能幫上你的忙?”

靳清冽本有此意,見雷鳴率先提出,也便不再遲疑:“其實我並不能肯定他是否就在洛陽,不過我還是想要試一試。我要找的人,他叫江陵。”

“江陵?”雷鳴的驚喜寫在了臉上,“這更巧了,我剛好也認識一個叫做江陵的兄弟!”

“當真?!”靳清冽睜圓了眼眸,瞳中的疲態盡去。

雷鳴點點頭,可又格外認真道:“只是不知我認識的人,是否便是姑娘要找的人。”

靳清冽聽雷鳴如此說,眸光又有些微的黯澹,她靜心想想便覺得雷鳴的考量合情合理,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本就不在少數,然而她卻又不能夠錯過任何與江陵有關的蛛絲馬跡,微一沈吟,終是下定了決心:“他大概二十歲左右,相貌清逸,不過他的……”

“他的眼睛看不見。”雷鳴接下了靳清冽未說完的話。

“雷大哥果然認識小陵!”靳清冽再一次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我也一直很惦念江兄弟。”雷鳴的臉上也浮現著難忘的情懷,“姑娘,長空幫就在洛水之濱,洛陽城說大不大,想找一個人並不困難!”

靳清冽這才得知雷鳴與長空幫幫主任天長是一同出生入死的手足,而去年在秦淮河畔的畫舫之中解救了自己的兩位壯士就是任天長與雷鳴,她也曾與易容改扮的二人共同隨許洹兒登上了花待擷的船只去往禦龍大會。

於禦龍大會擊敗花待擷後,任天長便帶領雷鳴覆歸故裏,努力召回了不齒花待擷行徑而四散各地的幫中兄弟。一年時間,長空幫在任天長的帶領下已得以重振雄風。而雷鳴今日正是奉任天長之命為幫中奔走,卻沒想到在街市之中見到了風塵仆仆的靳清冽。

“靳姑娘,有句話我其實也很想問你。”雨過天晴,雷鳴也解下了身上的蓑衣,“你與江兄弟是如何相識的?你又為何焦急要去尋他?”

靳清冽的眼波中卻牽動起一抹有些覆雜的漣漪:“雷大哥,此事說來話長,我在路上再慢慢講與你聽吧。”

“好!”雷鳴凜然的眼神凝聚著堅定的瞳光。他隨後又若有所思般望了望兀自在街中無力爬行的花待擷,終是頭也不回地與靳清冽一同上路。

……

洛水位於河南西部,在洛陽平原腹地自北方匯入黃河。靳清冽與雷鳴兩記飛騎,不出兩日便來到了洛陽城內。靳清冽於途中間歇之時也向雷鳴講述了自己與江陵的相識及其後的際遇,不過對二人如何分離與燕王之事卻絕口不提。

洛陽自古繁華,街上人潮湧動,靳清冽與雷鳴牽馬而行,目光仍舊不斷搜尋著經過身側的人群,只可惜這來來往往的行人之中卻依然沒有她苦苦追尋的對象。

“靳姑娘,你看見山那邊的長河了麽?那就是洛水,山與水都是長空幫的屬地。”雷鳴站在高處指著遠方奔騰不息的河流,不無自豪,“這兩日奔波勞頓辛苦了你,到得幫中,你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靳清冽遙望著波濤滾滾的洛水,秀發在風中揚動,她雖然疲憊,卻不願休整:“雷大哥,我不累,我只想盡快得到小陵的消息,我想留在城中。”

雷鳴見靳清冽語意堅決,立即明白了她的執著,也不得不沈下了眸色:“那好吧,我這就回幫中去,待我回覆了大哥,就帶領人手與姑娘會和,靳姑娘你自己小心。不過洛陽城雖繁榮,但很多地方也是三六九等龍蛇混雜,有一個地方,姑娘一定不要去。”

“什麽地方我不能去?”靳清冽有所疑惑。

“鬼市。”雷鳴沈聲道出了兩個字。

“鬼市是什麽地方?”靳清冽又問。

“一個十分危險的地方。”雷鳴飛身上馬,在蕭瑟的秋風中,奔向了長空山水。

……

鬼市的確是個十分危險的地方,少女不辭勞苦拼命追尋的少年此時就在這個十分危險的地方。

江陵的面前正橫七豎八地躺著許多人,有本土的兇徒,也有異域的流寇,只是這些躺在陰冷地面上的人,都已變成了死人。

這裏剛剛發生了一場惡戰,戰爭的雙方最後兩敗俱傷。須臾以前,江陵耳聞了這場不知所謂的爭鬥,幸而他並沒有被卷入這場戰鬥之中。他有些惋惜地笑了笑,心中默默為這些亡魂哀悼了片刻。從袖中取出了折疊的紫玉竹杖,手指扣動了竹杖柄端的機括,他將玲瓏小劍握在了手中。

然後他俯下了身子,摸索著地上的屍體。他接下來的舉動變得非常怪異,他開始挨個摸著這些屍體的頭,撐開手掌丈量著這些頭顱的尺寸。

仔仔細細摸過了這些屍體的頭顱以後,江陵用小劍割下了其中一人的頭。在這之後,他便拎著手裏的一顆人頭,擡足跨過了這些為了沒什麽緣由的揪鬥而與世長辭的人的屍體,回到了千手人的居所。

他來到鬼市已有了三五日的時間,地府中陰寒的空氣使得他本已受傷的身體異常的糟糕,可是他卻似乎不在意自己正承受著苦痛的煎熬。他來找千手人只有一個目的,他要千手人為他制作一件事物,一件只有千手人才能制出的天衣無縫的仿制品——一顆人頭。

初來乍到時,江陵按照慣例為千手人帶來了賀禮,這一次的賀禮仍然是一口略顯沈重的箱子,只不過這口箱子裏裝的不再是活人,而是酒——滿滿一箱的美酒。

千手人也同樣按照慣例在江陵的千呼萬喚之下方才現身。

“瞎眼小子,怎麽你還沒死?!”千手人見到江陵的第一句話,永遠如出一轍,“我記得你說過我們大概不會再見面了。”

大概不會,也就是有可能還會。

“酒。”江陵坐在了桌前,用手指了指箱子的方位。

千手人斜覷著江陵,用殘餘的小臂掀開了箱蓋,挑出了箱中的一壺酒。

“喝酒。”江陵又道。

千手人用牙齒要開了酒壺上的泥封,仰面灌下了一大口。品嘗到了佳釀的甘醇,他和緩了語氣:“說吧,又來找我做什麽?”

江陵輕咳了一陣,凝結著眉宇似笑非笑:“有件事情,我想請教你。”

“說。”千手人飲著酒,有了些許的醉意。

“活人,能否仿制?”江陵也俯身摸過了一壺酒。

“你想要人皮面具?”千手人飲凈了第一壺,便自箱中取出了第二壺。

“我想要人頭。”江陵漫不經心地開始飲他的第一壺酒,“一位頗有威名的俠士的項上人頭。”

你是否會覺得好笑?聽說過機關樞紐可研制,奇珍異寶可仿刻,可你必定沒有聽說過帶有血肉的生命軀體也可以被仿制。

江陵也覺得可笑,當他有了這個大膽的想法的時候,他甚至也曾覺得太過不切實際,即使千手人再怎樣的天賦異稟,但是一件沒有生命的仿制品當真能夠以假亂真麽?

江陵不確定,瞞天過海,這是他能想到的最為拙劣的辦法,可也是唯一可能有機會成功的辦法。所以,他或許應該選擇搏上一搏,若是僥幸成功,豈非皆大歡喜!

“什麽人的頭?”千手人用一雙醉眼凝視著火光後的少年,他對少年的話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長空幫幫主任天長的頭。”江陵也將壺中的酒一飲而盡。

“任天長?”千手人似是略微有些驚異,可他仍舊喝著自己的酒,“制作一顆頭顱,我需要另一顆頭顱。”

“好,我去為你尋那另一顆頭顱。”江陵放下了手中的空壺,卻沒有再去箱中繼續取酒,因為他的身體已不允許他喝太多的酒。

在此之後的三五日中,滿箱美酒由千手人一人獨享。

也是在此之後的三五日,江陵依言為千手人尋來了一顆人頭。

他將那從揪鬥的屍體上割下的人頭置在了千手人的面前,而後帶著深意地對千手人道:“請吧。”

千手人睨著滿是血汙的人頭皺起了眉毛:“我需要時間。”

“要多久的時間?三日還是五日?”江陵猛烈地咳喘,面上再也掩飾不住不適的苦澀。

“你不必在這裏等上三五日,你也不能在這裏等上三五日。”千手人用小臂夾起了人頭,消失在房間的盡處。

究竟是三日還是五日,千手人沒有說清楚。江陵也不會為了這三五日而糾結不休,他走出了千手人的居所,展開了折疊的竹杖,在奇詭的水徑旁攔下了一條簡易的木筏。

“公子,五兩銀子。”還是那個做著擺渡生意的筏翁一臉譏嘲地將他引上了木筏,載著他駛向了鬼市入口處那唯一亮眼的光源。

……

靳清冽牽著駿馬走在洛陽的街市中,行色匆匆的人們在她的眼前來回往覆。她已轉遍了洛陽城中大大小小的數十條街巷,前前後後詢問過了不下百十號路人。

然而等待她的還是那個顯而易見的答案:“沒有。”

她累了,身心俱疲。

困倦的眼簾似有千金沈重,她最終到達了與雷鳴約定相見的地方,將馬兒的韁繩拴在了道旁的樹木上後,她便靠在樹旁緩緩合上了雙眼。

彌蒙間她似乎看到了那個令她望眼欲穿的身影自遠處徐徐走來,她想要呼喚他的名字,可她的喉中不知怎的竟發不出一絲聲響。

那素色的身影與她越來越近,她想要伸出手臂去攔住他,可手臂卻不似長在了自己的身上。她的四肢都已不再聽從她的指揮。她不能挪移步伐,也不能擡臂相阻,她只有怔怔看著他不曾停下的腳步從自己的身邊悄然走過。

“小陵,我好想見你……”無言的淚水滾落少女的臉頰,靳清冽從悲泣的夢中醒來。

“靳姑娘,你怎麽了?是不是病了?”雷鳴滿面關切,正率領著數十手足站在靳清冽的面前。

“不不不,我沒事。”靳清冽趕忙背過臉去抹凈了面上的淚痕,故作堅強,“雷大哥說得對,許是這兩日奔波勞累,我竟然就這麽睡著了。雷大哥,你回來得真快。”

雷鳴見靳清冽帶著愁懷的臉上猶留有晶瑩的淚滴,知她定是有著極為憂惱的心事,竟連夢中也在煩擾焦慮,只得安慰她道:“靳姑娘,你瞧,他們都是我長空幫的弟兄,即刻便要去幫你打探江兄弟的消息。我看你當真是疲乏得要命,還是與我一同回幫內暫時歇息一陣吧。”

“那就要有勞眾位大哥了。”靳清冽無力再與雷鳴執拗,在沈默中尾隨雷鳴行出了洛陽城。

作者有話要說: 雷兄,好久不見喲~

清清和小陵子都在一個地方粗線了,是否會預示著兩人也即將重逢了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