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關燈
白澤芝聽到父親勉強吐出的一段話,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睜開眼睛堅定地答道:“是,父親!兒謹遵教誨!”這是父親對自己的期望,對自己的請求。不是以死報國,而是活著。被俘之後必定生不如死,死很容易,但是活著卻是更難,有尊嚴有傲氣地活著更是難上加難。

“活?”岳長明的眼睛立馬紅了,吼道,“本國師會讓你嘗盡活的滋味!”一道道鞭落下,比方才更狠,飛濺起的血肉落下如紅雨般。

白蘊翰眼裏的光芒隨著鞭笞一點點在消逝,卻依舊看著不遠處死死撐住的白澤芝。

突然,岳長明猛地收住鞭子,頭一偏看向一邊的白澤芝。

白澤芝迎向岳長明,仿佛看到了一頭魔怔的狂獸。白澤芝身後的侍衛不由地後退了幾步,身上打了幾顫。

“你想死,的確沒那麽容易!”岳長明又看向白蘊翰,“我倒是要看看你們父子誰更倔!”岳長明執鞭指向白澤芝,命令道,“將他綁上!”

白澤芝身後的侍衛楞了一楞,馬上拉扯著將他綁在白蘊翰旁邊,隨後馬上閃開。

白蘊翰已被打得有些目光渙散,看到兒子綁起來,微微皺了皺眉。

“父親。”白澤芝喊道,看著身邊血肉模糊的父親,曾經威嚴而儒雅的將軍,淡淡一笑。

白蘊翰勉力點了點頭,輕輕微笑,渙散的目光透過兒子,回想著妻子的眉目。蓮還在家中等待著自己,像以往那般等待著自己。這次是不是要失望了。

還能記得,初見時是在那相府花園裏,彼時的白蘊翰一時走叉了路,才看到那在金楓樹下翩舞的女子,猶若金秋裏翻飛的金翅蝶。那驚鴻一瞥讓白蘊翰不禁呆立在那許久,直至看到她停下舞步看向自己,才自覺失禮地頜首道歉。她溫婉地向自己走來,金色輕紗翩飛,比身後那樹金楓還絢爛。她站到自己面前,看著有些臉紅的自己,微笑道:“我記得你,燓廈的英雄。”繼而她微微施禮道:“女子楚蓮,見過將軍。”一眼萬年,只記得當時自己只在心裏默念了數遍這個名字,“楚蓮,楚蓮,蓮,蓮……”這名字仿佛纏繞了自己生生世世,在心間早已纏成了化不開的思戀。

一道鞭落下,驚醒了整個牢室。

岳長明聽到“父親”兩字便氣沖淩霄,狠狠甩下鞭:“不許叫父親!”岳長明猛力一抽,吼道,“不準叫父親!”

白蘊翰擡眼看向岳長明,略略疑惑。

白澤芝看了看岳長明,又看向身旁的父親,目光裏也是帶著深究。

“就因為你,我才沒有喊父親的資格!”岳長明紅著眼睛,執鞭指著白蘊翰,如同一頭發怒的獸禽。

白蘊翰渙散的目光聚集在岳長明臉孔上,微皺著眉頭思索。

“還能記得明奎明將軍嗎?”岳長明揚臉,兩行淚掙紮了半天終於從血紅的眼裏滑落。

白蘊翰聞言一頓,從岳長明臉上看出了兩分熟悉的感覺。

“你怎麽可能記得!”岳長明正視白蘊翰,怒火似要從眼裏噴發,“銀沙戈一戰,你便成了燓廈的大將軍!而我!從此便沒了父親!”岳長明一鞭甩到地上,淒厲而悲慟,“怎樣?從兄弟的屍體上獲得的榮耀可還享受?”

白蘊翰擰眉看向岳長明:“你……便是明奎……養在外面的兒子……”他記起來明奎曾提到過這個不得入門的外室及孩兒。明奎的正妻頗為妒悍,一生不得子,卻不許明奎納妾生子。而眼前的這個,恰好便是躲在外面的外室和孩兒,不得貫姓,不得入門。恐怕連父親都沒喊過一聲。

“你知道?”岳長明疑惑地低下聲音。從小,他便只有母親,還有一個偶爾來看他一次的魁梧男人,連父親都不能喚上一聲的人。母親道,等她認同了,才能喚父親。而岳長明一直以為,是等他認同了,等這個魁梧的男人認同了,才有資格喊父親,才能入薄貫姓。他只知道這位魁梧的男人是燓廈的將軍,而他卻是只能偷偷地從別人口中了解這個男人,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到他身旁。他拼命努力,只為能得到這個男人的認可。

白蘊翰看著他,眼裏略有惋惜:“聽明奎……說過,你……小時候……頗為聰明。”白蘊翰只說明奎二字,不提父親兩字。

“哈哈哈……”岳長明大笑,第一次,這是第一次從別人口中知道那男人對自己的評價,還是從仇人口中!岳長明心裏一酸,朝白蘊翰吼道:“沒用的!別以為你這樣說,我便能放過你!你這狡詐小人!若不是你……若不是你……”若不是你,他便還活著,等自己長大,證明自己的能力,得到他的認可,喚一聲“父親”!

“虧得明將軍沒有認你!”白澤芝氣極,吐出一口嘴裏憋的血水,“明將軍光明磊落,責躬引咎,銀沙戈一戰因失算致五萬人喪於漠裏,戰後便以自裁謝罪。雖亡,卻實為鐵骨錚錚。若是在天有靈,實不願見明姓子孫叛國通敵!”

岳長明被最後四字擊得差點站不住,卻立馬擡頭吼道:“不是!他才不會!一定是你!”岳長明指著白蘊翰顫抖,“是你的奸計,設計了他的敗,你才能因此立功封賞!一定是這樣!對!是這樣!” 在他眼裏,那個魁梧的男人如此高大,是他心目中唯一的英雄!

“明奎……確實罪不至死,”白蘊翰回想起來還帶著一息惋惜,撐著一口氣道,“致……五萬人喪命的,實為……天災。明奎……從未見過沙漠中……的噬洞,自然……未有防範。而戰後……一死,卻是他……過不了……自己心裏那一關。”

岳長明跪坐到地上。如果這才是事實,那這麽多年的努力,豈不是笑話!抓俘了自以為是的敵人,將戰火引至他曾辛苦守護的國家,這豈不是笑話!他一直以為是這個國家負了他心目中的英雄,他一直以為眼前的這人設計利用了他心目中的英雄!到頭來,卻是自己讓那人失望了!怕是死了,都不能再去見他了!

白澤芝看向父親,想起小時對自己的教誨。父親看著院落一角的天空,對自己道:“要做一名將軍,不是孔武有力便可。孔武有力的只能是武士。將軍引領著數萬兵士的性命,掌握著整個國家的安全。作為將軍,除了要熟知軍事與戰事的經驗知識,還需通達天文地理等各類學問。”

所以,白澤芝的書房裏的書,繁多到國史律例、人文風土、兵法布陣、天文地理、術算顯學、農學醫藥等等的書冊都涉及到了,連奇聞怪志都有。

“爹……”白澤芝第一次喊出這個稱謂,親切而孺慕。他明白,父親對自己的期望遠不止這些。但他不知道,這是第一次,卻也是最後一次喊這稱謂。

白蘊翰淡淡笑著,雖發絲繚亂,血跡斑斑,卻依舊風華絕代,傲氣自成。

白澤芝未來得及說出什麽,便看到其冽走了進來,冷峻而深邃。

“朕記得並未許你動他。”其冽看著跪坐在地的岳長明道,眼角瞥過綁在一邊的白澤芝。

岳長明還是那麽呆坐著。

其冽看過一旁折磨得不成樣子的白蘊翰,身微動,銀光一閃。只一道血飛濺,一個頭顱滾落到角落。

白澤芝眼一睜,隨即暈了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