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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歸去來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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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柱清香,三尺黃土,自雲霧中穿行而來的少女提指掃去了墓前飄零的落英,山間清冷的風卻又無情吹熄了幽燃的白燭。半山的花紅樹綠多多少少褪去了怒放的顏色,好春常在的點蒼山也終於進入了一年中最寒冷的時節。

靳清冽靜靜凝視著父母的墓碑,將父母合葬一處後的很長一段時日,她每天都是如此坐在父母的墓前幽幽冥想。她直覺在有了父親的陪伴後,母親大概已不再孤獨。

可是她卻仍舊感到孤獨,空蕩蕩的天地間,似乎只剩下了她一個人,她花費了很長的時間才又一次習慣了一個人獨處。獨處的時光總是顯得漫長而孤寂,輕輕拍打了一下身間的塵土,靳清冽慢慢踱回了自幼與母親同居的小屋。等到來年春暖花開的時節,她或許就可以下山去,去見那個她時常會憶起的清逸的少年。

小屋之中坐著一個人,一個自點蒼派主峰玉局峰前來靳清冽所居的偏峰雲弄峰的稀客。點蒼山有十九峰,點蒼派門人多居於玉局峰上。靳清冽從未主動去過玉局峰,玉局峰上的人也輕易不會到雲弄峰來,靳清冽屈指可數的幾次入派經歷也不過是幼時隨母親恭賀師公歸塵道人的生辰,而自近年來歸塵道人閉關以後,母親和她便仿似與點蒼一派斷絕了來往。

在外人看來她是點蒼女俠玉飛天虞楚慈的女兒,可在點蒼門人眼中母親與她卻似外人。當年母親帶著剛剛出世不久的她回到玉局峰時便遭受了同門眾人的鄙夷,若非師公歸塵道人力排眾議將她母女二人勉強挽留,母親或許便再也尋不到天下間的第二處棲身之所。

靳清冽自中原回到蒼山腳下時,見山道上掃地的弟子都帶著一臉陰郁,已隱隱感覺派中似有大事發生,可派中的大事與她一個另藏心事的“外人”好似也沒有什麽關系,所以她並沒有多問只言片語,只是默默回到了雲弄峰上自己的居所。

直至數月之後這位稀客的不期而至,她才得知玉局峰上確實發生了大事。禦龍大會之際,歸塵道人突發重病,而點蒼派內的眾多高手卻又在同一時間共赴京師。在靳清冽與門內其餘眾人歸來的同時,歸塵道人也已處於彌留之際。

“靳師妹,師公仙去之時讓我將此物交付予你。”三十歲上下的女子小有姿容,她將手中的錦盒放在了靳清冽的面前,便退身一旁冷眼相對。

司無餘按照輩分算是靳清冽的師姐。她口口聲聲稱靳清冽為“師妹”,可言辭口吻卻是淡漠至極,對靳清冽全無親近愛護之意。

靳清冽見錦盒上鎖卻無鑰匙,一時半刻竟無法開啟,不禁奇怪問道:“師姐,這盒子裏是什麽?”

“是你母親的遺物,不用打開,只管好好保存。”司無餘用冰冷的神色最後斜覷了靳清冽一眼,徑直自小屋離去。

“這是我母親的遺物……”靳清冽凝視著面前的錦盒,清淚悄然滾落臉頰。

……

兩月過後正值大地回春,點蒼派歸塵道人座下首徒柳無痕繼任掌門之位,武林各大派別皆遣門人子弟前來道賀。寂寥的少女在雲弄峰頂遠遠望見了玉局峰山道中上行之人不斷增多,不一刻便又似有鼎沸的人聲自雲端深處傳來。

點蒼掌門的繼任大典依舊與靳清冽沒有什麽關系,她已在此時打好了行囊,最後一次拂去了父母墓前的煙塵。彼端山峰之上的人們正觥籌交錯大快朵頤,靳清冽卻已沿著雲弄峰與滄浪峰之間霞移溪潺潺的流水向山下行去。

自與江陵京師分別,半年的時光竟一晃而逝,靳清冽快馬加鞭出滇入川,而後又沿長江東去,總歸在陽春三月有幸一睹江南的桃紅柳綠。

在金陵城中兜轉了三日,上了紫金山下了雨花臺,滿身疲倦尋人無果的少女回到了秦淮河畔,腹中饑餓難當之時誤打誤撞便擡足邁進了幽深小巷中那清冷破敗的小酒館內。

“掌櫃的,我想向您打聽點事情。”靳清冽胡亂吃了些果腹的飯菜便急急相詢,無計可施之下她唯有多方打探,“不知這城內是否有戶姓江的人家?”

酒館的掌櫃老王有些抱歉地躬了躬身子:“姑娘,你這讓我如何回答。京城這麽大,一姓又豈會只有一戶人家。”

“這說得也是。”靳清冽早已發覺她對江陵實在知之甚少,“那……您可曾見過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年?”

“姑娘,咱們這兒店面雖不大,但也還做著生意,來過的客人哪裏記得清楚。”老王兩手一攤,“你想要尋人,就要說得具體些。”

“嗯……他比我高一些,有些瘦,長相清俊。”靳清冽的眼前浮現出江陵的面容。

老王頗有些無奈地搖搖頭:“姑娘,年輕人大多是如此的。”

“他……”靳清冽咬了下嘴唇,提及了她本不願提及的事,“他的眼睛看不見。”

“看不見?”老王的眼神突然變得耐人尋味,“姑娘可是姓靳?”

“您怎麽知道?!”靳清冽驚異非常。

“姑娘,且隨我來。”老王撩開了通向內室的布簾,將靳清冽讓入室內。

不明所以的靳清冽隨老王一路穿過幽僻的小巷,終於在無人的夜晚借著星月的光點叩響了暗香閣的後門。

“我們來取洹兒姑娘留下的東西。”老王從容不迫地越過了前來應門的小廝。

小廝用餘光上下打量了靳清冽一番,朝老王努了努嘴。

靳清冽只見老王將小廝拉到一旁,又於小廝耳邊低聲囁嚅了兩句,那小廝便匆匆步入樓內。過不多時,卻又手捧著一方束起的長卷回到了靳清冽的視野之中。

老王從小廝手中接過了長卷,後又將長卷交予靳清冽:“靳姑娘,這是洹兒姑娘特意留給你的。有了這樣東西,你便能找到你想要找的人了。”

“許姐姐……留給我?”靳清冽更加似在雲裏霧裏,擡頭再看小廝與酒館的掌櫃,卻發現不僅小廝沒了蹤影,竟連掌櫃也一並不知去向。

……

許洹兒留給靳清冽的是一卷地圖——一卷詳盡標示著通往琉璃谷路徑的地圖。

徹底失去了的江陵消息的靳清冽本已焦躁難安,此時突得許洹兒留下的地圖指引,雖仍有許多疑問縈繞心中,但一心記掛江陵近況的她卻也決心冒險前去一探究竟。

地圖之上雖有各種細致入微的標識,但奈何琉璃谷的地理位置實在頗為奇異,靳清冽尋到琉璃谷極端隱蔽的入口之時,也已是十數日之後。

遮天蔽日的貫雲古木將進入谷內的唯一通道完美隱藏,穿過狹窄幽長的一線天,靳清冽足下的土地不再陰暗濕滑,一方豁然開朗的天地終於展現於她的眼前。陽光自天際一瀉而下,遍野剛剛冒出新芽的青青小草悠然反映著旭日的光華,明知故犯般淘氣灼刺著靳清冽的雙眼。

世外桃源,大概不過如是。

靳清冽深深呼吸著谷中仍舊清寒微冷的空氣,鼻尖隱隱約約竄入了淡雅的藥香,帶著一絲誠惶一絲興奮,少女神清氣爽沿著蜿蜒的青石小徑漸往靜謐的深谷行去。

走過泉水旁,行經小橋畔,靳清冽終於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清冷的少年微合著眼簾,正滿身閑然斜倚在石欄邊。

“小陵!”靳清冽再也無法抑制內心的悸動,灼熱赤誠的情感一時在她的心間激起千層浪濤。她竟翩然飛身施展了輕功,落於少年面前的瞬間,她已擁他入懷。

少年微微昂起了頭,沒有掙紮扭動亦沒有驚異惶恐,只在靳清冽揮散著寧靜沁香的臂彎中安然地微笑:“清清,好久不見了。”

他的體溫低涼,他的氣息均勻,他的心跳平穩,他的面容一如平素的蒼白溫和,可他卻又一次無端端將她的心扉蕩漾起了一層久久不去的漣漪。

她的唇貼上了他的臉,卻又在不經意間收回。

……

與江陵並肩行走在那條繼續向幽谷深處延伸的小徑,靳清冽卻發現江陵似乎並不需要自己的攙扶,他對這谷中的一草一木竟都似是十分得熟悉。

少年一直眉目含笑緩緩行於少女的身側:“這裏是我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

“小陵,說好了在京城等我,你卻食了言。”靳清冽口中雖有嗔意,可心間卻並沒有真正怪他。她偷偷地跟在少年的身側癡笑,不時瞇起雙眸瞥著少年清俊的面龐,心裏認定了江陵斷然是有著足夠的緣由才不得不放棄了最初的約定。

“清清,對不起。我是因為……”江陵一路之上都嵌於嘴角的淺淺笑意變得有些局促,漸漸降低的聲音也不似起初淡然,“因為當時我的狀況很糟,我不想你見到我的樣子……”

“嗯?你說什麽?”靳清冽並沒有聽清江陵最後的低語。二人此時已駐足於清雅的小廬前,廬後正升起繚繞的炊煙。

“沒什麽,我們進去吧。”江陵略有苦澀地輕輕搖首,率先啟足上階,卻又於半途回過身來面向靳清冽道,“說起來,你應該已見過了我的姐姐。”

“你的姐姐?”靳清冽連日來已經歷了太多奇怪的人事,她突然間好似質疑起眼前的景象,她甚至對自己如今所在的世界的真實性產生了動搖,莫非這不過是她疲憊的身體在某處一時幻發的臆想?

“小陵——”許洹兒人影未到聲先至。

“許姐姐?!”靳清冽直到聽聞那一聲從內室傳來的圓潤清新的聲音,方才從恍然中回過了心神。風姿翩翩的佳人已將她引入了室內,樸素點致的小廬內藥草堆積如山,於谷中彌散的藥香便是源自於此。

靳清冽只覺自己猶如從酣夢方醒,卻又立時進入了另一層奇妙的空間,她又如何能夠想到江陵每每提及的姐姐竟是江湖中名傳千裏的美人。

鶴發童顏的老者睜圓了雙目從室內一隅的藤椅上矯捷地彈起了身子,圍著靳清冽走走停停轉了一周,而後又伸出手指彈了彈江陵的腦門,在爽朗的哈哈一笑過後甩手步入了廬後的另一方僻靜天地。

許洹兒卻已拉著仍有些不知所措的靳清冽坐在了圓桌旁,同樣笑眼相望:“清清,一路辛苦了。我知道有很多事你還不明白,不過既然你已到了這裏,我想我們也是時候好好和你解釋一下了。”

……

許洹兒與江陵二人為靳清冽解開了長久以來困擾她心神的個中曲直時,天色卻也已暗淡了下來,當然江陵與許洹兒為靳清冽講述的內容也不過只是他們想要讓她知道的內容而已。在他們的敘述中,她大概了解了一些姐弟兩人的往事,她也猜到了他們曾經甚或有著慘痛的經歷。

“清清,琉璃谷是個很美的地方,我想帶你去看一看這裏的夜色。”許洹兒烹調美食的技藝堪稱一絕,用過了雖無葷腥卻新鮮雅致的晚膳後,她便執意要與靳清冽前去幽谷夜游。

“小陵也一同去吧!”靳清冽說話間便要去拉過身旁的少年。

許洹兒卻纖腰盈盈橫在了二人的中間:“小陵,你不記得亂彈子說過的話了麽?”

“清清,你和姐姐去吧。”江陵無奈訕笑兩聲,卻又於許洹兒耳邊輕道,“姐姐要和清清獨處,就請姐姐切莫欺負了清清。”

新月的銀芒雖不如驕陽熾烈,可璀璨的華輝卻為靜謐的山谷籠上了一層輕薄的婉紗,朦朧的景致便如美人半遮半掩的嬌面,絕不輕易顯露真容。身下的琉璃草亦閃著瑩瑩的光點,靳清冽此時便與許洹兒一同浸身在這漫山遍野奇異的光暈之中。她走過的足下的每一片土地,他也都曾走過,這就是她的小陵自幼成長的地方。

望著江陵有些落寞的身影緩緩回轉走向亂彈子所在的藥室,靳清冽的心房突然有一股悵惘滋長,谷內的景色雖美好,她卻已沒了心思欣賞。

“許姐姐,連亂神醫也沒有辦法醫好小陵的眼睛麽?”靳清冽漫步於馥郁的青草地上,一時唏噓。

許洹兒則用深邃的眸光平靜凝視著靳清冽:“清清,有個問題我想問問你,請你一定如實回答。”

“好。”靳清冽點點頭,面對小陵的姐姐,她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值得隱瞞的事情。

“我看得出,小陵已對你動情。那你呢,你是否也真地喜歡小陵?”

“我……”被問中了心事的少女微微側眸,卻最終堅定地點了點頭。

許洹兒嘆了口氣,默而不語。看著面前的女孩子,她於心不忍,她無法告訴她那殘酷的真相。靳清冽也還不知道,自己與江陵的愛情正如撲火的飛蛾,終究不過無疾而終。

不知道,也許對她更好。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見面了~~~~平靜的水面之下,又要準備波濤洶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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