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師突然現身於此，正是為尋她們而來。

不管他如何面上不顯，見到自己愛徒，他也確實是高興的。

他已經和黃蓉見過面，獲悉此前諸事經歷，得知有個少年幾次出手相助，還因此受了重傷，被莫將塵與程英就近帶去荒山廬中療傷，便帶同傻姑前來尋找。

“總算你這許久沒有懈怠，這樣年紀，勝過赤練仙子。”在程英轉述了方才李莫愁尋釁報怨之事後，藥師淡淡一笑，誇獎道。

黃藥師一生縱橫天下，自負不世奇才，晚年收了兩個徒弟，莫將塵聰慧機敏，行事言語皆深得他心，說為知己實不為過。程英性格溫和體貼細致，令他心生憐惜，收為關門弟子，傳功教導。

有這兩人傳他衣缽，也總算能了卻他當年遷怒逐徒的遺憾。

莫將塵看似恭謹實則隨意地笑答：“師父教誨，豈敢相忘。”

藥師頗含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於她放走李莫愁一事絕口不提，莫將塵卻知師父早知李莫愁作惡多端，一直想要尋個機緣除之。

此時不問，也不過是從師姐處得知她們此前所經，料知她恐怕與李莫愁有了牽連。

她笑容不改，一切盡在不言中。藥師卻沒再理會她，轉而與楊過說話，詢問起楊過的傷勢來。

楊過在床上彎腰磕頭，說道：“恕弟子身上有傷，不能叩拜。”

黃藥師顏色甚和，道：“你不顧性命，救我女兒和外孫女，真是好孩子。”

黃藥師取出療傷靈藥，給楊過服了，又運內功給他推拿按摩。

莫將塵沒有因為藥師的到來而想要有所停擱，見藥師忙於救治楊過之傷，便說了去向同藥師辭行。

出了草廬，一路向西。

莫將塵雖說是要去襄陽襄助師姐，但本身的隨性與淡然仍是讓她不緊不慢地行路，走走停停，也不去管具體的方向偏差。

大抵是閑來無事，莫將塵心念一轉，不知怎麽又想到了那日趁夜離去的小龍女。

當晚莫將塵與師姐說過話後回到自己房間後，卻因為與程英一言再次想起一些事。

阿英的憂慮不是無根之談，李莫愁確實會尋上門，而小龍女也會與楊過再次離別。

最喜石門清夜月，憐他只為一人圓。

莫將塵想到這一句屬於小龍女的詩，閉眼難眠。

她難忍的不僅僅是小龍女，還有師姐。

襄陽城破家亡日，重寄桃花第一枝。

不久的將來，蒙古鐵騎一定會踏遍南宋河山，師姐一生，殉於襄城。

但她無法將每個人的未來盡數告知，因為懼怕自己的插手會將事情引向更加糟糕的地步，也知道無人會信。可又無法真的在旁觀殘忍的命運將他人吞噬時還能做到袖手旁觀，些微的示警已是不易，可這些又怎麽夠？

始終是不夠的。

一念至此，莫將塵也沒了趕路的興致，縱身一躍跳上山間的大樹樹枝上坐著，想要休息片刻。

“站得高看得遠”這一句話總是時刻都有理的，莫將塵坐在樹枝上四處遠眺，目力所及是一片山谷曠野。而在那空寂的山谷溪流邊中，莫將塵卻意外地看見了一襲白衣。

小龍女。

楊過突然出現孑然一身，本該和他一道的小龍女也一樣形單影只。

小龍女入世不久，天下之大，除卻古墓，無處可去。但她料想楊過必來古墓相尋，且她也不認識回古墓的路，於是獨自踽踽涼涼的在曠野窮谷之中漫游，此時路經溪流，突覺口渴，便停在溪邊掬溪水而飲，順便稍做休息。

卻不想被莫將塵看見。

莫將塵即刻跳下樹枝，奔往山谷溪流邊。

“龍師姐。”莫將塵站於緊抱雙膝席地坐著的白衣少女身後，看著視線始終定於水面發呆中的小龍女，低聲輕喚。

小龍女聞聲，神思回轉，卻不回頭，只是輕輕道：“你來啦。”

這一句語氣淡然無比，沒有任何驚訝，但又似乎有幾分不同，好似她早料到莫將塵的到來，而莫將塵果然不負她期望。

莫將塵坐在她身邊，應道：“我來遲了，讓龍師姐久等。”

——“待你離開陸家莊時，我還能同你一道麽？”

——“我會陪著你。”

莫將塵想起抵達陸家莊前夕與小龍女作下的允諾，不由低聲一笑。

小龍女轉過臉來，看見她笑，也輕輕地彎了彎唇，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

山間微風緩緩，清溪流水輕輕拍打河中卵石，小龍女微笑淺淺，白皙肌膚，玉容細膩，眉眼柔和，陽光映射下，說不出的清麗動人。

莫將塵突然憶起初遇的那一晚，終南山上，月色下神色清冷的秀雅出塵的少女睜著一雙烏黑透亮的眸子，月光落在裏面，像是蘊著溫華的精美玉石，晶瑩醉人。

也攝人心魂。

“龍師姐。”

“嗯？”

“嗯……沒什麽。”莫將塵微微偏頭，看見遠處重重疊嶂的山巒模糊的輪廓，以及陽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眉心微舒。

只是覺得……

你真好看。

“哦。”小龍女點點頭，也不在意莫將塵未盡的話，她抱著雙膝，直視前方，視線落於遠處，沈默不語。

她仍是如以往一般除卻楊過外對什麽事都不在意，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樣，沒有情緒起伏，沒有人間的喜怒哀樂，當真按照師父所要求的那樣摒棄七情六欲，似仙人一般過活。

只是她唇色蒼白，眉眼間的幾許憂愁到底洩露了她的郁郁寡歡，情衷初起，卻又因不想累得他終身受世人輕視唾罵而毅然割絕，對一個天真無邪的少女來說，實在是殘忍太過。

莫將塵前生沒有喜歡過人，大抵是見慣世間人情冷暖，心性淡薄，茍且偷生尚且不易，又哪有什麽風花雪月的心思。

但她想，情思到了深處，揮劍斷絕，總是好比切膚之痛，讓人難受。

“你要去哪裏？”相對沈默了一會，小龍女突然問道。

“我要去襄陽。”莫將塵沈吟了片刻，小龍女肯定是不回去古墓了，“龍師姐若是不回古墓，要不要同我去襄陽？”

“襄陽在哪？是個什麽地方？”小龍女神色寡淡，現在於她來說去哪裏其實都一樣，她只是隨口一問，也並非真是對襄陽感興趣。“有什麽熱鬧的麽？”

她自覺紅塵熱鬧，才使得楊過留戀，卻不知並非世間事事都要以“熱鬧”二字來評說。

“襄陽城位於漢江中游，乃中原腹地山水名城，因地處襄水之陽而得名，是前朝工部郎杜甫故裏。也是我大宋抵禦蒙古的重鎮。”

見小龍女面色茫然，莫將塵也知她不解這些含義，微微一笑道：“以前襄陽城可熱鬧了，風景也好，只是現下正值戰亂，大概人人無心熱鬧了。”

“既然戰亂，你為什麽要去？”小龍女捕捉到重點，直言問道。

“我師姐在。”

師姐為國為民，留守襄陽，縱然她明曉命不可逆，旁人怎樣她管不得也不想管，可師姐、芙兒於她，卻是必須顧念的。

小龍女顯然對黃蓉心存不滿，黃蓉所說再是忠言，再是為了她們好，她也不願接受。她微微皺眉，說道：“我想同你一道，可我不想去襄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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