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論起家門，我自認確實了不起，便不論家門，論起武藝人品，我虛長你一兩歲，卻也自認比你要好得多。”

若是郭芙來說這話，定然是一副蛾眉微蹙，神色間頗有鄙夷之意的模樣，說話的語氣也一定會攜上幾分輕蔑不屑，再以居高臨下的姿態，勢必會狠狠挫傷楊過之心。

但莫將塵說這句話時，笑意盈盈的，話雖不大客氣，可語氣卻十分平和，讓楊過聽了，便不由自主地要生出幾分信服來。

楊過低頭一忖，莫將塵每一個字都沒有說錯。

論起師門出身，莫將塵是名揚天下五絕之一的東邪門人；論起自身武藝，莫將塵能夠獨自對敵金輪法王、李莫愁與公孫止不落下風；論起音律，莫將塵擅簫；論起文學，莫將塵能看懂朱子柳前輩那一路一陽書指以筆代指；便是論起風度涵養，莫將塵也是淡雅溫和。

但他楊過呢？

他楊過生來命苦，受人侮辱，郭伯伯和郭伯母是天下聞名的大俠，卻都不願教他武功，偏要把他送到終南山。到了終南山，受了那一群臭道士欺辱打罵，差點沒了性命，遇上一個疼惜自己孫婆婆，還叫那個姓郝的臭道士打死了。姑姑肯教他武功，對自己一片真心，他感激不盡，卻又惹得她多次傷心，終於不肯再要他。

楊過自卑自傷之心一起，心中難過起來，但覺天地之間無人看重自己，活在世上了無意味。既然今生今世，都沒有人肯來愛惜他，那他又何必偏要跟別人相較，自己輕賤自己。

本來他性情偏激，此時心神異常，更覺普天下之人都瞧他不起，心中混亂，極其厭憎塵世，他回頭看見這山頂草木蕭瑟，深崖萬丈，便是死了，也沒人在乎。

楊過越想越難過，突然間放聲大哭，想起一生不幸，受人輕賤，自己敬愛之極的小龍女，卻又決絕而去伴在他人身側，此生再無回頭之日。他哭到傷心處，真是愁腸千結，畢生的怨憤屈辱，盡數湧上心來。

這一哭倒把莫將塵哭的一怔，她想自己並沒有說什麽過分言語，楊過怎麽就哭了？哭便哭罷，哭的這麽傷心，怎麽都讓她有種自己欺負了他的錯覺。

到底自己也算是他的長輩，不能讓旁人以為她以大欺小，莫將塵知道楊過稟性，想了片刻，叫道：“楊過……”

她本來想學著師姐的溫柔和藹的語聲喚他一聲“過兒”，但稱呼在舌尖打了個轉，怎麽也叫不出來，她心性較常人更為淡薄，對待尋常旁人，常常不肯多有關切姿態。如今她與楊過也只有幾面之緣，哪裏會有什麽交情。

她頓了頓，也不再糾結這個，繼續道：“楊過，我方才所言，並無輕視你之意。也不是想要與你比個高下。你少年英俠，多得旁人讚許，不該自憐自傷，你難道忘了你郭伯伯，對你的殷切希望了麽？”

楊過聽她語意誠懇，聲音也很是柔和，且一字一句都說中他的心事，想到郭伯伯對自己的照顧，不由得熱血上湧，停了哭聲，只是抽抽噎噎地道：“郭伯伯……對我好……我都知道。”

“你既知道，便不該有輕生的念頭。”莫將塵略一點頭，嚴肅道：“龍師姐對你便無半點男女之情，可她將你從小養大，師徒情誼，也足以讓她對你多有掛懷，你今日要是落下懸崖，可有想過你姑姑會不會傷心？”

楊過憤憤道：“她只擔心你，怎麽會擔心我。”

“你若是真這麽想，便是大錯特錯了。”莫將塵皺眉道，“她若只顧念我，不關心你的死活，我便不會上來。你倒覺得，我會是個多管閑事的人麽？只因她關心你，愛護你，見不得她從小養大的徒弟葬身於此，我為免她日後傷心，才會巴巴的上來勸服你，讓你下去。”

楊過沈默不語，半晌方道：“她素來心好，便是旁的人有難，她也於心不忍，何況我還是她徒弟。”

莫將塵見他這句話語氣平淡，臉上也沒有什麽憤恨之色，猜想他多半是想通了，便道：“正因為你是她徒弟，她才更加記掛你。”

“記掛我有什麽用？她現在不肯要我啦。”楊過露出一個苦笑，低下頭，“要是當初我沒猶豫，直接便答應了姑姑娶她為妻，便好了。”

這下換成莫將塵無話可說了，楊過也不在意，抹了一下眼淚，發狠道：“便都怪我自己蠢，不解姑姑當初美意，才讓你有機可趁。”

莫將塵挑眉。

楊過驀地又想起一件事來，瞪大眼睛看著莫將塵，道：“可你們……你們都是女子……怎麽能在一起？姑姑是不在意，那你呢？你也不在意的麽？”

莫將塵並不回答，見他情緒穩定了，料想他不會再輕生，便要轉身回去。楊過慌忙又道：“當初我要和姑姑成親，郭伯母都說我們師徒倫理不和，若你要和姑姑在一起，郭伯母不同意，你又要怎麽辦？”

莫將塵仍是不答，楊過突然鎮靜下來，低聲道：“想必郭伯母現在不知此事，你說，若我告知郭伯母，郭伯母會怎生拆散你們？”

“便是你素來智計無雙，又能怎麽才如願？”

“你怕麽？”

這句明晃晃的威脅讓莫將塵身形頓了一頓，莫將塵回頭望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盡可試一試，瞧我怕不怕。”

雙足一點，提氣從石梁上奔回。

見她回轉，小龍女與程英懸了許久的心才得以落下。小龍女搶上前去拉住了她，頗為氣悶道：“你不同我招呼，我生氣了。”

程英本來還想慰問小師姐幾句，聽到這話，不由默默地閉了口，退開了幾步。

莫將塵笑吟吟地拉了她的雙手，緊緊握著，道：“我救了你徒弟呢，你可不能生我的氣。”

小龍女橫了她一眼，仍是氣呼呼地道：“那崖上如此危險，倘若你一失足，便會跌得粉碎了——你不愛惜自己，我就是要生氣。”

她邊說生氣，邊還緊緊盯著莫將塵的臉色，恐她血行不暢，還道：“你運一口氣試試。”

懸崖深有萬丈，常人便是安安穩穩站在山邊去看，都覺心驚肉跳，臉色嚇得蒼白，仿佛要摔下去。莫將塵在上面站了那麽久，難保不會一時心神不定，真氣有岔。

她直言生氣的模樣看在莫將塵眼裏，有種說不出的嬌柔可愛，莫將塵眼光掃過她玉容上的每一寸肌膚，都覺是得之不易的珍寶。她眉眼舒展，心滿意足地兀自笑了一會，方依言運了一口真氣。

小龍女見她臉色並無不妥，才放下心來，嗔怪道：“下次你若再這樣，我不要理你了。”

莫將塵將她擁入懷中，笑道：“縱是我不愛惜我自己，也有你來愛惜我。”

小龍女心中甜蜜不止，頭埋在她頸項間，聽到這話，卻還是悶聲道：“你要記住了，不然我當真不理會你。”

作者有話要說：

程英：心好累。

虐狗節快樂！

你不來看我的文我就覺得你在和別人約會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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