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容篇

這裏……是哪裏？

透過濃厚的霧，他終於看清了眼前的場景。巍峨的大殿前兩旁，大紅朱漆的柱子，那是母親住的尚陽殿。

“容兒。”一名容貌秀麗的女子年幼的兒子摟進懷中，雅秀的臉上是極為覆雜的神情。

“我的容兒，以後母後不能照顧你了，你自己要好好吃飯，要聽你父皇的話。”女子愛憐地親了親兒子的臉頰，美麗的眼睛裏是滿滿的不舍和歉意。

“母後。”繼承了母親秀致的面容，男孩揚起頭，疑惑的眸子望進母親的眼裏，似乎隱隱感受到了自己母親的不安和訣別，男孩緊了緊抓住母親衣服的小手。

女子擡手摸了摸兒子的頭，意圖安撫他的不安，殊不知，她那微顫的手更加讓男孩感覺到了莫名的恐懼。

正在這時，一幫人陸續湧了進來，為首的那位是男孩心中最崇拜敬仰的存在——他的父皇，那個總是高高在上的男人。

“靈兒。”上官煌喚了一聲女子的閨名，聲音裏聽不出半分情緒。

女子渾身一僵，隨即又帶著一種決絕的姿態，將懷中的男孩放開，朝上官煌盈盈一拜，道：“臣妾自知罪孽深重，但請皇上看在多年的情分上，放過臣妾的父母，他們年事已高而且與此事並無關聯，還請皇上成全！”

上官煌皺著眉頭沒有說話。

多年的相處讓女子明白，對方並不打算放過自己無辜的家人，她眼中閃過一絲憤恨，卻依舊帶著乞求的眼神望著對方：“皇上，臣妾服侍您多年，從未向您求過什麽，臣妾就求您這一次，臣妾，臣妾願以命相抵，只求皇上開恩！”說到後面，女子幾乎是啜泣著說道。

上官煌望著眼前這個卑微地求著自己的女子，往日那些恩愛的記憶慢慢浮現出來，她是重臣之女，自幼便受到良好的教養，琴棋書畫無一不精，無論是才情還是容貌都是世間難得的女子，更何況，她的性情極為溫和純良。這樣一個女子，就算是忌憚她身後的勢力，他也無法不為之傾心，也正因為他的不忍和私心，他讓她生下了他的孩子。可是，在皇權面前，他終究還是不會因為任何一個人而讓其受到威脅。皇後誕下的皇子，順理成章的便應該成為太子，未來大統的繼承人，但同時，皇後母族權傾朝野的勢力卻也大大地威脅到他的地位和江山。古往今來，有太多挾天子以令諸侯之類的情況發生，眼下的他並不像眾人所以為的那樣大權在握，因此，他要保住自己的皇權就必須斬斷這個威脅。

沈默了一會兒，上官煌才遲疑著開口道：“朕昨日已下令處死了文丞相和大將軍文昌，你母親她，當晚也跟著去了。”

女子渾身一震，原本帶著病態的面容更是褪得沒一絲血色，蒼白如紙，眼神淒惶。她對著上官煌厲聲質問道：“為什麽？！為什麽？！我爹一生都對朝廷忠心耿耿，我哥更是為報效大宸無一絲二心，為什麽你還要這樣趕盡殺絕？！上官煌！你好狠！好狠！”

女子淒厲的斥責落到上官煌眼中並沒有激起很大的波瀾，他面無表情道：“皇後，註意你的身份！”

女子諷刺地大笑了起來，那個從來都是中規中矩謹慎言行的女子此刻像是瘋了一般，大笑了一陣之後，她猛然頓住，直直地看向一臉冷漠的上官煌：“身份？什麽身份？皇後嗎？呵呵，上官煌，你以為每個人都稀罕皇後這個身份？告訴你，我文靈兒這輩子最不齒的就是嫁給你做了你的皇後！你這樣薄情寡義的人，怎麽會？我怎麽會愛上你這樣的人？！可憐我家人枉死，族人無辜受牽連，上官煌，終有一日，你會遭到報應的！”

“放肆！”上官煌怒聲呵斥，“朕不追究你禦前失言但不代表你就可以如此無所顧忌，你以為朕不舍得殺你嗎？”

“呵呵，你怎麽會不舍得殺我？我文靈兒在你心中又能占得了多大的位置呢？不，應該說，我怎麽能入得了你上官煌的眼呢？上官煌，你殺我父兄害我娘親禍我族人，我文靈兒在此詛咒你，終有一天，你會嘗到被心愛之人拋棄、子女叛離、親眼看到你在乎的人在你面前死去的滋味！”女子的眼神怨毒地詛咒著。

上官煌從未見過女子如此惡毒的模樣，那怨毒的眼神堪比惡鬼，饒是掌握著生殺大權的他也不禁被她的怨恨所驚到，莫名的，有些驚懼，但隨即，他反應過來，一想到自己竟會被這樣一個弱女子的眼神所震懾到，心中生出一股無法遏制的怒意。

“來人！”上官煌冷喝道：“皇後文氏參與叛亂之事在前，禦前失儀冒犯皇權在後，現削去她皇後一位，打入冷宮。”

“是！”有禦前侍衛上來領命，便要去押解女子。

“住手！你們這些狗奴才！不許碰我母後！”小小的聲音帶著惡狠狠的語氣，男孩沖到女子面前擋住。他雖然只有幾歲，但自幼聰穎絕頂的他還是很快理清了眼前的局勢，盡管對父皇很是畏懼，但他還是要保護好自己的母後。

“誰都別想碰我母後！”明明是那樣弱小的身子，卻帶著一股拼命的狠絕，竟將那兩名侍衛震懾在當場。

上官煌微微瞇起眼睛，看著這個與文靈兒有七分相似的稚嫩的臉，明明還沒滿七歲，身上卻隱隱透出一股君王的氣勢。想到此，上官煌突然改變了主意，文靈兒留不得。

揮手讓侍衛退下去，上官煌慢慢走到男孩面前，男孩眼中閃過一絲畏懼，但隨即又被堅定所代替，他睜大了雙眼一眨也不眨地對上上官煌極具壓迫性的眼睛。畢竟那是生殺予奪的上位者，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勢使得男孩背上出了一身的冷汗，心中也暗自發著抖，但饒是如此，他還是強自頂住對方的壓力，死死地咬緊下唇，努力地讓自己表現不出害怕的模樣。

男孩的表現讓上官煌很是滿意，他更加堅定了心中的想法，收回了逼迫的視線，他背過身去，朝跟在他身後的貼身侍者輕聲吩咐了幾句。

不一會兒，就有一名侍女端著一個托盤過來，托盤上放著一壺酒和一個酒杯。

上官煌親自倒了一杯酒，然後端起，走到女子面前，淡聲道：“皇後，原本你可以不必如此的，只是……”頓了頓，上官煌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緊張地守在文靈兒一旁的男孩，接著道：“只是，這個孩子，朕要了。”

女子的臉色又白了幾分，乍一看就像是一個無一絲血色的女鬼一般，在兒子護住她的時候，她便慢慢冷靜了下來，此刻，卻又因為上官煌的話又變得激動了起來。他該不會連自己的親骨肉也不放過吧！？女子滿目淒慘，不可置信地看著對面的男人，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住，指甲嵌入肉裏，渾身發著抖，似乎只要一聽到腦中預想的那種話，便會立刻爆發。

上官煌並沒有將女子的緊張放在心上，“只要你喝了這杯酒，朕就會保全他的皇子身份。”

女子一聽，心中的大石頓時落下來，幸好，他沒有喪心病狂到連自己兒子都不放過的地步。她很清楚眼前這杯酒是什麽，只是，此刻除了對自己兒子的牽絆之外，這世間便再無一絲能讓她留戀的地方，既然他開口說要保全容兒，那容兒的性命至少是無憂了。她毫不猶豫地接過酒杯，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快得連讓男孩阻止的時間都沒有。

上官煌神色覆雜地看著這個決絕的女子，心中有種連他自己都無法言語的滋味。那杯酒裏的是見血封喉的劇毒，他知道女子很快就會死去，於是，便揮退了眾人，自己也離開了尚陽殿，把女子最後的時間留給了那個一臉怔楞的男孩。他要男孩，但不是現在，他答應會保全他，但前提是他必須在這肉弱強食的宮中能活下來，到那時，證明了他確實有符合繼承者的能力和潛力後，他才會真正將他作為繼承人來培養，眼下不是時候。

“容兒。”忍著身體的不適，女子將男孩抱入自己的懷中，輕聲細語道：“容兒，今後就只剩容兒一個人了，你要記住，好好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母後！不要，不要丟下容兒一個人，容兒害怕。”只有在母親的懷中，男孩才會顯現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容兒乖，我的容兒最乖了。”女子被染上青黑色的臉上盡是柔情，屬於母親的柔情。

“我的容兒是最聰明最乖的孩子，母後相信，就算沒有母後，容兒也會好好活下去。母後也想陪著容兒，母後……母後也舍不得……舍不得容兒……”意識越來越模糊，五官的感覺也全消失了，女子的聲音越來越弱，直到消失。

“母後，母後！”男孩驚恐地搖著女子的身子，奈何不同於以往只要他一搖女子便會溫溫笑起來睜開眼睛，此刻的女子再也無法對男孩露出笑臉，原本美麗的臉上全是中毒後的青色和死氣，嘴角鼻子眼角以及耳朵都流出了血，竟是七竅流血！死狀不是一般慘。

男孩卻毫無所覺地一直一直搖著女子，盡管在他的心中清楚地明白，女子是再也不會醒過來了……

這是他幼時遭逢劇變的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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