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草木青翠欲滴，繁花似錦，一路上已是風物佳勝，此處更是個罕見的美景之地。莫將塵信步而行，路旁有仙鶴三二、白鹿成群，松鼠小兔，卻是見人不驚，格外悠然。

莫將塵轉了幾個彎，看見道旁一名綠衫女子正在摘花。那少女約莫十七八歲年紀，膚色極白，嬌嫩異常，眼神清澈，嘴邊有粒小小黑痣，腰間一根綠色綢帶隨風飄舞。

綠衫少女見她過來，淡淡地招呼她道：“莫姑娘一早便出去外面。”

莫將塵停步站在她面前，淡笑道：“公孫姑娘起的也早。”卻絲毫不提早起的緣由。

公孫姑娘看了她一眼，也沒有追究原因根底，只是淡淡道：“柳……柳姑娘找你多時。”

“謝公孫姑娘告知。”莫將塵點頭，移步上前與公孫姑娘緩步並肩而行。

少女年紀不大，言行卻拘謹異常，臉上也沒有什麽表情，冷冰冰的，倒是與小龍女神情有些相似。

然而小龍女的冷若冰霜是因為自小修習心經，被要求摒棄人的七情六欲，少女的面無表情卻是因為所處谷中近乎禪門，各人相見時都是冷冰冰的不動聲色，端嚴自持，行事也都是一板一眼，不見嬉笑，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無情態勢。

她與莫將塵年齡相近，這幾日相處下來雖然覺得此人舉止斯文言語溫和，心中有所好感，但終是自持，面上不顯。

莫將塵也知她谷中教嚴，與她說話時也不那麽隨意，以禮相待，以免惹她為難。

一路沈默並行數裏，二人穿過竹林水塘，轉過幾個彎，到了小龍女的所居之處。公孫姑娘點頭示意，轉過身就要走，莫將塵望著她背影步步走遠，最後在她背影快要消失地時候叫住了她：“綠萼姑娘。”

“什麽事？”她也並非是喜怒不形於色，回頭時眉間自然帶著的幾分疑惑沒有收斂，看著莫將塵出聲詢問。

莫將塵捏著袖中的玉簫，沈默了一下，才笑道：“幾日來，多謝你照顧周全。”

公孫姑娘看她顏色溫和笑意疏朗，眉眼也不自覺嬌軟了些，只是唇線依然繃直，不敢露出如莫將塵一般的微笑，只是道：“你是客人，應該的。”

面對莫將塵這般總是讓人感覺舒適的笑容，她其實也想露出和善一些的容色，但卻總怕父親瞧見，嚴厲責難於她。

她說完轉身就走，身影轉個彎就不見了，莫將塵擡手捏了捏眉心，總覺心中無力。她看著朝陽日光漸盛，在房門外走廊上站了好一會，都沒有敲門進去。

卻不料門自己打開了。

小龍女仍是那一襲白衣，墨發將近發尾處用白色發帶系著，淡淡陽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清清冷冷，陽光似乎也變成了月光。美則美矣，卻有病容，不免讓人心生憐惜。

莫將塵看著她，心中憐惜她的病容，抿唇卻不說話，喉間似是被堵，有些難言的梗塞。

那日清晨她們將要出谷去往集鎮，小龍女卻是因著噩夢的緣故沒有休息好，精神不足。於是兩人走走停停，大半日也沒走了多遠。日中時莫將塵見她臉色越來越差，執意留她坐下打坐，運功調息。

卻不知小龍女運功時想到什麽，內息突然沖突經脈，引得舊傷覆發，莫將塵慌張用九陰真經中心法助她調息，卻不想小龍女舊傷固深，時日已久。莫將塵隨手攜帶的療傷聖藥九花玉露丸上回給了李莫愁，九陰真經療傷雖有莫大功效，一時卻只能暫保她性命。

幸得一采藥路過的中年男子相救，將兩人一起帶回這深谷之中，用家傳靈藥助小龍女休息調養。

而後男子一說，莫將塵才知這裏便是鼎鼎有名的絕情幽谷了。

公孫谷主失偶己久，眼見小龍女秀麗嬌美，實是生平所難想像，不由得在救人的心意上又加上了十倍殷勤。

莫將塵固知公孫谷主心惡，也知道人各有命，潛意識中卻想免去小龍女在絕情谷將受苦楚，想帶小龍女辭別。

但小龍女心灰意懶，又不願跟著莫將塵與黃蓉相處。想若此後獨居，定然管不住自己，終不免重蹈覆轍，又會再去尋覓楊過，遺害於他。

見公孫谷主情意纏綿、吐露求婚之意，猶豫下卻仍是忍心答允，心想此後既為人婦，與楊過這番孽緣自是一刀兩斷，兼之這幽谷外人罕至，莫將塵若是不說，料得此生與楊過萬難相見。

小龍女目不轉睛地盯著莫將塵的臉半晌，才語氣淡淡地開口，道：“你一早，去了哪裏？”

莫將塵沈默不語。

小龍女心中猜到，於是偏頭看著走廊盡頭，語氣平靜道：“你想要出谷，去襄陽，幫你師姐，是也不是？”

莫將塵終於開頭，回道：“柳姑娘已經猜到，那我也不用再覺難以開口。”

小龍女向公孫止說她姓柳，莫將塵便也改了稱呼。

“柳姑娘，既然你已經決定嫁給公孫谷主，於此地安定，我也已經兌現當時言語。襄陽戰況緊急，師姐孕身行動不便，我無法再耽擱。”

小龍女雖然猜到她不會久留，但真的聽到她說要走時，還是難免不高興了。

她面無表情地端視前方，毫不理睬地不去接莫將塵的話。

莫將塵知她二十多年來的秉性本是涼薄，雖然恩怨分明，卻也的確不似常人一般情緒多樣。莫將塵也不覺得小龍女能夠對除了楊過之外的人掛心，與小龍女這般一說，也全是她同小龍女相識一場的一番自我告別。

而現在小龍女連楊過都要避開以期忘懷，就算日後小龍女真如她所知與楊過波折幾番，她再有機會與小龍女相見，小龍女都不會有過多感觸。

她畢竟，只是與小龍女相識不過幾個月的陌生人。

還是造成此次小龍女與楊過分離之人的師妹。

小龍女不遷怒她，已經很好。

莫將塵早知不能與這些人過多牽扯，卻仍是縱容自己一步步心軟，縱容她一寸寸與自己產生關聯。

卻不想至始至終只是莫將塵一個人的悲嘆憂愁。

小龍女因為不知，所以對未來總是無懼。所以敢於入世，敢於只身去尋楊過，敢於苛求自己成全楊過。

勇敢的模樣從來卻只是為了楊過一個人。

莫將塵熟知一切，卻對命定運途心存悲念，舉步維艱，深思熟慮之中，困於僵局。

心中的憐惜卻從見到小龍女那一刻開始難止。

或許是初見時那一刻月光太美，而小龍女故作鎮定的冰冷神色之下藏著深深的驚懼惱怒被莫將塵洞穿。也或許是終南山下小龍女姿容絕麗，卻天真對紅塵無知的行事後果被莫將塵預料，莫將塵此後一想到這個人所有的悲傷難過都將在不遠後紛至沓來。

都覺不忍。

若是能護得她一時，便要盡力護一時。

這是終南山下莫將塵最初的想法。

也是現在的想法。

但小龍女卻不肯聽她所言，執意要嫁公孫止，她毫無辦法。

襄陽大戰在即，她只能作別。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但願你與楊過，真的能楊柳依依。

“柳姑娘，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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