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無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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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的光陰,快得似乎不值一提。

燕豐璃動輒留宿在她的憶昔宮,用膳、看書、處理政務,深夜擁她入眠,卻始終不曾占有她。

每日相見,但交流甚少。

慕勉覺得自己猶如透明人,被他不理不睬,視而不見,偏偏一到了晚上,又要同床同眠。

無形中的糾纏。

其實她不知道,身為燕王,他每天有多少事務要去處理,卻把所有的閑暇都給了她,這等前所未有的寵愛,人人議論紛紛,早在王宮裏傳了開。

而她,不準出憶昔宮,雖說是禁錮,但何嘗不是避難就易,因為她從來沒有忘記,他的身邊還有另一個女人,燕王妃,國相之女,因著對方的身份地位,當初被嵇氏相中,自己則被排斥。

燕王妃想來是清楚她的存在的,但數月下來,彼此未照一面,究竟是燕豐璃的意旨,還是對方在故作不知?

帝王後宮有佳麗三千,光是這妃位就分三六九等,如今她身處燕氏王宮,又算得上什麽呢?或許什麽也不算,她只是個交換品。

天慢慢涼起來,總有紛飛的味道,偶爾眉眼劃過一小陣刺寒的疼意,是秋風吹過。

月樁與寄煙陪著她逛園子,兩個小丫頭閑來無事,很喜歡黏著她,一路上嘰嘰喳喳,沒個安生勁,被慕勉慣壞了。

“啊,什麽東西!”寄煙指向草叢一處地方。

嗖嗖嗖,蔥綠的碧草間,一道金光轉瞬即逝。

“是蛇!”月樁臉色發白,也嚇破了膽。

那道金光,迅速從墻角消匿無蹤。

寄煙隨之驚疑:“奇怪,王宮裏怎麽會有蛇!”

月樁穩下心神後,也開始猜測:“會,會不會是咱們瞧錯了?”畢竟也沒看清那東西的真面目。

她們議論時,慕勉卻黛眉緊顰,若有所思,見她不提,二人便沒當一回事,很快拋之腦後了。

入夜,燕豐璃來到憶昔宮,正巧撞見月樁在一道一道地撤菜,每盤幾乎沒動幾口,有些不悅:“為何都撤了?”

月樁忙解釋:“姑娘覺得太甜膩,說沒有胃口。”

燕豐璃步入內室,慕勉正憑窗而立,一襲寬白羅裙,被窗外風兒吹得飄起飄落,仿佛綻放的大朵梔子花,隱約可睹衣裙包裹下纖細的骨架。

她這樣不好養,總是太瘦。

慕勉正想事入神,當眼尾餘光掃見他的身影,驟然轉身,眸底竟有絲不易察覺的錯愕。

那時的她像一只受驚的小鹿,在他的視線中若即若離,燕豐璃一個跨步,將她納入懷中吻著。

有時候他控制不住,便如此吻她,急切而狂熱,她仰著臉,身體又開始僵硬。

“小勉……”氣息勾纏繚繞,燕豐璃有些忘情地問,“你會一直留在孤身邊嗎?”

慕勉心口莫名疼了下,低聲:“我不是言而無信的人。”

燕豐璃剛要撫她的臉,聽得這句,縮回手自嘲一笑:“孤知道。”可他要的,是她能全心全意地留在他身邊。

慕勉另有所思,沈吟良久,忽然張口:“我看到了。”

燕豐璃不明白:“什麽?”

慕勉擡頭,竟是定定望著他:“金蓮蛇。”

燕豐璃微驚。

慕勉一字一頓道:“金蓮蛇本身十分罕見,更別提會在王宮中出現,除非……這裏種植著陰赤菌,才會引得金蓮蛇動輒出沒。”

似乎意識到自己犯了大忌,她猶豫下,仍堅持道:“我聽說,老燕王去世時十分突然,之前毫無預兆,連太醫都說不上緣由。”

她不由得一頓聲,燕豐璃卻顯得意猶未盡,嗓音透著寵溺的寬縱:“說下去。”

慕勉這才提出心中疑問:“你是知道的,如果將陰赤菌與金蓮蛇的蛇膽經過提煉,混合一起,可以制成一種對人體產生特殊效果的香料,長久吸入,會使心臟麻木停止,看不出任何異狀,當初……”

“當初它的作用,是你告訴給孤的。”燕豐璃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坦然承認,“小勉,孤還是沒能瞞過你。”

慕勉聽到他承認,宛如當頭一棒,怔在原地,繼而又想到嵇氏搬到紫雲山養病,不可置信地喃喃著:“為什麽……”

“是她不該告訴孤實情。”燕豐璃負手,仰望窗外,“如果她肯隱瞞一輩子,或許就不會發生這些事,偏偏她還是說了出來,在孤還是世子的時候。”

良久,他略帶嘲諷的勾動唇角:“多可笑,她居然與我那已逝去的叔父……”

慕勉滿臉震驚,有些不知所措:“但,但那時你已經是世子了,為何還要私下培植這些陰赤菌?”

燕豐璃側眸凝睇:“小勉,你以為我父王知道實情後,會饒恕我嗎?不,是我們。”

慕勉無從回答。

燕豐璃冷嘲一笑:“都說蛇最冷血,但又怎比得上皇家王室,如果父王得悉真相,你以為他還會念及多年來的親情?屆時只怕不止孤,還有孤的母親,孤的母家,一個都活不成。”

面對呆若木雕的慕勉,燕豐璃蘊滿幽霾的眸底,漸漸流露出罕有的柔情:“小勉,你是不是覺得孤太過心狠手辣?”

慕勉低下頭,答不出。她沒有身居此位,自難有所體會。

可她知道,人,並非天生便是心狠手辣。

他從未感受過兄弟的親情,父王的愛隨時會變成反目利器,親生母親步步緊逼,他這一生都是從腥風血雨中走過,如今地位尊貴,但何嘗不是從弱肉強食中勝出為王?

不是心狠手辣,是必須心狠手辣,只有身居其位,方知高處不勝寒。

而她,更沒有資格來責怪什麽。

燕豐璃將她摟進懷裏:“小勉,我信你。”這一回,他用的是“我”,而不是“孤”。

這樣天大的秘辛,他居然肯告訴她,是因為他信任她。

慕勉心底竟有些感動,也有些酸楚。

皎月清光,夜風習習,吹在他們身上化成寂寞的味道,天上無數星辰忽明閃爍,冷眼旁觀著兩個人的孤單。

慕勉突然捂住嘴,泛嘔欲吐。

“怎麽了?”燕豐璃一慌,忙拍拍她的後背。

慕勉只覺頭暈目眩,差一點就吐出來,胃部翻山倒海,連帶五臟六腑都被攪來攪去,幾乎無法站穩,幸虧被燕豐璃攙扶著。

“好些沒有?”燕豐璃想她定是受了涼,待她緩過氣,連忙把兩扇軒窗合嚴實,脫掉自身外衣,“以後不許晚上吹風了。”

正要細心地披在她身上,慕勉卻避開,聲音淡淡:“我知道。”

她態度一下子變得冷漠,倒叫燕豐璃怔住:“小勉……”她臉青唇白,好似得了妖病一般,眉心間亦透出慘淡孱意,越發覺得不對勁,“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慕勉搖頭,喘息微促,隱有強撐之意:“沒事,我想一個人靜靜。”言罷,不再理會,徑自朝內室走去,可惜沒動幾步,她又急忙扶住旁邊的桌沿,一俯□,幹嘔不止。

“小勉!”燕豐璃上前相扶,但被慕勉單手推開,不願他的靠近,而她只是一味的吐,嗓子眼裏被塞了棉花那般嘔心,腸胃翻騰,眼淚直流,但實際上,她什麽也沒吐出來,人卻被折騰得有點半死不活,只在捧腹喘促。

“來人。”燕豐璃二話不說,喚來月樁,“去傳太醫。”

“不用!”慕勉表情略顯驚惶,開口阻止,“我沒事。”

她難受得這樣厲害,連晚膳都沒動幾口,燕豐璃當然不放心,可沒料到一句話,卻換來她如此大的反應,不禁心生異樣,像哄著一個小孩子,語氣充滿關切:“小勉,你既然不舒服,讓太醫來看看好不好?”

“我不用!”慕勉情緒激動莫名,蒼白的臉色生出紅光來,似竭盡全力讓他離開,“我不用你管,我是死是活都跟你沒關系!”怎奈說完眼前一白,仰頭朝後昏倒。

燕豐璃手疾眼快地接住她,顧不得她同不同意,心急如焚地催促:“快去請太醫來!”

沒多久,昏昏沈沈的慕勉才恢覆清醒,發現自己已經躺在床上,一只右手擱在帳簾外,正被太醫診脈。

心頭霎時一涼,好比墜入千尺寒潭,她單手死死抓住被單,終是淒哀地閉緊雙目。

太醫年約六旬,撫著銀霜長髯沈思,良久,籠袖起身。

“怎麽樣?”燕豐璃一心惦記慕勉的狀況,生怕有什麽閃失。

太醫跪地,恭恭敬敬開口:“恭喜燕王殿下,賀喜燕王殿下。”由於慕勉至今未封身份,太醫頓了頓聲,才道,“慕姑娘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了。”

月樁與寄煙聞言,簡直喜出望外,要知道燕王與燕王妃成親以後,一直膝下無子,且早有傳言,燕王與王妃之間相敬如賓,但夫妻情分並不深厚,自成親以來,燕王甚少踏入王妃的寢宮,這才使得王室至今尚無子嗣。

她們紛紛跪地拜喜:“恭喜燕王殿下!”

燕豐璃亦如五雷轟動,杵在原地一動不動,直至慢慢回過神來,那臉上的表情顯得十分怪異,隨即面容越來越陰沈,越來越陰沈,仿佛醞釀著無與倫比的狂風暴雨。

眾人不知就裏,眼瞅他臉色沈下來,一時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針落可聞。

“你們先出去。”他命令,“今日的事,暫且不許對外聲張。”

眾人雖是滿頭霧水,但聽得此言,如奉綸音,連忙躬身垂首地退了下去。

當大門一關,燕豐璃胸口猝然急劇起伏,一口甜血險些要竄喉而出,他一把將床帳扯開,慕勉已經醒來,烏發披散,低頭不語。

燕豐璃瞪著她、瞪著她,眼珠子都恨不得擠得爆裂,薄唇抖索著,半晌,居然連個字都吐不出來。

“你……你……”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慕勉咬著唇,兩手覆住小腹,仿佛在拼命守護著什麽。

燕豐璃只覺體內駐著一把火,燒著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耳朵,還有喉嚨、血液、骨髓、五臟六腑,燒得他面目全非,燒得他寸骨不剩:“你以為這樣子,能就一直隱瞞下去了?”

慕勉目中水光漾動,終於出聲:“我知道,他不該來的。”

“孩子是誰的。”燕豐璃盯著她,很快又問了一遍,“我問你,孩子是誰的。”

想到孕於腹中的小生命,慕勉眼眶濕熱,難以啟齒。

“你說,孩子是誰的!到底是誰的!”燕豐璃終於被她逼到心神狂亂,雙目充血,臉孔扭曲,宛如神智失常了一般,再遏制不住,沖上去掐住她的脖子,一邊搖晃一邊發瘋地大嚷,“你說啊,孩子到底是誰的——”

慕勉幾乎能聽到自己喉骨咯咯作響的聲音,差一點點,只差一點點,她就要被這個痛心到失狂的男人親手扼死。

她仰著頭,仿佛一種獻祭的姿勢,一灘秋水般的眼淚由著低垂的細睫下簌簌滑落,艱難地張了張嘴,逸出三個字:“慕沚的。”

燕豐璃動作一僵,或許心裏早已清楚,早有預料,但始終不肯去相信,直至她親口說出來,整個人像丟了魂,眼神空洞,一臉慘白。

“你們……竟然……”他簡直心如刀絞,顫不成音,“竟然……做出這樣的事……”

他放開她,踉蹌地倒退幾步,端秀的臉容上寫滿了絕望、悲傷、痛怒、哀怨……是平生從未有過的失魂落魄,倏地慘笑兩聲,便跌跌撞撞地摔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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