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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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桐回來的時候，是白江城和顧謙去接的火車。
火車站裏擠滿了人，各有各的心事，都現出或不舍或欣喜的神色。
白江城雙手插在外衣口袋裏，像跟電線桿一樣筆挺地站著，上身著急地張望，生怕看不見蘇桐從出口那裏出來。
顧謙笑他一副奶爸做派，卻也跟著人一起東張西望。
對於蘇桐這個小孩，顧謙雖說和他相處的機會不多，但事實上心裏面還是挺中意這個乖巧聽話的小孩的，有時候看著蘇桐總忍不住把人當作半個弟弟來對待。
列車進站的時候夾帶著南方特有的濕潤水汽，把站內沈悶混濁的空氣沖淡了不少。
白江城遠遠地望著出口處那一個緩緩走來的單薄身影，久久不能言語。
三個月不見，蘇桐比起原來瘦了一大圈，討喜的眉眼都變得深邃了不少，頭發也剪短了，襯得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
顧謙喊了一聲男生的名字，蘇桐才看見他們，走了過來。
“顧學長也來了啊？！”
不只是外表變了，連聲音也不同於以前了，變得仿佛在壓抑什麽的低沈。
“陪你師兄一起來的，他這麽久沒見你可想著你呢。”顧謙伸手揉了揉蘇桐的腦袋，嗯，剪得短了，有些紮手。
近看了蘇桐，才發現人變得不是一點兩點，不知道是不是白江城錯覺，蘇桐原本一張清純可愛的少年臉仿佛被拉著成長為青年的面容，原本靈動的眼睛也帶上一絲疲倦，牽動的嘴角顯得分外沈重。
白江城是從心底裏疼愛這個被迫成長的小孩，摟著人的肩膀，還能感覺到她的肩頭骨硬邦邦地抵在自己的身上。輕拍著蘇桐瘦削的背脊：“蘇桐，歡迎回來。”感覺到懷中人在顫抖，不由得有些慌張，“蘇桐？”
一聲輕喚讓蘇桐立刻驚醒了，胡亂地抹了一把眼角的淚水，蘇桐離開了溫暖的懷抱，微微笑道：“嗯，我回來了。”
旁邊悶不作聲看完整個過程的顧謙拍了拍兩人的肩膀，“先回去吧。”
回到宿舍，顧謙叫了外賣，吃過之後，蘇桐就把帶回來的東西簡單收拾了下。白江城在旁邊看著，不說話。顧謙則是到陽臺上抽起煙來，剛拿出打火機，就聽見白江城說了句“吸煙不好，你少抽點。”顧謙叼著煙頭，無聲地笑了笑，回他：“知道了。”
蘇桐收拾好東西，猶豫了幾番才坐到白江城旁邊，說道：“師兄，我這次回來，是想轉系……”
白江城楞了一下，想也沒想就問：“為什麽要轉？”見蘇桐咬了咬嘴唇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來，才驚覺自己有些為人所難了，揉了揉蘇桐的腦袋：
“不想說也就算了吧，明天我陪你……不，還是讓顧謙和你去辦轉系手續吧……”
“辦什麽手續？”顧謙剛從陽臺進來，只聽見零零星星的幾個字眼。
“蘇桐想要轉系，你要是有空就帶他去辦一辦手續。”白江城對顧大尾巴狼說道。
顧謙心領神會，笑瞇瞇地坐到蘇桐對面，“蘇桐你想轉系啊？想好轉什麽系了嗎？”
“轉、轉醫……”蘇桐結結巴巴地說道。
“轉醫啊……這個我可沒多大把握。”顧謙露出困擾的神情，“醫學院的那些教授犟得跟頭牛一樣，學生會的人在那裏都討不到什麽好處。不過，帶你去試試倒也可以，能不能轉進去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那蘇桐，到時候你就打電話給他吧，讓他和你一起去辦手續。”
白江城是這麽想的——顧謙屬風紀部的，平時在學校裏少不了跟人打交道，雖然不確定能不能成功轉醫，但人已經開口說要幫忙了，總比蘇桐一個人忙要好一點。蘇桐高興地連聲道了好幾聲謝謝，偏偏顧謙又端著一張臉一個勁兒地說這是他應該做的同學間就應該互相幫助之類的，讓白江城在旁邊看見就想一個抱枕甩過去。
蘇桐忽然說：“那師兄你呢？”
“啊？”白江城不知道人問的是什麽。
倒是顧謙最先反應過來，邪魅一笑，拋出個話題：“嘿嘿，他啊？他還能去哪，他現在自身都難保了。”
蘇桐請假差不多有三個月時間了，幾乎可以說是與學校隔絕了開來，剛回來的他自然還不知道白江城前幾天的麻煩事，便以為白江城與之前那個會計學系的事情還沒完，忙問白江城出什麽事了有沒有受傷。
白江城先是溫言對蘇桐說他沒事，讓人少聽顧謙那個滿嘴跑火車的人說話，然後狠狠地瞪了一樣大尾巴狼，嘖，活脫脫的差別待遇。
被瞪了的顧謙默默勾住某人的脖子，嘴唇貼著人的耳朵說了幾句話。
被他呵出來的熱氣弄得頸後有些發癢，白江城先是用手肘抵著大尾巴狼靠上來的身體，卻在聽完他的話後，無力地把手移向眉心——
——好不容易才擺平了學校領導，那位徐大少爺又在折騰神馬啊……
看著白江城萬分無奈地揉著天靈穴，顧謙的嘴角微微翹起，此時的他已經把半邊身體都掛在青年身上，神情慵懶，有點像那饜食的貓科動物，讓蘇桐不自覺地羨慕起來。
送走了顧謙這尊大佛，也差不多到了晚睡的時間。
蘇桐從南方回來，坐了挺久的火車，精神本來就有些疲疲的，但還是硬撐著和兩人聊天，現在顧謙一走，剛剛還能壓下去的困意便又重新席卷而來。
白江城見人坐在沙發上眼皮就一直在打架，搖了搖人的肩膀：“蘇桐，別在沙發上睡了。”
“唔？”蘇桐是真的累著了，睜開眼，眼裏紅紅的，迷茫而無助的表情讓人心疼。
“乖，先去洗澡，回床上睡。”白江城揉了揉他的短發，聲音放柔了幾分。
“哦。”
看著蘇桐一搖一擺走進浴室後，白江城才忽然醒悟過來自己剛才做了什麽，再想想徐越希同學那個堪稱經典的“弟控”評價，青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該說徐同學真相了嗎？！
早在認識蘇桐的那時候起，白江城總是將他當作是自己的弟弟一樣看待，而現在，他看見心智比較之前成熟了許多的蘇桐，心裏也有如看見了自家弟弟被迫成長那樣心疼。
蛻變的過程總是充滿著苦痛。不管蘇桐現在表現的有多自然有多輕松，白江城都不會忽略他成長背後那種透徹心骨的痛。
洗完澡出來，蘇桐就看見白江城架了一張小桌子在床上，上面還放著一臺筆記本電腦，旁邊擺著的這是畫圖專用的板子。
白江城見蘇桐拿眼瞅他，便開口讓人先睡：“我還得趕一份作業，可能要晚一點才睡，你困了就先睡吧，我盡量不太大聲吵你。”
蘇桐臉一紅，“哦”了一聲就鉆進自己的被窩裏。臉上的熱度傳到了被子上，特別的溫暖，傳入耳朵的這是細微的筆尖劃過畫板的聲音，故意放輕了的聲音不顯得繁瑣反而讓人覺得心安。
蘇桐就這麽一邊聽著人畫畫的聲音一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再醒來的時候，月已中天。
對面床的男子還在孜孜不倦地畫著圖。
蘇桐把蒙著臉的被子往下拉了一點，剛好露出一雙圓滾滾的貓眸子。從他這兒看過去，正好可以看見白江城的側身。
不知道是不是畫圖的過程中遇到了問題，男子的眉毛緊鎖著，眼睛盯著筆記本電腦的屏幕，應該是在想著解決辦法。骨節分明的右手拿筆在板上細細地畫著什麽，不滿意的時候就用左手拿著鼠標把剛才畫的都擦掉。修長的雙腿伸直了交疊著，怎麽看就怎麽覺得好看。
看的人看得不亦樂乎，被看的人毫不知情。
畫圖畫得太投入，白江城居然一點也沒發覺蘇桐在看著他。直到某人被凍得打了個啊哧，他才發現蘇桐已經醒了，正拿著一雙大眼睛瞅著他，臉蛋紅紅的。
“怎麽不睡了？是我吵醒你了嗎？”白江城輕聲問道。
蘇桐搖搖頭，然後可憐巴巴地說：“我冷，睡不著。”
三個月時間，南方也只不過是從盛夏入了秋，氣溫變不了多少，可北方不同，這三個月時間早已足夠進入初冬季節。白天有陽光倒沒多覺得冷，到了晚上沒有兩張毯子根本就睡不了。
白江城扶額——更何況蘇桐的床上還鋪著“冬冷夏涼”的竹席子，而自己居然沒有註意到這一點——“抱歉，是我疏忽了。”
白江城說完，蘇桐想到晚上不用再睡了，立刻臉色就苦了，那糾結的表情叫白江城忍俊不禁。
笑著掀起自己被子的一角，拍了拍自己床上空出來的地方，說：“過來吧。”
“啊？”蘇桐不明情況，但還是抱著被子過去了。
白江城伸手捏了捏人的臉，笑著說：“今天晚上就委屈你和我擠一擠了。”
蘇桐乖乖地躺下，白江城立刻扯過搭在自己腿上的毛毯給人蓋上。
大大的毛毯被青年的體溫捂熱了，蓋到蘇桐身上暖洋洋的，還帶著白江城常用的沐浴露的香味。蘇桐頓時覺得頭腦有些暈乎暈乎了。
白江城見他臉上比起剛才更紅了幾分，只當他是著了涼，幹脆停了手上畫到一半的圖，關了電源，把小桌子搬下床去，再回到床上。
“哎，師兄不畫了嗎？”蘇桐雖然暈乎暈乎，但也沒忘記白江城這一晚上都在趕著作業的事。
“嗯，不畫了。”白江城答得自然。
“不是作業來嗎？不完成的話，葉老師會不會……”
“沒事，我明天早點起來繼續做，能趕得上的。”
“哦……”
溫熱的身體靠著自己的後背，蘇桐覺得自己背上像是被點著了一把火，緊張得抱著自己的被子一動也不敢動。
熄燈之後，所有的感官都在黑暗中變得敏感起來。
一張不小的單人床上要躺兩個人就顯得有點擠了，後背磨著後背，雙腿必須緊貼著墻面才不會碰到對方的腿。
鑒於蘇桐歷來踢被子的習慣，白江城決定讓他睡在裏面。畢竟靠著一堵墻，總不可能把被子給踢到地板上。一面是冰冷的墻，一面是炙熱的軀體，蘇桐被夾在中間，無處遁形的感覺讓他根本無法安然入睡。不知道是第幾次輾轉反側了，蘇桐忽然聽見黑暗中傳來的一聲嘆息，一只溫暖的手掌輕輕地揉著自己的頭發，有個溫柔的聲音在說：“睡吧，蘇桐。”
只是一句輕輕的話，就讓他撤去了所有的提防。沒過多久，蘇桐就真的睡著了，還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夢裏的他還只不過七歲。什麽都不懂的他被一對總是不停地在爭吵的父母送到了鄉下奶奶家。鄉下所有的東西對於他來說都是那麽的新鮮。到樹上掏鳥蛋，到河邊捉魚蝦，沒人和他一起玩的時候還可以趕趕家裏養的老母雞，看著受到驚嚇的老母雞帶著一群小雞四處亂竄開心地笑。每當這個時候，屋裏總會有一雙溫柔的眼睛慈愛地看著他胡鬧，讓他理所當然地覺得那雙眼睛會永遠看著他的時候，他卻再也找不到那雙眼睛的主人了。
老舊的農家房裏，沒有老母雞咯咯咯地帶著一群小雞橫行霸道了，沒有那條總是吐舌頭的大黃狗了，沒有那只總是趴著屋門前空地上曬太陽的花貓了。他繞著房子走了一圈又一圈，不停地喊著“奶奶”“奶奶”，卻再也不會有人出來因他一聲“哎”了。
蘇桐。
蘇桐。
——是誰，在叫他的名字。
他回過頭，撞進一雙墨色的眼裏。喚著自己名字的人就站在他的對面。
“蘇桐。”
那人仍在喚著，臉上的表情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他看的見那人的嘴唇在動，他聽得見那人溫柔的聲音。
那人在說：
“蘇桐，不要怕。”
“蘇桐，你還有我。”
……
……師、兄。
早上七點鐘不到，顧謙拿著從宿舍管理員那兒拿的備用鑰匙開了美院一個寢室的門，看見臥室裏相擁而眠的二人，本欲敲門的手垂了下來。放輕了手腳關上門，背靠在墻上，狼眼睛半瞇著，似乎在想著什麽。
三天後，蘇桐的轉系手續辦好了。美院的同學們搞了一個小聚會，為蘇桐這個討人喜歡的小孩送上他們的祝福。
聚會的地點定在之前沈季秋請客的那間小飯館裏，去的人還挺多的，畢竟蘇桐這人長得好又容易相處，自然的，人際關系也好。
蘇桐聽著同學們送上的祝福，微笑著表示感謝，心裏卻是忽然想起那個本應該在這裏出現的人。
那天，他問白江城來不來參加聚會的時候，那人是這麽回答的——
“我現在……不大方便去，你和大夥兒一起去玩吧，我留在宿舍等你。”
再問白江城有什麽不方便的時候，那人卻是笑著搖了搖頭，不多做解釋。
“小桐啊，那個，班長沒來嗎？”一個女同學湊到蘇桐身邊。
“嗯，他還有點事情，說不方便來。”蘇桐如是回答。
那女生嘆氣：“說的也是，都發生了那樣的事情，班長他也挺不容易的。”
蘇桐不明：“‘那樣的事情’是指什麽事？”
“啊，對了，你才剛回來，不知道也不奇怪。”女生拍了拍蘇桐的肩膀，表示理解，“其實事情是這樣的……”
……
……
……
蘇桐聽完女生的轉述之後，心裏忽然有種沖動想把這些人都撇下，跑回宿舍去，但是，他不能。
他一直都知道白江城把很多東西看得很淡，可能那人根本就沒把那些流言蜚語放在心上，倒是他一頭熱地去安慰人顯得啼笑皆非，只不過，他還是想這麽做。
蘇桐已經盡量早地從聚會上回來了，但他卻沒有在宿舍看見那個答應了他會等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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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站裏擠滿了人，各有各的心事，都現出或不舍或欣喜的神色。
白江城雙手插在外衣口袋裏，像跟電線桿一樣筆挺地站著，上身著急地張望，生怕看不見蘇桐從出口那裏出來。
顧謙笑他一副奶爸做派，卻也跟著人一起東張西望。
對於蘇桐這個小孩，顧謙雖說和他相處的機會不多，但事實上心裏面還是挺中意這個乖巧聽話的小孩的，有時候看著蘇桐總忍不住把人當作半個弟弟來對待。
列車進站的時候夾帶著南方特有的濕潤水汽，把站內沈悶混濁的空氣沖淡了不少。
白江城遠遠地望著出口處那一個緩緩走來的單薄身影，久久不能言語。
三個月不見，蘇桐比起原來瘦了一大圈，討喜的眉眼都變得深邃了不少，頭發也剪短了，襯得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
顧謙喊了一聲男生的名字，蘇桐才看見他們，走了過來。
“顧學長也來了啊？！”
不只是外表變了，連聲音也不同於以前了，變得仿佛在壓抑什麽的低沈。
“陪你師兄一起來的，他這麽久沒見你可想著你呢。”顧謙伸手揉了揉蘇桐的腦袋，嗯，剪得短了，有些紮手。
近看了蘇桐，才發現人變得不是一點兩點，不知道是不是白江城錯覺，蘇桐原本一張清純可愛的少年臉仿佛被拉著成長為青年的面容，原本靈動的眼睛也帶上一絲疲倦，牽動的嘴角顯得分外沈重。
白江城是從心底裏疼愛這個被迫成長的小孩，摟著人的肩膀，還能感覺到她的肩頭骨硬邦邦地抵在自己的身上。輕拍著蘇桐瘦削的背脊：“蘇桐，歡迎回來。”感覺到懷中人在顫抖，不由得有些慌張，“蘇桐？”
一聲輕喚讓蘇桐立刻驚醒了，胡亂地抹了一把眼角的淚水，蘇桐離開了溫暖的懷抱，微微笑道：“嗯，我回來了。”
旁邊悶不作聲看完整個過程的顧謙拍了拍兩人的肩膀，“先回去吧。”
回到宿舍，顧謙叫了外賣，吃過之後，蘇桐就把帶回來的東西簡單收拾了下。白江城在旁邊看著，不說話。顧謙則是到陽臺上抽起煙來，剛拿出打火機，就聽見白江城說了句“吸煙不好，你少抽點。”顧謙叼著煙頭，無聲地笑了笑，回他：“知道了。”
蘇桐收拾好東西，猶豫了幾番才坐到白江城旁邊，說道：“師兄，我這次回來，是想轉系……”
白江城楞了一下，想也沒想就問：“為什麽要轉？”見蘇桐咬了咬嘴唇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來，才驚覺自己有些為人所難了，揉了揉蘇桐的腦袋：
“不想說也就算了吧，明天我陪你……不，還是讓顧謙和你去辦轉系手續吧……”
“辦什麽手續？”顧謙剛從陽臺進來，只聽見零零星星的幾個字眼。
“蘇桐想要轉系，你要是有空就帶他去辦一辦手續。”白江城對顧大尾巴狼說道。
顧謙心領神會，笑瞇瞇地坐到蘇桐對面，“蘇桐你想轉系啊？想好轉什麽系了嗎？”
“轉、轉醫……”蘇桐結結巴巴地說道。
“轉醫啊……這個我可沒多大把握。”顧謙露出困擾的神情，“醫學院的那些教授犟得跟頭牛一樣，學生會的人在那裏都討不到什麽好處。不過，帶你去試試倒也可以，能不能轉進去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那蘇桐，到時候你就打電話給他吧，讓他和你一起去辦手續。”
白江城是這麽想的——顧謙屬風紀部的，平時在學校裏少不了跟人打交道，雖然不確定能不能成功轉醫，但人已經開口說要幫忙了，總比蘇桐一個人忙要好一點。蘇桐高興地連聲道了好幾聲謝謝，偏偏顧謙又端著一張臉一個勁兒地說這是他應該做的同學間就應該互相幫助之類的，讓白江城在旁邊看見就想一個抱枕甩過去。
蘇桐忽然說：“那師兄你呢？”
“啊？”白江城不知道人問的是什麽。
倒是顧謙最先反應過來，邪魅一笑，拋出個話題：“嘿嘿，他啊？他還能去哪，他現在自身都難保了。”
蘇桐請假差不多有三個月時間了，幾乎可以說是與學校隔絕了開來，剛回來的他自然還不知道白江城前幾天的麻煩事，便以為白江城與之前那個會計學系的事情還沒完，忙問白江城出什麽事了有沒有受傷。
白江城先是溫言對蘇桐說他沒事，讓人少聽顧謙那個滿嘴跑火車的人說話，然後狠狠地瞪了一樣大尾巴狼，嘖，活脫脫的差別待遇。
被瞪了的顧謙默默勾住某人的脖子，嘴唇貼著人的耳朵說了幾句話。
被他呵出來的熱氣弄得頸後有些發癢，白江城先是用手肘抵著大尾巴狼靠上來的身體，卻在聽完他的話後，無力地把手移向眉心——
——好不容易才擺平了學校領導，那位徐大少爺又在折騰神馬啊……
看著白江城萬分無奈地揉著天靈穴，顧謙的嘴角微微翹起，此時的他已經把半邊身體都掛在青年身上，神情慵懶，有點像那饜食的貓科動物，讓蘇桐不自覺地羨慕起來。
送走了顧謙這尊大佛，也差不多到了晚睡的時間。
蘇桐從南方回來，坐了挺久的火車，精神本來就有些疲疲的，但還是硬撐著和兩人聊天，現在顧謙一走，剛剛還能壓下去的困意便又重新席卷而來。
白江城見人坐在沙發上眼皮就一直在打架，搖了搖人的肩膀：“蘇桐，別在沙發上睡了。”
“唔？”蘇桐是真的累著了，睜開眼，眼裏紅紅的，迷茫而無助的表情讓人心疼。
“乖，先去洗澡，回床上睡。”白江城揉了揉他的短發，聲音放柔了幾分。
“哦。”
看著蘇桐一搖一擺走進浴室後，白江城才忽然醒悟過來自己剛才做了什麽，再想想徐越希同學那個堪稱經典的“弟控”評價，青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該說徐同學真相了嗎？！
早在認識蘇桐的那時候起，白江城總是將他當作是自己的弟弟一樣看待，而現在，他看見心智比較之前成熟了許多的蘇桐，心裏也有如看見了自家弟弟被迫成長那樣心疼。
蛻變的過程總是充滿著苦痛。不管蘇桐現在表現的有多自然有多輕松，白江城都不會忽略他成長背後那種透徹心骨的痛。
洗完澡出來，蘇桐就看見白江城架了一張小桌子在床上，上面還放著一臺筆記本電腦，旁邊擺著的這是畫圖專用的板子。
白江城見蘇桐拿眼瞅他，便開口讓人先睡：“我還得趕一份作業，可能要晚一點才睡，你困了就先睡吧，我盡量不太大聲吵你。”
蘇桐臉一紅，“哦”了一聲就鉆進自己的被窩裏。臉上的熱度傳到了被子上，特別的溫暖，傳入耳朵的這是細微的筆尖劃過畫板的聲音，故意放輕了的聲音不顯得繁瑣反而讓人覺得心安。
蘇桐就這麽一邊聽著人畫畫的聲音一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再醒來的時候，月已中天。
對面床的男子還在孜孜不倦地畫著圖。
蘇桐把蒙著臉的被子往下拉了一點，剛好露出一雙圓滾滾的貓眸子。從他這兒看過去，正好可以看見白江城的側身。
不知道是不是畫圖的過程中遇到了問題，男子的眉毛緊鎖著，眼睛盯著筆記本電腦的屏幕，應該是在想著解決辦法。骨節分明的右手拿筆在板上細細地畫著什麽，不滿意的時候就用左手拿著鼠標把剛才畫的都擦掉。修長的雙腿伸直了交疊著，怎麽看就怎麽覺得好看。
看的人看得不亦樂乎，被看的人毫不知情。
畫圖畫得太投入，白江城居然一點也沒發覺蘇桐在看著他。直到某人被凍得打了個啊哧，他才發現蘇桐已經醒了，正拿著一雙大眼睛瞅著他，臉蛋紅紅的。
“怎麽不睡了？是我吵醒你了嗎？”白江城輕聲問道。
蘇桐搖搖頭，然後可憐巴巴地說：“我冷，睡不著。”
三個月時間，南方也只不過是從盛夏入了秋，氣溫變不了多少，可北方不同，這三個月時間早已足夠進入初冬季節。白天有陽光倒沒多覺得冷，到了晚上沒有兩張毯子根本就睡不了。
白江城扶額——更何況蘇桐的床上還鋪著“冬冷夏涼”的竹席子，而自己居然沒有註意到這一點——“抱歉，是我疏忽了。”
白江城說完，蘇桐想到晚上不用再睡了，立刻臉色就苦了，那糾結的表情叫白江城忍俊不禁。
笑著掀起自己被子的一角，拍了拍自己床上空出來的地方，說：“過來吧。”
“啊？”蘇桐不明情況，但還是抱著被子過去了。
白江城伸手捏了捏人的臉，笑著說：“今天晚上就委屈你和我擠一擠了。”
蘇桐乖乖地躺下，白江城立刻扯過搭在自己腿上的毛毯給人蓋上。
大大的毛毯被青年的體溫捂熱了，蓋到蘇桐身上暖洋洋的，還帶著白江城常用的沐浴露的香味。蘇桐頓時覺得頭腦有些暈乎暈乎了。
白江城見他臉上比起剛才更紅了幾分，只當他是著了涼，幹脆停了手上畫到一半的圖，關了電源，把小桌子搬下床去，再回到床上。
“哎，師兄不畫了嗎？”蘇桐雖然暈乎暈乎，但也沒忘記白江城這一晚上都在趕著作業的事。
“嗯，不畫了。”白江城答得自然。
“不是作業來嗎？不完成的話，葉老師會不會……”
“沒事，我明天早點起來繼續做，能趕得上的。”
“哦……”
溫熱的身體靠著自己的後背，蘇桐覺得自己背上像是被點著了一把火，緊張得抱著自己的被子一動也不敢動。
熄燈之後，所有的感官都在黑暗中變得敏感起來。
一張不小的單人床上要躺兩個人就顯得有點擠了，後背磨著後背，雙腿必須緊貼著墻面才不會碰到對方的腿。
鑒於蘇桐歷來踢被子的習慣，白江城決定讓他睡在裏面。畢竟靠著一堵墻，總不可能把被子給踢到地板上。一面是冰冷的墻，一面是炙熱的軀體，蘇桐被夾在中間，無處遁形的感覺讓他根本無法安然入睡。不知道是第幾次輾轉反側了，蘇桐忽然聽見黑暗中傳來的一聲嘆息，一只溫暖的手掌輕輕地揉著自己的頭發，有個溫柔的聲音在說：“睡吧，蘇桐。”
只是一句輕輕的話，就讓他撤去了所有的提防。沒過多久，蘇桐就真的睡著了，還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夢裏的他還只不過七歲。什麽都不懂的他被一對總是不停地在爭吵的父母送到了鄉下奶奶家。鄉下所有的東西對於他來說都是那麽的新鮮。到樹上掏鳥蛋，到河邊捉魚蝦，沒人和他一起玩的時候還可以趕趕家裏養的老母雞，看著受到驚嚇的老母雞帶著一群小雞四處亂竄開心地笑。每當這個時候，屋裏總會有一雙溫柔的眼睛慈愛地看著他胡鬧，讓他理所當然地覺得那雙眼睛會永遠看著他的時候，他卻再也找不到那雙眼睛的主人了。
老舊的農家房裏，沒有老母雞咯咯咯地帶著一群小雞橫行霸道了，沒有那條總是吐舌頭的大黃狗了，沒有那只總是趴著屋門前空地上曬太陽的花貓了。他繞著房子走了一圈又一圈，不停地喊著“奶奶”“奶奶”，卻再也不會有人出來因他一聲“哎”了。
蘇桐。
蘇桐。
——是誰，在叫他的名字。
他回過頭，撞進一雙墨色的眼裏。喚著自己名字的人就站在他的對面。
“蘇桐。”
那人仍在喚著，臉上的表情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他看的見那人的嘴唇在動，他聽得見那人溫柔的聲音。
那人在說：
“蘇桐，不要怕。”
“蘇桐，你還有我。”
……
……師、兄。
早上七點鐘不到，顧謙拿著從宿舍管理員那兒拿的備用鑰匙開了美院一個寢室的門，看見臥室裏相擁而眠的二人，本欲敲門的手垂了下來。放輕了手腳關上門，背靠在墻上，狼眼睛半瞇著，似乎在想著什麽。
三天後，蘇桐的轉系手續辦好了。美院的同學們搞了一個小聚會，為蘇桐這個討人喜歡的小孩送上他們的祝福。
聚會的地點定在之前沈季秋請客的那間小飯館裏，去的人還挺多的，畢竟蘇桐這人長得好又容易相處，自然的，人際關系也好。
蘇桐聽著同學們送上的祝福，微笑著表示感謝，心裏卻是忽然想起那個本應該在這裏出現的人。
那天，他問白江城來不來參加聚會的時候，那人是這麽回答的——
“我現在……不大方便去，你和大夥兒一起去玩吧，我留在宿舍等你。”
再問白江城有什麽不方便的時候，那人卻是笑著搖了搖頭，不多做解釋。
“小桐啊，那個，班長沒來嗎？”一個女同學湊到蘇桐身邊。
“嗯，他還有點事情，說不方便來。”蘇桐如是回答。
那女生嘆氣：“說的也是，都發生了那樣的事情，班長他也挺不容易的。”
蘇桐不明：“‘那樣的事情’是指什麽事？”
“啊，對了，你才剛回來，不知道也不奇怪。”女生拍了拍蘇桐的肩膀，表示理解，“其實事情是這樣的……”
……
……
……
蘇桐聽完女生的轉述之後，心裏忽然有種沖動想把這些人都撇下，跑回宿舍去，但是，他不能。
他一直都知道白江城把很多東西看得很淡，可能那人根本就沒把那些流言蜚語放在心上，倒是他一頭熱地去安慰人顯得啼笑皆非，只不過，他還是想這麽做。
蘇桐已經盡量早地從聚會上回來了，但他卻沒有在宿舍看見那個答應了他會等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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