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廊對角檐上現出一個黃色身影，月色下那人一副道姑打扮，右手拂塵平舉，衣襟飄風，明眸皓齒，膚色白膩，端的生得一副好容貌。

她既已出現，卻並不吭聲，立在那檐頭上一動不動，似是在出神想著什麽，俄而喃喃低語，莫將塵聽得分明，隨著她念出：“風月無情人暗換，舊游如夢空腸斷……”

莫將塵眉眼微垂，道：“詞是好詞，只是太過悲切。似姑娘這般美貌絕倫之人，並不適合。”

那道姑倏而擡頭，直直地看將過來，聲音輕柔婉轉，帶著幾分悵嘆，道：“你這般年紀，竟也品得其中之意麽？”

莫將塵唇角帶出幾分哀切，道：“我卻不懂，只是師母早逝，家師多年情深不減，相思甚重，這幾句……便時常聽到。”

“情深不減……呵……”道姑唇角牽起幾分悲涼笑意，心中傷痛之意難以自禁，險些縱聲痛哭。

她咬緊唇，勉強擠出一抹笑意來，看著月光下莫將塵清俊眉間蘊著幾分關切的模樣，心念一動，道：

“你叫什麽名字，怎麽在這月下吹簫？今夜是陸家莊英雄宴，你也是被邀請來參加英雄宴的？”

“我叫莫將塵，剛才只是一時興起，至於被邀請來英雄宴……”莫將塵搖頭失笑，“怎麽可能？我不過是來湊個熱鬧而已。”

道姑的確是沒聽過江湖中哪個出名的姓莫，見莫將塵舉止斯文言行有禮，只道是哪個門下教養極好卻涉世未深的小徒弟。

“那你可知我是誰？”她笑吟吟地道，手中拂塵微微擺動，眼中含著幾分興味。

莫將塵展顏微笑：“赤練仙子李莫愁美貌絕倫，身著杏黃道袍，一柄拂塵從不離身，江湖誰人不知？我雖年紀不大，也是聽過李仙姑的大名的。”

李莫愁“咯咯”笑出聲，道：“那你不怕我？我可是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

“你我無冤無仇，我既不欠你銀錢，也未曾開罪於你，做什麽要怕你。”莫將塵渾不在意，眉目間盡是坦然。

“你這小姑娘，也是有趣。”

李莫愁縱橫江湖十載，殺人無數，手段毒辣，人人聽聞她名，無一不畏不懼，前些時日她與大徒弟洪淩波去古墓強取□□未果，不料回到赤霞莊時發現自己的“五毒秘傳”被陸無雙盜取，勃然大怒，追著陸無雙許久，卻都未將她捉回。

但陸無雙道五毒秘傳被丐幫人搶去，因而她派了洪淩波繼續去追陸無雙，自己今日來此，想趁英雄宴眾人在場向丐幫討回五毒秘傳。卻不想她經於此處，聽見莫將塵一曲“流波”，勾起回憶往事，不勝心酸。

她見莫將塵舉止斯文，適才言語中勸慰以及眉間微微流露的幾分關切也是情真意切，讓她心生幾分好感，加之一語道破她的身份卻不見畏懼，則更讓她更感難得。

畢竟她的心狠手辣，連自己的徒兒也是怕的。

有趣？莫將塵心中好笑，面上卻只是淺淡溫和，道：“得李仙姑一讚，將塵幸事。”

“李仙姑也是被邀參加英雄宴的麽？”

李莫愁眉眼一轉，陸家莊此次邀請全是豪氣正派的英雄，與她這江湖聞名的女魔頭卻沒什麽相幹。若不是她急求尋回五毒秘傳，她也不會來這裏自討沒趣。

但她本是偷偷潛入陸家莊，自不知此處地形，如今遇見莫將塵，倒是省了她自己尋路，於是也不做否認，只是含糊道：“我來的遲，也不知此處地形，故而在這莊內轉來轉去不知該去往何處。剛好遇到你，既然你不怕我，那你為我帶路如何？”

自然，李莫愁是不會給莫將塵機會拒絕的。

所幸莫將塵也沒有要拒絕的意思，如今正廳正亂，不管李莫愁是什麽打算，都不一定有人能理會得她。她也不怕李莫愁能整出什麽幺蛾子，畢竟在場能制住李莫愁的不在少數。

“我剛好從正廳過來，如今那裏正熱鬧，李仙姑也去瞧一瞧剛好。”莫將塵答應，自在前面引路。

李莫愁微笑淡淡回她：“英雄大宴，江湖盛舉，自然熱鬧。”

“也是。”莫將塵讚同，隨即又想起了什麽，笑道：“李仙姑去了，定能使這英雄宴更添幾分色彩。”

嗯，李莫愁要是去了，指不定能讓霍都多吃一點虧呢。

“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莫將塵心情莫名愉悅，一路步伐輕踏，很快便領著李莫愁到了正廳。

卻不想回到正廳熱鬧已散。

咦，打完了？

眼見著正廳內重開筵席，杯盤再整，金輪法王一行卻不知去向，莫將塵心中驚訝，既然蒙古人都走了，那應是師姐她們勝了。

也就是說，小龍女現在是武林盟主咯？

李莫愁目光一下子就鎖定在宴席中間一紫袍端麗少婦身邊坐著的白衣少女身上，心中惱恨非常。

日前她再次在古墓鎩羽而歸，受小龍女師徒折辱，如今卻在此處見小龍女位處英雄宴正席，楊過也在此間，神色得意非凡，身邊一眾人也是對他客氣有加，相互敬酒，她卻是偷偷潛入，兩番情景對比，差別之大，又怎能不讓她氣惱？

只是如今群雄在此匯集，她雖武藝卓然，也不敢托大。況且她尚要討回五毒秘傳，不宜再多生事端。

當下就要踏步進入正廳，但見莫將塵也跟著她要走進去，想著待會指不定要多生事端，也無暇顧及莫將塵。若是旁的人她也不會多上心，但她對莫將塵總是心存幾分好感，也不願牽連到她，便對莫將塵道：

“謝你指路，我此次來，是要討回我的物品。你也知我不是什麽英雄好人，他們見了我怕是要與我糾纏。你跟在我身邊，若是被誤會，恐怕不好處理。你就等下再進去吧。”

話未落人已走進大廳，莫將塵不意她如此為己身著想，微感驚訝，隨即緩步也進了大廳。

李莫愁一出現適才熱鬧的氣氛微微冷卻了些，有人叫嚷著“這女魔頭怎麽也來了”，卻被李莫愁冷冷地一眼看過去後不敢再說話。

黃蓉本來不識李莫愁，見周圍人議論紛紛才知。但她念現下爭鬥剛過，不宜再起事端，故道：“遠來是客，請入座。”

李莫愁不想黃蓉竟這般客氣，一時僵在大廳中也不知如何回應。

黃蓉示意陸冠英增添酒席，餘光瞥見莫將塵也進來了，眉間閃過疑慮，還是順口喚道：“塵兒，你過來。”

此言一出，眾座皆驚。不久前莫將塵辯戰霍都時無人識得她，後來見郭芙與她甚為親近，眾人卻依然不知她是何身份。如今黃蓉出口喚她也這般親近，讓群雄疑惑之餘更感驚異。

廳中人議論紛紛，莫將塵迎上李莫愁大為詫異的目光，卻不在意她眸中突起的怒意，只是低聲一笑，道：“李仙姑，今日你我初逢，我覺對你一見如故，有機會定要與你再行暢談。至於現在，我們且一同吃一吃這英雄宴吧。”

李莫愁原見黃蓉這般叫莫將塵，莫將塵定然是黃蓉親近之人，那之前所言所語也是莫將塵故意戲耍於她了。心中不由怒起，卻見莫將塵仍是與之前別無二致的神態動作，又不由打消這個念頭。

含糊間想問清楚，莫將塵卻已然坐入黃蓉身邊，含笑地望著她，神色溫和，笑意清雋。

一如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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