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回憶一幕幕閃過她的眼前，她朝雅容露出一個笑，一個淚流滿面的笑容。她直直地看進他的眸子裏，眼神清冽，抿了抿唇，道：“雅容哥哥，我只問你一句話，你要如實回答我。”

“你說。”聲音平瀾無波。

嫣兒用袖子擦了擦唇邊的血，“我喜歡你，你有喜歡過我嗎？哪怕只是一點點。”她喜歡他，是什麽時候喜歡上的呢？她知道絕不是及笄之後，否則這事若換做別人，她定會殺了那人，然後自毀，但她沒有。她雖然來自現代，但骨子裏還是很忠貞的，對於貞潔也看得很重，雅容強要了她，她卻輕易地原諒了他，那只因為她潛意識裏並不排斥他。她喜歡他，喜歡他淡淡地說話的模樣，喜歡他微笑的樣子，喜歡他寵溺的看著她的眼神，喜歡他的閑適從容，待在他的身邊，她會下意識地放松自己，她可以在他面前鬧騰，撒嬌，耍賴。她曾經以為這些是理所當然的，如今才知道，他的寵愛他的溫柔他的包容，那些原本都是給另一個人的，一個同樣名叫嫣兒的美麗女子。她只是占了她空出來的位置，撿了他無處安放的疼愛，如今，都要還給她了！

雅容怔怔地看著她，面前的女子目光如水，如世間一切幹凈澄澈的事物，那麽純凈真摯，心中突然有什麽東西淺淺地浮了出來，這個感覺就像她十二歲生辰時的那次，她蹲在滿地白色的花海裏，眼睛看著手中的花，眼眸是那樣的清亮純真，如璀星如皎月。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穿著藍色棉布裙的女孩，笑容明媚，那個時候他便覺得她的眼睛和嫣兒很像，她笑起來的樣子尤其相像。可是在她十二歲的那天，她朝他露出的嫣然一笑，那是屬於她自己的笑，那個笑好似黑夜中皎潔的月光，比起嫣兒如陽光般熾熱的笑毫不遜色，那是第一次，他將她們兩人如此明確地分辨出來，也是第一次發現她們兩人其實並不像。他的臉上有過半秒的茫然之色，但隨即，想到身後躺著的女子，他恢覆了之前的理智和堅定。

他聽見自己緩緩地道：“沒有，一點也沒有。”

嫣兒雖然做足了心理準備，但在真正聽到他的話後，心還是不可避免地疼了一下，像是有人拿針狠狠地刺入她的心臟裏，有種尖銳的疼。她閉了閉眼，再睜開來，裏面是一片空明。她往前走，然後擦過他的肩，走到六芒星面前，咬破自己左手的無名指，一滴血滴到了正中央，三人的血相交融。像是發生化學反應一般，三滴交融的血啟動了古老的咒術，用朱砂畫成的圖案突然發出赤紅的光芒，有一股力量將她隱隱往裏拉。

“嫣兒，不要做傻事！”安陽急急地喊道。

“九皇妹，不可！”一旁的雅玨也是面露急色。奈何兩人都被雅容點了穴動彈不得，即使有要阻止的心也沒有行動的力。

嫣兒被未知的力量吸入六芒星的正中央，轉過頭來，看著他們兩人，微微一笑，道：“安陽，四皇兄，謝謝你們。”然後看向一旁沒什麽表情的雅容，輕聲道：“雅容哥哥，其實你知道嗎？就算只作為你的妹妹，只要你想要的，我都會幫你做到，即使是要了我的命。可是你卻毀了我，強逼我，你這麽做不僅看輕了我，也看輕了你自己。你忘了嗎？我曾說過，寧為玉碎也不會為瓦全的！”

雅容在聽到她說到最後一句話時，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神色震驚地看著她，然後想要過來阻止，奈何祭生術已經啟動，一旦啟動，非死不停，六芒星發出刺眼的紅色光芒，那些光芒像是一道屏障，隔開了雅容。無論他如何嘗試都無法破開的屏障。

千年寒冰上的紫衣女子騰空而起，紅色如血的光芒照射到她的身上，有什麽東西從嫣兒的體內慢慢湧入她的身體內。感覺到力量的流失，嫣兒輕輕笑了起來，扣起無名指，嘴中呢喃著什麽，然後，在她的眉心出現了血紅色的彼岸花，那是自毀的術法。因為南疆術法每次施行都會遭到不同程度的反噬，剛開始是肺腑俱損，再嚴重便是氣血逐漸衰竭，最後是油盡燈枯而死。但如果施術者在身體衰竭前使用了超過人體所能承受極限的攻擊術法，除了會遭受極大的痛苦以外，還會出現術法不受控制的情況，為了避免產生毀滅性的災難，自毀的術法便是在這種萬不得已的時候而用來尋求解脫的。

雅容從未想過嫣兒會用這樣極端慘烈的方式反抗他，畢竟，這種自毀不只毀的是肉、體更會是靈識遭受損毀。大宸的人都是相信前世今生來世投胎的，像這種毀滅性的死法，很有可能魂飛魄散，即使魂魄萬幸沒有消散，到了下一世也只能做個傻子。那些曾經受到反噬而死的人們，至今都沒有人使用過這個術法。這就是她的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嗎？

“不！！！！！！”安陽睜大了眼，眼裏閃著盈盈的淚光，他竟哭了？！那樣一個從來視感情為無物百花叢中不沾身的人，居然會為了她而流淚，露出如此痛苦的神色！？

雅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在他面前用著最極端的方式死去，心裏突然空落落的，像是有什麽重要的東西流失了一般，他有些分不清是因為她的死還是因為救不活安嫣的緣故，亦或兩者都有。他突然想到嫣兒剛剛對他說的話，她說，若是他從一開始跟她說明，她會救安嫣，或許，他從一開始就錯了！原本那樣簡單的事，卻讓他搞到如今不可收拾的局面。其實祭生術並不一定會要了她的命，只是需要以她的命魂為祭，就像折損她一半的壽命分給另一個人，若是進行得順利，她除了會折損二十年的壽命之外，只要不再使用術法再好好將養著，雖會比常人虛弱很多，但至少也能活下來。但是在他看來，沒有誰會不計後果，不計回報，犧牲如此之大地去救一個對自己毫無利用之處的人。所以，他從一開始便認定了她不會施以援手，所以他才會逼她不得不動手，他以為這樣是正確的。可是，她卻用這樣剛烈的方式告訴他，他錯了，錯得那樣離譜！

血色的彼岸花在漸漸溶解，嫣兒的生命也走向枯竭中，只要再過一會兒，她便會消失，永遠消失在這時間，什麽都不剩下了什麽都不帶走，她閉上眼，靜靜地感受這最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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