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2章 團圓(大結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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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的冬天也很冷,但那種冷和東北相比,簡直就像春天。

雖然地上厚厚一層積雪還沒有化,天上又開始零星地飄著雪花,但在衣服外面,套一件大衣也能出門。所以一路上,葉青彤他們早把在東北必備的皮衣皮帽都收了起來。

旅途雖然漫長,但四個孩子在一起,因為有玩伴,倒也不覺煩悶。

剛上火車的時候,從來沒見過火車的小孩子一陣驚呼,到了中午都不肯午睡,後來就漸漸習慣了,在包廂的座位上跳呀蹦呀,有時還會到車廂過道裏跑來跑去。

每次他們跑出去玩,都會引得葉青彤和松隆子一陣緊張,害怕引起別人的註意,想盡辦法哄進包廂,讓四個孩子一起做游戲,或者講故事給他們聽。

葉青彤和松隆子帶著孩子住一個包廂。

沐耀明和佐藤秀樹,還有雲家兩個保護他們的人,住在隔壁的包廂。

雲家安排的很是妥當,為防石田四郎派人追蹤,一路上換了幾次路線,從長春就改乘了其他班次,到沈陽又倒了一次。

所以雖然路上遇到過幾回車輛管制、盤查,他們還是在忐忑不安中,順順當當的到了北平。

等聽到火車進站的鳴笛聲,看到白色霧汽裊裊升起,葉青彤才確定,這一切都不是在夢裏。

他們,平平安安到了北平,她,很快就能和阿臻相見,嘉禾、嘉木,就要看到他們的爸爸了。

葉青彤忽然心慌起來。

一走出車廂,她就看見了許有臻。

他鬢角已經染了微霜,面容一如往日沈靜威嚴,但眉眼間掩不住的笑意,顯出他也十分期待今天的重逢。

剎那之間,隔著衣香鬢影、來來去去的人潮,他跟她兩兩相望。

周圍的一切都靜止下來。

她只看見他。

而他的眼睛,沒有焦點。

葉青彤看著看著,辛酸慢慢湧上鼻梁,視線慢慢模糊了。她的淚水撲簌而下,他們曾隔著天涯,如今他近在咫尺,觸手可及,這一切,不是夢,真真切切就在眼前!

眼前的人,藏青色高領毛衣,黑色大衣,歲月雖然在他的臉上留下了很多痕跡,但那張臉仍然無比熟悉,無比親切,熟悉得就好像刻在她心裏,親切得如同這六年的分離從不曾有過,她只是出去玩了一圈回來,就看見他的身影出現。

只是她有些疑惑,為什麽阿臻看著自己,卻一直沒有走上前。

見葉青彤他們出來,顧子信、嚴鳳瑾,還有許家的傭人都高興在迎上前幫著提箱、拿包。

等看到嘉禾、嘉木,顧子信他們都松了一口氣,這對雙生子和許有臻長得太像了,五官簡直就是許有臻的翻版,只有神情和葉青彤有幾分相似。

這一準是許有臻的兒子。

顧子信大聲對許有臻喊,“阿臻,你這兩兒子和你長得真像,比咱倆還像。”

聽到顧子信所言,許有臻有些著急,他伸出手摸索道:“彤彤呢,彤彤呢?”

摸索?

看到葉青彤臉上難以置信的神情,嚴鳳瑾嘆了口氣,“阿臻的眼睛看不見了,去年七月直皖戰爭中,他被彈片打中腦部,壓迫視神經,醫生說,也許會永遠失明。”

像是為了安慰葉青彤一般,嚴鳳瑾還加了一句,“去年八月,湘軍攻占長沙,子信的耳朵被炮聲震聾了,他們兄弟倆,現在是哼哈二將。”

葉青彤擦了把眼淚,她急步朝許有臻跑過來,耳邊只聽見自己心臟的狂跳聲,怦——怦——怦,作響!

站在那裏的人,就是她日日夜夜,朝思暮想,念念不忘的阿臻啊!眼睛看不見了有什麽關系,從此以後,她就是他的眼睛。

哈爾濱離北平,隔著萬裏之遙,她有多害怕這一路會遇到什麽麻煩,令她不能將兒子平安帶回到他的身邊。她無聲無息地躲著這個角落裏,他怎麽可能找得到?

她迎上去握住許有臻的手,帶著笑意調侃道:“看不見也蠻好的,這樣以後再漂亮的姑娘,你都不會許有臻在心上。以前總擔心你長得太好,這下連殘缺美都有了……”

沒等她說完,許有臻驀然把她擁進了懷裏。

緊緊地抱她胸懷裏,那深深的思念,終於不再是夢醒後的虛空!這麽多年來,找得天翻地覆,幾乎翻遍了整個金陵,整個東北,櫛風沐雨萬裏奔波,所有尋覓她的辛酸,所有想念她的揪心,都在這一刻化作一腔熱淚,盛滿眼眶。

葉青彤抱緊他的腰,淚水迅速滲透了他的外套,這麽多年,壓抑在心底的酸楚,刻在骨子裏的相思,終於能夠痛痛快快的宣洩出來!

他們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往昔的深情眷戀,清晰如同昨日,記憶猶新。

……在這一刻,不管是曾經有過的心動,心碎,無窮的甜蜜,無盡的辛酸,還有那無邊無際的思念,點點滴滴,都在這一刻,在緊緊相擁中!

葉青彤擡起臉來許有臻,他雖然看不見,眼波卻溫柔如春風般凝望著她。

這樣千山萬水的走過來,這樣千辛萬苦的走過來,他等了她這麽久,她也等了他這麽久,這麽久,這麽漫長,發生了那麽多的事,當權者都換了幾茬,而他們,一直堅守著,堅信著彼此,終於等到了今天!

淚花還掛在葉青彤的長睫上,撲閃撲閃,碎落在臉頰,然後滾落在地,消失不見。

她依在許有臻的懷裏,朝後面一路跟著跑過來的兩個兒子揚聲笑道:“嘉禾、嘉木,快過來,叫爸爸。他就是你們的爸爸。”

“爸爸——”

聽見嘉禾與嘉木先有些怯生生,而後一聲比一聲大的呼喊,許有臻覺得這音節令人如此美妙、幸福,他伸出一只手,聽音辯位,一下子將兄弟倆摟在懷裏。

葉青彤也伸出手去,與他們緊緊相擁。

他們一家人,終於團圓了!

尾聲:

一九三七年,在香港的許公館裏,葉青彤聽見許有臻給嘉禾、嘉木前愛國主義,讓他們牢記國恥,擔負起興邦衛國的重任,走過去掩住了他的嘴。

“好了,阿臻,你南征北戰、英明神武,建功利業,花光了家底,甚至還為國家失去了雙目,天下人至今提起你,也要頌揚你胸懷天下,為國為民。可我的孩子,我只想他們平平安安,無妄無災到老,哪怕他們這一生平凡,沒有什麽建樹,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很好。我不想他們像我們當年一樣,去槍林彈雨中過提心吊膽,顛沛流離的生活……”

許有臻直搖頭,皺著眉說:“你們別聽你媽的,她是女人,頭發長見識短,若是人人都茍且偷安,新的時代何時才會來臨?如今日本人占我東北,占我華南,侵占南京……眼看就要打到北平,我們怎麽能夠偏隅而安,獨善其身?別聽你媽的,你們準備準備,回國去,準備參加抗日戰爭……”

葉青彤柳眉倒豎,“許有臻,你如果讓他們回國,我就和你分開。明天我就帶著兒子去英國,去找紫蘇,你一個人想去哪去哪,我的兒子,一個都不許回去。我是女人,頭發長見識短,我只知道,報國並不是一定得去打仗。那年我們差一點就被石田抓住,九死一生一家人才逃到香港,我再不想過那樣的日子了。”

“這些年,家裏的收入一半你都捐了回去,我說過一個字嗎?嘉禾、嘉木學業未成,他們的任務,是好好讀書,不是去學什麽棄筆從戎!”

她一把將兩個身形高大的兒子推進裏屋,“別聽你爸的,好好進去給我準備功課,別以為拿到了劍橋的通知書就萬事大吉,那裏可是人才濟濟,全世界的精英都匯聚在那裏,你們可是說過,要以你們大哥做榜樣的,他昨天還說,在英國等著你們呢。”

嘉禾、嘉木朝他們的父親做個愛莫能助的表情,進了裏屋。

這些年,這樣的橋段無數次在家裏頭上演,他們的母親,據父親說當年也是個熱血愛國之人,卻在有了他們兄弟後,變得膽小怕事,只想著平平安安度日,再不覆當年豪情。

不管怎麽樣,到最後父親總是拗不過母親,誰叫到香港這些年,父親的那些本事,全無用武之地,進了大學,謀得一份教職,微薄薪水全都寄回了國內,只靠母親開醫館才保得一家人衣食無憂。

雖說母親從來不抱怨,但父親的心裏,到底覺得愧疚吧,臨走前,捐了全部身家給南方政府,連僅留的一匣子小黃魚,也在逃避石田的追殺中遺失,到了香港,什麽都得自力更生,家裏頭,一度連傭人都請不起。

祖母她們從英國過來,裏裏外外全都靠母親一個人,他們三兄弟的功課、衣食住行,全是母親在打點。

連阿秀姑姑出嫁,都是母親賣了她的兩只玉鐲才操持了一份像樣的嫁妝。

這樣的情況下,本來就疼母親如珠似寶的父親,連句重話都舍不得講的。

看到兩個兒子進了屋,葉青彤輕輕給許有臻按摩著肩膀,“阿臻,我知道你心裏著急,恨不得自個回去以身殉國,但咱們的國家,需要的是各種各樣的人材,嘉禾、嘉木的志向,不在軍事,你何必強他們所難呢?咱們許家,為國家付出的夠多了,你就讓他們選擇自己喜歡的事情,平平安安的過一輩子吧。”

“上個月,連哥哥、嫂子都帶了幾個孩子到香港避難,你何苦逼嘉禾他們?君子不立危墻之下,阿臻,你捐錢捐物,難道還不夠,非得把咱們兒子的性命也搭進去,才算愛國嗎?”

說到最後,葉青彤的聲音已經低不可聞,她情緒的低落,許有臻如何聽不出來,他轉過頭,嘆了口氣,“好了,我以後不提這事。你準備一下吧,他們兄弟倆去了英國,安安也在那邊,要讓你留在香港,只怕你覺都睡不著了。咱們也過去,一家人團團圓圓,平平安安的在一起。”

~正文完~

說:

後面還有兩個番外,四章,就全部結束啦~~

番外一 樹洞裏的春天(上)

題記:我一次又一次的夢見沐耀明。他站在諾丁山長長的石階盡頭沖我揮舞手臂,他的頭發被風吹亂,遮住了半邊臉頰,但露出的那半邊,還是英俊的像個嘆息。

我突然發現他白色襯衫上有若隱若現的血跡。我驚叫著,沐耀明你怎麽了,怎麽了?他卻突然就倒在了地上。

可是,等我走過去,除了一地的鮮血,什麽也沒有。他消失不見了。



一九一四年的英國沒有夏天。

嗯,這樣說不對,是一九一四年在英國的葉紫蘇沒有夏天。

彼時,我剛從自己的國度失戀回來,於一場濃霧中和心愛的男人分別。

道不同不相為謀。

我們的人生道路截然不同,如果在回國之前我明白這一點,或許我根本不會回去,會一直和他呆在英國自欺欺人下去。

如果沒國,我們的人生道路是相同的,奮發圖強,努力進取。我想當音樂學院的第一名,他想做最優秀的建築師。

回到英國,夏天還未過完,關於我們的回憶就“當啷”一聲砸在眼前。

剎那間,整個世界全是灰色的,盡管外面是蒼翠讓人睜不開眼的綠,但我窩在房間裏,如同狗熊企圖冬眠。

這個城市,鳥語花香,鶯啼燕語,連空氣裏飄蕩著甜絲絲的氣息,這個城市,曾是沐耀明和我的城市,他曾牽著我的手,於夜晚霓虹閃爍的十字街頭,吟誦著拜倫那首著名的《我看過你哭》,聲音像電臺裏播放的唱片一般深情而感傷。

如今,一切都遠去了,唯有拜倫的詩句至今我仍記得。

……

像一朵夢中出現的紫羅蘭,滴下清透的露珠。

我看見你的微笑——連藍寶石的光芒。

都因你而失色。

它怎能比得上在你凝視的眼神中,閃現的靈活光彩。

就如同夕陽為遠方的雲朵,染上絢爛的色彩。

緩緩而來的暮色,也不能將霞光逐出天外。

……

在金陵的時候,為了不讓姐姐擔心,我總是強顏歡笑,裝作堅強,回到英國,除了功課,我就總是呆在屋子裏。

從前那個社交場中嬌俏又可愛的葉紫蘇已經死去,那些美麗的裙子,已經要變成破布爛在墻角。

我甚至連收拾它們的興趣都沒有了。

如果林紹峰沒有來,或許我也會在回憶裏像那些衣物一般發黴。

第一次在英國見林紹峰,我都沒有認出他來,記憶裏他是個讓女孩子都會妒忌發狂的美男子,可如今,眼前站著的人,滿臉胡須,一臉蒼桑,比非洲的野人好不到哪兒去。

“夏天都快過完了,走吧,二小姐,咱們一起去曬曬太陽。你也盡盡地主之誼,招呼下我這遠方來的客人。”

他捋捋我亂糟糟的頭發,把他頭頂上那頂帽子摘下扣在我的腦袋上,然後在墻角那堆衣服裏挑了件看上去比較平整的裙子套到我身上。

我想把帽沿反轉到腦後,卻發現那是一頂軟氈帽,前後不分,只好盯著林紹峰那雙笑起來迷死人不償命的眼睛。

“你別管我,林紹峰,你根本不知道想一個人的時候會順帶想起一首詩,然後你就把那個詩人的所有詩句都拿出來看,吃飯時看,睡覺時看,甚至上廁所都在看,一直看到你能夠背出整本的詩集。這種感覺你試過嗎?林紹峰,你有喜歡過一個人嗎?

“你又想那個混蛋了?”林紹峰的笑陷在他的大胡子裏,但我還是看見了,他只裂開了一邊的嘴角,那樣子的笑容像個嘲笑。一點也不好看。

對一個失戀的人笑,這是多麽大的嘲諷。

所以我用聖經裏的箴言答他:“對傷心的人歌唱,就如冷天脫掉他的衣服,又如在他的傷口上擦鹽。”

最後,我們還是沒有出去,林紹峰整了一大鍋肉湯,往裏面煮青菜,煮蘑菇,煮他切的像紙一樣薄的肉片,大團大團的熱氣從翻滾的鍋裏往外冒,我往自己的調料碗裏加了好幾勺辣椒。

辣椒的辛辣嗆得我眼淚大顆大顆的一直往下掉。

真好,我可以名正言順的哭一場。

後來,林紹峰說他看到我一邊笑著大口往嘴裏塞羊肉,一邊掉眼淚的時候就愛上了我。

雖然那會兒,我三天沒洗頭發,沒洗澡,整個人像一只發了黴的土豆。

他卻覺得無比美好,比在金陵的時候,我穿著整整齊齊的美麗衣裙美好,比我挑著眉露出無懈可擊的笑容美好。

因為那一刻的真實,他愛上了我。

愛情真是玄妙。

但我和林紹峰在一起,總是給他講關於沐耀明的種種,我把他當一個樹洞,講到他後來拒絕再聽,我也就不再開口說什麽,因為我的記憶裏幾乎每個角落都有沐耀明。

再到後來,我彈琴的的時候林紹峰就畫畫,他說前半生戎馬生涯,他想做一點自己喜愛的事情,哪怕無用,哪怕不能以此為生。

聽一個不到三十歲的男人說前半生,真讓人覺得人生荒涼。

我們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進入了一九一五年的冬天。

英國的冬天很漫長,漫長的占了一年的一半,漫長的讓人失去耐性。

而沒有沐耀明的這個冬天,英國變得格外潮濕、寒冷、幽暗、荒涼、寂寞,連北風吹的都是孤獨。

我和林紹峰躲在暖氣充足的房子裏聽唱片或者是打彈子。

地板上到處都是滾落的彈子,我有的時候,會踩著那些漂亮的玻璃彈滑跤,收拾公寓的大嬸放假,林紹峰就拉著我一起撿那些玻璃彈,有時它們在床下,有時它們在沙發的夾縫裏,勾玻璃彈的時候,我會看到一兩本拜倫的詩集。

我把它們收在一起,準備捐給同學會。

我已經會背拜倫了,還留著他的詩集幹什麽?拜倫的詩句,讀多了有一種遠離現實的疏離感,而我,急需回到現實。

姐姐上次打電話來,說她也許會有一段時間無法和我聯系,我想了許久都沒有明白她話裏的意思。

我想,太沈溺於回憶,太沈溺於拜倫,是不大容易理解別人說話的內在含義。

“你看這兒。”林紹峰拿起我收在袋子裏的一本詩集,隨意翻了兩頁,指著其中的一道說:“拜倫在詩裏提到洛奇納伽河,還有艾爾賓的原野,那粗獷、雄峻的巖峰,我覺得咱們可以考慮考慮,什麽時候去看看那邊的風景,今年夏天如何?”

他總是說我們,他就這麽隨隨便便地決定了我們夏天的旅行。

我和林紹峰很少談及理想或者感情一類的東西,有時候,他的畫賣出去了,收到一筆豐厚的款項,就會把那些花花綠綠的鈔票塞進褲兜,然後把我的肩膀一摟,說:“走,哥今天發財了,請你吃點好吃的。”

後來他說,當胃飽的時候,心就不會那麽空。他希望我的心,有一天也會像胃一樣被他填滿。

那天,他找了一輛單車帶著我,騎過了半個城市,甩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才說:“媽的,總算到地方,累死我了。”

一九一五年,英國的中式飯館還很少,要找到一家味道正宗的十分不易。

我們就坐在油膩膩的,看不出原來木色的方桌旁大吃特吃了一頓秘制紅燒肉,那紅燒肉的味道,就像姐姐做得一樣好吃。

我為什麽沒有和姐姐學一點廚藝,我好想念她,想念她手上,花香的味道。

沐耀明說不用擔心,有姐夫保護著,姐姐只需要將她的醫術提高再提高,一切都會穩穩當當的。

我相信了他,不知道從什麽時候,他說的話我都相信,有他在,好像日子就不那麽難挨了。

我已經有三天不曾想過沐耀明,連聽到他的名字,都不會小心肝顫顫,這是好現象。

林紹峰看著我吃得滿嘴油乎乎的樣子,伸過筷子又給我夾了一塊,他直接將那塊肉放進了我的嘴裏。

當我吃得心滿意足放下筷子,林紹峰看著我笑,“如果你喜歡吃,我以後學了天天給你做。”

我瞪大眼睛看著他,“可是,你煮菜的時候,胡子會不會掉到鍋裏面?天天吃紅燒肉,我長胖了怎麽辦?”

“那我就刮掉胡子再給你做飯,如果你肯穿回那些美麗裙子的話。有了那些漂亮的裙子,你舍不得長胖,再說了胖胖的小熊,正好在冬天禦寒。”

他看著我憐惜地說:“葉紫蘇,別再縮在你的殼裏,春天就要來了,新的四季就要來臨,你可不要辜負大好砍光。”

他看著我一個勁地笑。

他的笑雖然淹沒在胡須裏,卻讓我感覺很溫暖,他那雙美得叫人妒忌的眼睛裏盛滿了笑意,如同春陽破冰,暖暖地包圍著我,讓我生出無限的勇氣,好像自己又可以回到從前,那強大無比足以與浩瀚荒涼抗衡的時光。

我是葉紫蘇啊,如果我不想倒下,誰又能讓我一蹶不起?

就像林紹峰說的,我的未來應該被音樂、美好和春天環繞,而不是在幽暗的公寓裏,做一個消磨時光,無聲老去的發黴土豆。

我怎麽可以因為一場愛情的失敗,就安於命運的擺布?我,葉紫蘇,葉青彤的妹妹,應該像姐姐一樣,出類拔萃。

姐姐曾經說過,人生的真諦,並在於男女私欲,愛情是奢侈品,有了,錦上添花;沒有,也別跪在地上去哀求,搖尾乞憐。

自愛者人恒愛之。

等林紹峰剃掉了他的滿臉大胡子,玉樹臨風地站在我的面前,比我記憶中更加帥氣白凈,瞇著一雙笑眼,朝我輕輕招手。

我知道,春天來了。

說:

這章謝更感謝暮雨歌今天淩晨和8月30日染小塵捧場的鉆石。

於作者而言,你們的喜愛,就是春天啊。

番外一 樹洞裏的春天(下)

一九一八年,我和林紹峰的婚禮訂在陽光燦爛的六月,據說這個月份裏結婚的人會得到幸運和祝福。

卻沒有想到,第一個祝福的人竟然會是沐耀明。

其實,他遠渡重洋,本是想向我求婚的。

在我拒絕他之後,他說,紫蘇,雖然你嫁的人不是我,我仍然祝願你幸福。

他說,只是我不明白,為什麽我做盡壞事的時候,順風順水,無往不利,卻在打算改邪歸正之際得到永遠要失去你的厄訊?

如果是這樣,改過自新還有什麽意義?我還不如就墮落到底,強搶了你,即使你恨你罵,至少,我也算得到過你。

他說話的時候,在我們身邊,海水碧綠,天空蔚藍。浪花反覆沖刷著海灘,充滿不甘和吞噬的**。

沐耀明,如果改過自新就能將所做的罪孽一筆勾銷,那為惡不悛是不是就理所應當?

如果改邪歸正就不用再受任何懲治,那要警察還有什麽用?

今日果,往日因。今日因,他日果。

放下屠刀是為了你,還有你的子女將來不必受命運更大的懲戒,而不是能將從前所做的錯事全部抹掉。

沐耀明走了,這是我最後一次見他。

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說話。

他再沒有像從前那樣,笑瞇瞇地回頭,牽著我的手海德公園的巨木下散步,綠野千頃,靜溫悠閑,那樣的好時光終究消逝了,隨著信任的破滅而消失,在冗長綿軟的時光裏,不堪一擊。

但他並沒有從我的生命裏消失。

我一次又一次的夢見他。他站在諾丁山長長的石階盡頭沖我揮舞手臂,他的頭發被風吹亂,遮住了半邊臉頰,但露出的那半邊,還是英俊的像個嘆息。

我聽見他說紫蘇,我要走了,你抱抱我。我哭著往後退,不,我不抱,我已經嫁人了,我不能抱你。

他說,只是抱一抱,我不做別的,就像朋友那樣擁抱。我抹掉眼淚走過去抱他,卻發現他的身體冰涼,我雙手緊緊摟住他,企圖用自己的體溫溫暖他。卻聽見他說親愛的紫蘇,再見。

我發現他白色襯衫上有若隱若現的血跡。我驚叫著,沐耀明你怎麽了,怎麽了?他卻突然就倒在了地上。

可是,等我走過去,除了一地的鮮血,什麽也沒有。他消失不見了。

我哭喊著他的名字從睡夢中醒來,我的丈夫,林紹峰在身邊緊緊抓著我的手。

我感覺到身體一陣墜痛,我強忍著那潮水一般的陣痛對紹峰說:“我可能要生了。”

那是一九二一年的冬天。

我和林紹峰已經有了一個兩歲的女兒,在那個夢的當晚,我又生下了一個男孩。

彼時,我已經和姐姐失去聯系六年,上一次見沐耀明,他含糊其詞告訴我,姐姐在東北,在從事一項研究,結束了就能回金陵。

他不知道,姐夫一直對我說,姐姐去了南非,救助那裏的小孩。

我不知道該相信他們哪一個,但我知道,姐姐肯定出事了。

所以,我一個接一個的生孩子,如果姐姐不在了,我要連她的那份一起幸福,替她子孫滿堂。

還沒等我從醫院出來,就接到了姐姐的電話,說他們全家已經逃到了香港,說我有一對雙生子的侄子,一個叫嘉禾,一個叫嘉木。

接到姐姐的電話,我欣喜若狂,我叫她盡快來英國,這樣我們就能姐妹團聚。

我高興地說真巧,姐姐,我們倆個是心有靈犀呀,我也有兩個孩子了,大的是女兒,叫嘉定,小的是兒子,叫嘉年,嘉年才剛剛出生五天。

聽到我說的時間,姐姐沈默了一陣,告訴我,沐耀明死了,就在嘉年出生的那個晚上。

就在我夢見他和我告別的那個晚上。

災難突如其來。

原來,日本人害怕姐姐洩露他們的軍事機密,派人追殺他們。沐耀明為了救嘉禾,中彈身亡掉進了大海,連屍體都無處打撈。

姐姐告訴我,那一晚,如果不是沐耀明,也許,他們就逃不出來了。

是沐耀明和那些日本人周旋,拖延了時間,最後,還為了救嘉禾,被日本人亂槍打死,掉入大海。

所以,我才會夢見他來告別,夢見他的身體冰涼,渾身都是血跡嗎?

我可以在夢裏見到他,可死亡就是死亡,死亡不是睡著了,死亡是永遠消失,後會無期。

肉身是多麽脆弱的東西!

姐姐說,她已經找到沐耀明的妻兒,那個女人說她還年青,不可能一輩子守寡,帶著個孩子,她將來不好改嫁,將那個兩歲多的小男孩交給姐姐後,就不知所蹤。

姐姐叫我放心,說她會好好撫養那個孩子長大。

他們一家必須呆在香港,不能來英國,因為姐夫的母親,還有那個陳姨,都不會英語,她們在英國呆了一段時間,非常不適應,她們在香港,姐夫他們一家都會留在香港。

等條件允許了,她會來英國看我。

彼時,我不知道,姐姐他們因為在那場追殺中丟掉了隨身的全部財物,他們在香港舉步維艱。

好在,姐姐的醫術已經爐火純青,良醫,在任何時代,都很緊缺。

半年後,紹峰去香港,幫我帶回了那個男孩。

他有著和他父親相似的眉眼。紹峰說他才滿三歲,卻一點也不調皮,一路上不蹦不跳,只是安安靜靜坐著,安安靜靜吃東西,安安靜靜看圖畫書。

我蹲下身子,朝他伸出手,你好,沐家輝,我是你的紫蘇姑姑,你以後住在這裏,我會像媽媽一樣照顧你……你不用擔心,你可以像嘉定那樣在沙發上蹦蹦跳跳,把食物抹得到處都是,你可以像所有這個年齡的小孩那樣淘氣,姑姑一樣會像愛嘉定那麽愛你,不會責罵你。

那小小的男孩看了我良久,突然說:我見過你,我爸爸的皮夾裏有你的照片,他說,你是他最愛的人,說如果有一天他不能照顧我了,我可以來找你,叫你媽媽。

這段話,他說的流利無比,像是在心裏練習過一千次,一萬次。

我緊緊地抱住他,淚如雨下,好的,我以後就是你的媽媽,你就叫我媽媽。

紹峰也蹲下身子,對著他鄭重地說:我不是你的爸爸,但我會像爸爸一樣的愛你,像愛嘉定和嘉年那樣愛你。

我再也沒有生過其他孩子,有家輝,嘉定、嘉年這三個孩子,我覺得已經足夠。

姐姐也有三個孩子,嘉安,嘉禾,還有嘉木,我還記得,她剛到香港那會兒,老大嘉安總和她做對,在嘉安的心裏,他的阿秀姑姑才是媽媽,是他最親最親的人。

姐姐說,我從來不曾想過取而代之,我只是想,他自小就得把母親當姑姑對待,這本是大人的過錯,卻落在他一個小孩身上,所以平日裏會憐惜他更多一些,兄弟三個做了錯事,也會懲罰老二、老三更重些。

但在孩子的眼中,這就是區別對待,這就是沒有當他是一家人的鐵證。

所以我一直對家輝、嘉定、嘉年一視同仁,犯了錯就罰,做了好事就誇獎。

好在後來,姐姐認識到這個錯誤,在嘉安有一回偷別人東西時,狠狠地收拾了他一頓,然後母子和好,再無嫌隙。

姐姐告訴我,其實主要是阿秀,那次犯錯,阿秀告訴嘉安,他有兩個媽媽,一個是阿秀姑姑,一個是彤媽媽,他比嘉禾、嘉木更幸福,從小沒受過什麽苦,他是家裏的長子,要學會照顧弟弟,不要讓父母操心。

阿秀是個善良的姑娘,我們都知道,她深愛著姐夫,但姐夫愛的人不是她,她就毅然決然的退出,不爭不搶,祝福他們幸福。

在故事裏,善良的人都會有個好結局,所以阿秀在香港,遇到了真愛她的人,姐姐賣掉了兩只家傳的玉鐲,給她置辦了一份嫁妝,將她風光大嫁。

阿秀後來生了兩個女兒,一個兒子,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

在許家,在林家,她永遠都是阿秀姑姑,孩子們喜愛的阿秀姑姑。

再後來,孩子們都長大了。

家輝成了一名優秀的建築師,穿黑色西裝,系銀灰色領帶的建築師,談笑風生的建築師,漂亮、灑脫、幽默,女孩子們見了他如同靠近蜜糖一般,但他喜歡的卻是嘉年。

他說,媽媽,我要娶嘉年,我知道我們不是親兄妹,我們沒有血緣關系。他說,我愛嘉年,我只愛她。

紹峰恨恨地說:這個沐耀明,他輸給了我,就讓他兒子來扳回這一局。

我哈哈大笑,伸出手去:林紹峰,你應該感到慶幸,這樣好的青年,不用擔心他成為別人家的女婿,也不害怕他會娶了媳婦忘了娘。這麽多年他都不曾叫過你爸爸,這下子,你可以名正言順讓他喊你爸爸。

紹峰回握住我的手。我們相視而笑。

在我們的面前,那些已經消逝了的時光,那些無法重現的泛黃歲月,那些熟悉的街景裏潛藏著回憶的斷章,那些可以開啟記憶閘門的蛛絲馬跡,那些已經湮沒在光陰的罅隙裏的景象,一一掠過。

這裏曾經有我和沐耀明的記憶,如今,留下了紹峰和我的記憶,以後,將會盛滿家輝、嘉年他們的記憶。

我最愛這個城市的春天。

我看著紹峰,終於相信,有些夢想和故事可以有一個完美的續集。

說:

今日三更,二更15:00,三更20:00

番外二 誰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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