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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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星月黯淡無光。玉穗擡頭望了一眼雲層壓抑的夜空, 預感著會下一場雨。

一陣突如其來的大風刮過, 樹枝幢幢搖晃不止,白燈籠狂亂地搖擺幾下後, 裏頭的火焰倏忽熄滅了。黑暗徹底淹沒了這片庭院,只餘下呼呼作響的風聲刮得人心頭震顫。片刻後, 天上傾倒下大片雨絲。

這個時節的夜裏氣溫仍然略低, 加上下雨, 寒涼更濃。玉穗不怕冷, 也不覺得害怕, 她很冷靜地關註著靈堂內的一舉一動。

爺吩咐她的事,她一定要做好,爺說這姑娘不能出事,那她就是不能出事。

凡是季默說過的話, 玉穗都不會輕忽,這來源於她心底裏對季默的信賴和重視。

視線在黑暗中毫無困難地捕捉到那個跪立著的孱弱的身影, 玉穗看到馬姑娘的肩膀微微顫抖,聽到她細微的斷斷續續的抽泣之聲。

對著這個可憐的姑娘,玉穗心裏生不起什麽同情來,只想把快點將事情辦完,快快回去, 留下爺一個人,她不放心。

不知不覺, 哭泣聲漸漸止住了, 馬姑娘的身子動了一下, 緩緩從懷裏掏出一件東西,拿在手裏半晌,然後高舉起來對準自己。

玉穗的瞳孔微微收縮,身形隨之一晃,腳底踩著特殊的步伐,瞬息之間就趕到那馬姑娘身前,一把握住了那只正要紮向自己脖頸的手腕。

馬姑娘萬萬沒料到會人有出現,驚得她一時間忘了所有,張著嘴呆呆瞧著面前模糊不清的人影,幾息後從痙攣的喉嚨裏發出嘶啞的一聲叫喊,不留痕跡地消散在雨夜裏。

玉穗從她手裏奪過那把差點染血的剪刀,取出隨身攜帶的火折子,點燃了祭臺上的蠟燭。

小小的火苗燃起時,也映亮了玉穗美麗冷漠的臉龐。

馬姑娘驚訝地眨眨眼,怎麽也想不到,這個出現的如此詭異的人竟是一名跟她年紀相仿的女子!

對方的女子身份和年紀使她恢覆了一些鎮定,定了定心神,她啞聲問道:“你是誰?為何出現在此處?又為何、為何……”

“為何要救你?”玉穗替她把話說完。

馬姑娘蒼白著臉微微點頭,一雙憔悴的眼眸驚疑地瞧著她。

“我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

“你無需知道。”玉穗聲線冷淡道,“總之,你以後不可再尋死了,不然就白費了我救你的力氣,也枉費了我主子一番好心,知道麽?”

“我活著還做什麽?”馬姑娘聞言卻是慘然一笑,“姑娘就當沒救過我這個人吧,你的救命之恩,馬鈺兒來世定當相報。”

本來以為把人救下就算完成任務的玉穗沈下臉來:“常言道,好死不如賴活著,你為何非要去死?”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馬鈺兒決然道。

“我能救你一次,便能救你第二次、第三次,所以你還是省些力氣吧,順便幫我省些力氣。”

“可姑娘你總不能時時刻刻看著我的,總是能被我尋到機會的。”

玉穗柳眉一豎正要發怒,轉而一想,這女子死意很堅決,她若是再呵斥幾句,刺激了她,令她羞愧之下更想去死了,豈不麻煩?於是硬生生地忍了下來,淡淡道:“有些人拼命想活,卻活不了,你可以活著,卻偏要去死。”

她已經為此女耽擱了不少時間,她現在一走,只怕她轉眼又要自盡,可真真是個麻煩的女人!

玉穗素來瞧不上這樣尋死覓活的軟弱女子,只是礙於季默的命令不能甩手而去,不耐質問道:“你為何非死不可?還必須在你娘靈堂上自盡?”

馬鈺兒深深地埋下頭顱,許久才低弱地吐出聲音:“……我娘是因我而死的,是我做女兒的不孝。”

“你娘不是因為你被欺負的事氣死的嗎?”

馬鈺兒渾身輕顫了一下,傷心的掩面啜泣道:“是我不孝,害得我娘、我娘……”

“是別人害了你,且間接害死了你娘,錯的是他們,與你何幹?你為何要將責任算在自己頭上?”

“可是,可是……如今我父母皆亡,我一人孤苦伶仃,名節也敗壞了,累及爺爺在鄉鄰前擡不起頭。我這樣一個不祥的女子,活著有何意?”

“你知道是誰害你的嗎?想知道的話,我可以告訴你。”玉穗說道。

“我知道!”馬鈺兒卻出乎她預料地說,“我下到陰曹地府,做鬼也不會放過他的!”

玉穗驚訝望向她。

“我二叔他不是人,是個畜生!為了貪那些家財,不僅勾結外人害死了我爹,又來害我和我娘!他、他必定不得好死!”

“你二叔?不是那徐二公子嗎?”玉穗沈吟,“看來事情還挺覆雜。”

馬鈺兒止住了話音,她的胸膛急促地起伏著,雙目流露出深刻的仇恨。有些秘密她憋在心裏良久,無法對他人訴說,就連自己的娘親也因怕加重她的病情而不敢告訴。如今那些畜生還是把她們母女倆害到這地步!

玉穗不禁問:“你如何肯定是你二叔?”

“人肯定是他偷偷放進來的,也是他指了路,否則一個陌生男子怎可能這麽容易就闖到我房裏來?那徐家二爺昨日還差人來說,他不嫌棄我名聲有汙,願納我為妾,我理當對他徐家感恩戴德,過了喪期就早早嫁過去。”馬鈺兒蒼白的嘴角勾起嘲諷的笑,“我寧願死了,也不會給他家做妾的!”

“你既然有能耐自盡,為何不去殺了你二叔和那些欺辱你的人?”

馬鈺兒受驚似地看向玉穗。

“不對嗎?你反正也是要死了,何不死之前先殺了自己的仇人?”

馬鈺兒盯著玉穗的眼裏,像突然迸出了光,但是轉瞬就黯淡下來,怔怔然道:“我一個弱女子,怎麽殺的了他們。”

“我要是你,就答應了那徐二爺,新婚之夜趁他不備抹了他的脖子,豈不簡單?”

馬鈺兒聞言瞪大了的眼瞳,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玉穗的口氣理所當然,她沒來由的相信,換了是玉穗,她真會這麽做。

這是馬鈺兒以前從未起過的,瘋狂大膽的念頭。這個念頭一旦起來,就在她的腦海裏紮根發芽。

“而且你也別覺得自己就很慘了,這世上比你慘的人多的是。我全家都被殺死了,難道我也不要活了嗎?就算一輩子報不了仇,我也要好好活著的。”

玉穗臉龐的輪廓在燭光搖曳下明明暗暗地變換,從她的嘴裏不斷說出石破天驚的話,但她本人卻無所覺。馬鈺兒呆呆地看著她,有點癡。

客棧大堂的大門原是敞開著的,下雨後被夥計合攏了一半,仍然留下不小的空隙,雨絲飄了進來。

季默自斟自飲,每當這種百無聊賴的時候,他總是無比想念現代豐富多樣的娛樂設施。下雨的晚上,沒什麽比舒舒服服懶在床上刷手機更好了。

這雨不知什麽時候下到盡頭,那名僧人依舊站在門外的屋檐下避雨,白色的僧袍下擺已經被雨水氤氳了一大片。

“大師。”季默不輕不重的叫了聲,心想他要是沒聽到就算了。

就當他話音剛落,那僧人就立刻回轉過身,中間沒有絲毫的停頓,好像他就在那裏等著季默喚他一樣。

季默的視線凝在年輕僧人端正清俊的面容上,露出一絲笑容:“大師,賞臉一起小酌一杯可否?”

說完,他才想起來,出家人是不是有酒戒啊?那就尷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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