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買好房子, 明天上午就要搬過去了。”老管家平靜地說，“現在是朝您報備一聲，同時作為告別。”

“什麽？！”西休米傻眼了, 訝異道：“明天？怎麽會這麽急？搬到哪裏？買了誰的房子？管家爺爺你為何不等我來處理？”

“大人，您不必著急。”老管家說，“您這些日子實在太忙了，這種小事我不想讓您操心，前幾日正好有處合適的房子急售, 我就買下來了，現在跟您說也不遲。”

西休米一怔，想到最近一直忙著獵魔女和拍賣會, 沒空處理老管家退休養老事宜，本想忙完再找他詳談，誰知這位老人家竟默默做好了一切，不禁心生內疚。

“很抱歉, 管家爺爺。”西休米低聲道，“是我疏忽了，我本想這幾天就找你說這事。”

“哦不, 伯爵大人。”管家忙道, “您千萬別這麽想, 說起來還是我不對，實在是這房子不等人, 所以我就自作主張，先買下來了。”

“哪裏的房子？”西休米問。

老管家答道：“距離星河城不遠的雪阜鎮，丹奈爾大街上。”

雪阜鎮隸屬於星河城，是個美麗富饒的小鎮，從莊園出發, 乘坐馬車半天就能趕到，西休米松了口氣，還好不是很遠，那就意味著，今後若是想探望管家爺爺，也很方便。

“錢夠麽？”西休米又問，“若是不夠的話，我可以再支付給你一筆額外的退休費。”

“謝謝大人的好意，但是真的不需要了。”老管家說，“我跟您的父親簽訂了終身合同，本來就支付給我一筆不菲的費用，這麽多年下來，他又陸續給我不少額外補貼。”

“這棟房子的前主人是位法師，據說裏面曾出過異端事件，所有他才會低價處理，我聽到這個消息，便馬上聯系中介，付錢買下來，價格真的很劃算，買完之後還剩很多錢，足夠我餘生所需。”

“異端事件？”西休米擔憂道：“既然出過事故，管家爺爺為何要選擇那裏，實在太不安全了，不若還是退掉房子，我幫你重新選處合適的吧。”

“大人，真的不用。”老管家道，“我買之前早就做好調查，請教會的神官去現場看過了，沒有任何異端氣息，就連一絲負面情緒都沒有，非常幹凈的一棟老宅。”

“神官跟我透漏，原來的房主，也就是那位法師似乎因為修習不當，精神方面出了點問題，很可能是產生了幻覺，所以才會堅持認為自己的房子有異端出沒。”

“那棟房子的位置非常好，格局和朝向我都很喜歡，寬敞舒適，院子也很大，我打算雇傭兩個仆人日常打理，我自己就安心養老，沒事種種花，跟仆人們聊聊天，您就放心吧。”

聽到這話，西休米終於安下心來，不管怎麽說，光明教會內部就算再腐敗，做這麽點小事想來還是不成問題。

然則他不知道，老管家請來神官看房不假，但神官並未說得如此輕松，只道目前看起來還算安全，但確實能感覺到從前有不幹凈的東西光顧過。

但老管家不能把這些話告訴小主人，因為他別無選擇，只能去這棟房子養老。

由於原生家庭貧困，他年輕時就背井離鄉，輾轉數地，最後來到星河城謀生。

幸而遇到西休米的父母，成為他們的終生管家，有了殷實的收入，給家中的弟弟妹妹寄過不少金幣。

現在弟弟妹妹年齡也不小了，早已兒孫滿堂，他孤家寡人的一個糟老頭子，若是回到家鄉，出於恩情，弟弟妹妹肯定要照顧他養老，但他不想插足親人們的生活，畢竟那些後輩們從未見過他。

只有血緣還在，而親情早已淡得如一杯清水。

所以他只得選個合適的地方，獨自一人安安靜靜過完餘生。

但他早已在星河城住慣了，不想離開這裏，於是便退而求其次，買了這棟低價處理的所謂“兇宅”，反正他行的正坐得端，也不在乎這些。

何況還能離小主人近一些，說不定偶爾能見上一面，終歸他是看著小主人長大的，對西休米的感情甚至超過自己的親人。

晚飯時，西休米想到老管家明日便要離開，內心說不出的惆悵，遂拉著他跟自己一起用餐，老管家欣然同意。

一老一少邊吃邊聊，老管家也不似往日嚴肅模樣，微笑著跟西休米說了很多他童年的趣事。

“伯爵大人小時候非常可愛，伯爵老爺和夫人都特別喜歡你。”

“有一段時間，大人很喜歡讓我背著，在花園裏溜達，去看馬廄裏的馬兒。”

“伯爵大人…………”

老管家瞇著眼，娓娓道來那些陳年舊事，仿佛他已經回到過去的美好時光，眼中盡是懷念與留戀。

雖然這些都是老管家與原身的過往，西休米並不記得，仿佛在聽另一個人的故事，卻真實地感受到，老管家對小伯爵濃濃的關愛。

“管家爺爺，照顧好你自己。”最後西休米說，“我有時間就會去看你。”

“好的，伯爵大人。”老管家眼眶有些濕潤，輕聲道。

翌日早上，老管家的數件行李被擺在莊園門口，西休米吩咐四名騎士護送他去新宅，老管家忙推辭，他一介平民，怎能受得起高等貴族待遇，但西休米堅持，老管家只得無奈答應。

出發之前，赫爾修斯和老管家談笑風生，兩人目送老管家上了馬車，慢慢駛離莊園，最後消失於西休米的視線之中。

“管家爺爺剛才居然誇獎了你。”西休米不解，“之前他還看你不順眼，你是如何做到讓他喜歡你的？”

“想知道嗎？我的伯爵大人？”赫爾修斯打趣道。

西休米嗯了聲，赫爾修斯解釋說：“我只是給他幾個關於養生的偏方，他之前試過，似乎很管用，所以就對我另眼相看了。”

“就這麽簡單？”西休米懷疑道。

“是的，我的大人。”赫爾修斯笑著說，“就這麽簡單，你就別再糾結這些了。”

剛剛辭別老管家，西休米心中滿是淡淡的憂傷，不想馬上去書房，便屏退了跟隨的侍衛，只留下赫爾修斯，兩人漫無目的地在莊園裏散步。

“老管家從此就要一個人生活。”西休米略帶傷感地說，“不知道他會不會寂寞。”

“總會適應的。”赫爾修斯道，“畢竟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人為什麽會老？”西休米問。

赫爾修斯想了想，答道：“生老病死，這是一個生命的輪回。”

西休米聞言，沈吟良久，他想到自己雖然算是實習神靈，但本質上還是個普通人類，他也會面臨變老這個問題。

但天使卻不同，他們擁有近乎永恒的生命，赫爾修斯這個家夥，說不定永遠都是現在這幅俊美的模樣。

想到這些，他幽幽道：“有一天我也會變老，在那之前，你就帶著夢境殿堂離開吧。”

赫爾修斯錯愕道：“為什麽這樣說？你讓我去哪裏？”

“我……”西休米一頓，小聲說：“我不想讓你看到我老的樣子，很醜。”

赫爾修斯駐足，面對著少年，註視他的眼眸，認真道：“西休米，你看著我。”

西休米與他對視，看到天使溫柔而專註的目光。

“我不會讓你變老，我也哪裏都不會去。”赫爾修斯鄭重地說，“我和夢境殿堂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直到你說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刻。”

西休米心中一悸，不知所措道：“怎麽可能不會變老？只要是人都會老。”

赫爾修斯靜了片刻，緊接著，他的容貌開始迅速變化。

他的銀色長發變成灰白色，幹枯而暗淡無光，臉上也出現深壑的皺紋，紅色的雙眸失去光彩，整個人儼然成了一位垂垂老者。

天使笑了笑，眼角的魚尾紋堆起來，柔聲說：“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會陪著你一起變老，再陪你進入死亡的輪回。”

“這沒什麽好怕的，我的大人，總之，我永遠不會離開你，除非你讓我離開。”

西休米微微紅著臉，既尷尬又難為情，朝四周望了望，確定沒什麽人在旁邊，忙道：“好了，你趕緊給我變回去，被別人發現該怎麽解釋？”

“遵命，大人。”說著赫爾修斯恢覆了原貌。

西休米對於天使的胡作非為有些不滿，瞪了他一眼，自顧自朝前走，赫爾修斯幾步跟上。

“大人，想去馬廄看看馬兒嗎？”

“幹嗎突然問這個？”

“唔……我想起老管家昨晚說過，你小時候喜歡讓他背著看馬兒。”

“我都不記得了。”

“那我背你過去看，好嗎？”

“不好，我又不是小孩子！”

“好的，我家大人現在已經成年了。”

“沒有！還差幾個月！”

“好的，那就還是孩子，那到底要不要背你過去。”

“你很討厭，赫爾修斯，從現在起不許你再說話。”

“好的大人，只要你說的事，我願意立即執行。”

秋日艷陽高照，莊園裏的時光寧靜而美好，西休米嘴角微微牽著，與赫爾修斯安靜地肩並肩，慢慢朝後花園溜達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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