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示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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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順著窗戶照進來,蟬鳴陣陣,透過枝幹與綠葉的縫隙傳進屋裏。葉青彤睜開惺忪的睡眼,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今天,她就要出嫁了。

她的婚禮,是老式的。一大清早,莫家的大嫂、二嫂和莫嫣然就來幫葉青彤裝扮。大紅色的喜服,是專門請了金陵城最好的刺繡師傅做的,繁覆絕麗。

因為許有臻喜歡看戲,莫嫣然的父親就動用他的人脈,請了昆曲班的幾大名角,為葉青彤的婚禮助興。出閣前一夜的午飯、晚飯都在莫家,新房也設在葉青彤原先住的屋子。

這是莫家的意思。

她和紫蘇雖然搬去了自己家的小宅子,但那裏很多東西沒有置辦齊全,傭人也沒兩個,根本不適合辦喜宴,而且,葉青彤兩姐妹在莫家數年,從這兒出嫁,莫家夫婦可以當長輩一般嫁女。

倘若婚禮辦成西式的,許有臻可以租下萬象飯店來操辦,教堂那邊也不成問題,可葉青彤喜歡老式的婚禮,所以,就從莫家這邊出嫁。

莫家的人都為此忙碌起來,其餘諸事都被放在了一邊。

葉青彤除開偶然會到鼓樓醫院去,大多數時間都在準備出嫁的種種事宜,對外界的風雲所知並不太多,只是偶然會聽見莫家的父子談起,日本以“維護遠東和平”為名義,向德國提出最後通牒,以8月23日正午為限期,要求德國立即從日本海面和中國海面撤走裝甲艦和全部軍艦,不能撤走者,則立即解除武裝。

通牒要求德國,最晚在9月15日以前無條件或無補償地把德國所租借的膠州地區移交日本當局,這一地區將來由他們來歸還給中國。

因為發出最後通牒後沒有得到答覆,日本已經於8月23日正式向德國宣戰,以求占據膠州和青島港口。

9月2日,日軍在青島以北一百五十公裏處的山東半島海岸龍口登陸,向青島發起全面進攻。令人費解的是,日本向德國宣戰,卻不向歐洲派兵與協約國並肩對德作戰,也不從青島登陸直接攻打德國占據的膠州租借地,反而舍近求遠從渤海之濱的龍口繞個彎子對青島德軍發動進攻。

莫家父子均認為這是因為日本真正險惡目的,想借機肆意踐踏侵略中國,一家人都擔心如果政府不采取強硬手段,只怕會助長日本的囂張氣焰。

隨後,德國領事館向金陵政府抗議。

金陵政府態度卻暧昧不清,於9月3日宣稱,作為中立國的政府,對所有在龍口、萊州以及接近膠州灣附近地方的交戰國行動不能負責。同時,還與日本約定,劃濰縣東站以東為特別行軍區,東戰以西為中立區,日本不得侵越。

盡管條件如此優厚,日本卻仍然不屑一顧,依舊我行我素,向青島大舉進攻。

9月15日南侵的日本軍隊深入山東即墨西北毛家嶺村,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村民奮起反抗,日軍對村民進行了血腥屠殺,打死打傷村民十餘人,抓老人五人,全村三十六戶居民的一百六十四間房屋全部被燒毀,一片洗劫後的慘敗景象,由此制造了青島歷史上駭人聽聞的“毛家嶺慘案”。

金陵政府依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雖然見不到許有臻,葉青彤也能想象他為此有多焦慮。

而抗議日本暴行,政府不作為的學生游行,就在他們婚禮當天爆發了。

“姐姐,外面圍了那麽多的人,姐夫能過的來嗎?”站在二樓的露臺上,葉紫蘇向外張望,有些擔心地問道。

雖然沒有出門,但她們也知道,外面的各個街道,已經湧滿了游行示威的人群。

許有臻這一日,要騎高頭大馬,率著花轎來迎親,若是遇上那示威的人群,他這個軍學司的司長,只怕也會被憤怒的學生們當成不作為的政府官員圍攻。

葉青彤沈吟片刻,“我給他打個電話,讓他們別過來迎親了,我坐莫家的車子過去。”

葉紫蘇愕然,“這樣行嗎?姐姐,不用迎親就過去,會不會不太好?”

葉青彤笑了笑,“事急從權,再說了,我們又不是無媒茍合,有何不好?大不了,到了許府的門前,再過下迎親的儀式就是了,規矩是人定的,若是因為這些繁文縟節,出了事,那可不值得。”

莫家大嫂也說:“就是,萬一許司長在過來的路上,遇上那些情緒激動的學生,才真是有理說不清。想來爹娘他們也是讚成的,等稟過老人家以後,我讓慶山送你們過去,也算全了由哥哥背著上轎的風俗。”

葉青彤打電話過去,接電話的人是陳琳,聽了她的提議,也覺得甚好。

“阿臻這會兒正在換喜服呢,我一會告訴他,你那邊已經出門了,放心吧,許府這邊都準備好了,不會委屈你的。”聽到陳琳在電話裏信誓旦旦,莫家的人就著手準備。

因為怕擡嫁妝過去,會引起外面別有用心的人借著學生運動哄搶,就商議事態平緩之後再送到許府,只由司機孫叔開車,莫家長子莫慶山坐在副駕駛位上,葉紫蘇和莫嫣然做為親眷伴娘送葉青彤過去。

做完拜別爹娘等全套程序,幾個人就在莫家人的註視中坐到了車上。二嫂還心細地為葉青彤搭上了紅蓋頭。

盡管有了心理準備,等車子開出莫家的院門,走到主路上時,他們幾個還是被外面的情形嚇了一跳。

行進的游行隊伍看不見首尾,只覺得綿延不絕,圍觀的人堵住了各個路口,學生們的口號聲此起彼伏,打著的橫幅上用鬥大的字書寫著“外爭主權,內懲國賊”、“抵制日貨”或是“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日本滾出中國”、“膠州灣屬於中國,毛家嶺血案血債血償”之類,頗有些雄赳赳氣昂昂。

放眼望去,學生們的淡藍色的校服像一汪淺海,可是再淺的海也能掀起巨浪來——看看就讓人觸目驚心。

雖然街上拿著警棍的巡警和荷槍實彈的士兵,比平日所見多上數倍,巡警們不時在呼喝、驅趕著行人,但對於上萬人的游行隊伍而言,起不到太大作用。

“那些警察,不會真的開槍吧?”從車窗裏瞅到外面的情形,葉紫蘇擔憂道。

“應該不會,都知道學生們為了什麽,要是真出了人命,更不會善罷甘休。只是可惜,這樣的事情若不是政府不作為,怎麽會發生?如今,也只有學生們還有一腔熱血……”已經扯下紅蓋頭的葉青彤感慨道。

莫嫣然撇撇嘴說:“游行喊口號有什麽用?做這些就能把日本人趕回老家?真是幼稚。有本事他們去前線殺敵啊,把大街上搞得烏煙瘴氣,在這裏嚇人算什麽英雄!””

外面呼喊口號的浪潮,令人心潮澎湃,然而,葉青彤知道,就像莫嫣然說的,書生意氣難救國事,連許有臻那樣的主戰派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山河破碎,這些學生們又能如何?

世道艱難不穩,外有虎狼,內有奸賊,單憑學生們沸騰的熱血,又能起什麽作用?但倘若連這點憤慨都沒有,國亡家破之日,只怕也就不遠了。

唯願許有臻他們主戰一派能夠抗住,說動大總統向山東派兵,打擊日本的侵略行為。

前座的莫慶山見游行隊伍越聚越長,圍觀的人群不斷增加,本來就沒移兩步的車子幾乎停滯不前時,開口道:“孫叔,這樣呆下去不是辦法,你看看能不能加速沖過去?”

還沒等孫叔反應,本來緩慢而有秩序游行隊伍,突然變得有些淩亂。

游行的人群已經開始在砸路邊賣日本貨的商鋪。

“不好,只怕有人要借示威游行趁機打砸搶燒。”莫慶山沈聲道。

孫叔下意識想踩油門快些沖出這條街,可是車子已經被湧過來的人群漸漸包圍起來。

一些拿著小旗,持著木棍的人朝車子走了過來。

即使還隔著有些距離,也能看到那些人臉上暴躁和充滿仇恨的表情,他們乘坐的車子隨著人群湧來,已經完全走不動了。

“大哥,怎麽辦?”莫嫣然幾乎要哭出聲音來,“表姐剛才應該給表哥說說,把婚期推後,這些人,像是要殺人似的。”

沒等莫慶山和葉青彤回答,那些人已經走到車前,攔住了車子前進的方向,用手裏的旗桿捅車門,拿手拍打車窗、前蓋,發出嘭嘭嘭的巨響,呼喝著“出來,出來……”

其中有個聲音憤怒地喝,“你們這些有錢人,國家都要亡了,還在歌舞升平,唱歌跳舞,娶親嫁人……就是你們這些吸血鬼,賣國賊,讓那些日本人辱我同胞……”

有人索性拿了店鋪的鐵門栓向車窗砸來,嘭的一下,車窗砸出了裂縫,那人還不死心,連續砸下來,直到車窗裂開一個小洞才住手。

莫嫣然和葉紫蘇均發出驚叫。

坐在中間的葉青彤護著她倆低下頭,免得被外面的人砸傷或是掉落的玻璃紮傷。

莫慶山咬咬牙,“孫叔,試一試,咱們硬闖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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