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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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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前,君子游落定幾樁舊事,徹底為三年前的宮變舊案畫下了句點。

在將官服與烏紗帽送回朝廷之前,他命禦史臺、刑部、大理寺三法司公開會審,樁樁件件審訊了涉及舊事的案犯,定其罪名,落實罪懲。

正應了君子游初至京城時解決的第一樁案子,只是如今的三司公審可比當初的花魁案影響深遠,就連周邊小城的百姓都為了親眼見證亂臣賊子的下場前來一看,對君子游而言也是不小的壓力。

公審前夜,他孤身一人坐在湖心亭裏賞月,特意選了蕭北城因公事進宮,不能盯著他的好時候,把此前憋的大半年全補了回來,痛痛快快喝了個爛醉。

這一醉去,昏昏沈沈便睡了過去,待蕭北城回來找不見人了,慌慌張張去尋時,才發現他衣衫不整地暈在了亭裏,長發蓬亂,耳根潮紅,鞋又不知踢到了哪去,要不是那幾只懂事的貓兒趴在他身上,替他捂手暖腳,只怕他的身子又要涼了去。

蕭北城是又氣又無奈,知道他是為明日的公審煩憂,也便不忍數落他什麽了。

他脫下外衫蓋住那人,正想將人抱回屋內暖身,忽聽那人發出一聲輕軟得猶如貓叫聲的嚶嚀,“不,不要……”

哪個男人經得住這樣的誘惑啊,蕭北城只覺一股火起,憑著僅存的理智強行平靜下來,吮著那人帶有濃烈酒氣的的唇,輕撫著他微熱的額頭。

“心肝兒,說什麽呢?一眼看不著你,就把自己折騰成了這個鬼樣子,你是真不怕我發火啊。”

君子游自是不怕的,迷迷糊糊地擡眼,視線朦朧不清,盯著那人的虛影,半晌也沒看出個輪廓,索性閉上了眼。

半夢半醒間,他感受到蕭北城輕扼他的臉頰,令他仰起頭來,正眼瞧著自己,吻著他染了層紅暈的眼尾,將他冰涼的手揣在懷裏,悄悄與他十指相扣。”

“嗯……清絕,疼……”

“疼?哪裏疼,讓我看看。”

君子游緊握著蕭北城的手,久久沒有動彈。

蕭北城知道,他是醉了。

難得一醉也好,傷了身,便不會再傷心,至少這一夜,他允許他放肆。

好半天,君子游才勉強睜開眼,拉著蕭北城的手,抵在自己的心口。

他說:“疼,真的好疼啊,你與我,該是一樣疼的……”

蕭北城看著無聲默泣的他,這樣溫柔的人,連哭都不忍惹他難過,怎叫人不心疼。

“想想當初一念之差,如今該被推上斷頭臺的人就會是我,我就越發不敢去見他了。其實我很想他,相信他也一樣思念著我,可我不敢……我沒有勇氣去面對他,面對那個從前沒有機會拯救,如今也將錯失良機的自己……我明明可以救他的,可我無法狠下心來強求那些也曾痛失至親至愛的人與我共情,卑微地自私著,不肯做出讓步。”

蕭北城抱著他,敞開衣襟將他冰涼的身子揉在懷裏,吻著他微紅的眼,舌尖舐去了他含在瞼邊的淚水。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這不怪你,你已經盡力了,乖,不哭了。”

“清絕,疼……真的好疼啊……兩次,兩次啊……我明明有機會救他的,可我卻要眼睜睜看著他走向死路,年幼時是我無能為力,可是現在,我還是……還是……”

他毒癥未愈時留下了醫不好的遺癥,每當情緒波動或是醉酒、遇冷後,心口總會一抽一抽地疼,他自己很難察覺,然而事實上,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無意識的輕顫與抽搐,只因為他習慣了疼而難以察覺。

這世上,怎麽會有人把疼痛當作習以為常呢?

蕭北城將他抱得更近了些,將他光著的雙腳擠進腿間捂著,溫熱的掌心打著圈地替他揉著後心,暖意與柔情緩解了那人的不適,便靠在他肩頭,輕輕打著酒嗝,三兩下也便吐出了胸中的寒氣,舒坦了不少。

酒氣散了,人也便清醒了些,君子游稍稍仰起頭來,叼著蕭北城的耳垂,含在口裏,舌尖撥弄起一片濕熱。

“王爺,我為大淵恪盡職守了半輩子,如今就要卸任,脫下烏紗帽與這身皮了,能否容許我在最後做件自私且膽大的事,圓了我後半輩子最擱置不下的願望?”

“不成。”蕭北城將他的手握在掌中,無奈道:“你喝了太多酒,如果真的依你,清醒之後你會後悔的。”

君子游便賴在他懷裏,下巴墊著他的肩膀,嚶嚶地哼了幾聲。

感受到他的呼吸趨於平穩,身子的負擔也不似此前那般重了,蕭北城便想將他帶回房去,奈何那人賴著實在不肯,將他抱起,他便蜷成了團,無奈,只得自身後擁住他,令他整個人縮在自己腿間,用身子替他擋去了寒涼的夜風。

他握著那人稍稍恢覆了些溫度的手,替他剪起了指甲,自情蠱離體後,君子游還落下了個心慌難耐的毛病,不記得從何時開始,他就有了這樣的習慣,時常為了讓那人靜心而替他修剪指甲。

每當打磨甲緣時,那人不管多麽困倦,都會專心看著,時不時還自己吹散了碎屑,乖巧得很。

待十指剪畢,通常他的心思都能穩定下來,這次也不例外。

君子游放任自己靠在那人懷裏,借著背對他的優勢,將神情掩飾在了他看不到的暗處。

“去看看他吧。”蕭北城溫言道,“他也很想你。明日之後,也許你們都將走上身不由己的路,至少可自由支配的最後一天,做點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吧。”

君子游回過頭來,與蕭北城對視良久,確認他眼中情緒非假,忽地有些激動,“可以嗎?”

那人聳肩道:“照理說,公審前日,作為主審之一的三法司大理寺少卿是不該與案犯有私下接觸的,不過你都要辭官回鄉種地了,便只是在公審前夜還牽念著親人的普通人罷了。身為皇親,如果連這點兒特權都不能給自己的王妃,那本王這正一品攝政王做的豈不是太憋屈了?”

不消多言,君子游起身便要動身,蕭北城啼笑皆非,又拎著兩只被他踢得東倒西歪的靴子在身後追著他穿鞋。

自從縉王大婚之後,為了避嫌,君子安就被移送到京城外的君府大宅,明面上說是軟禁,實則卻是為他覓得一隅靜處安養。

宮變一役中,他也曾遭受重創,更因將君子游體內的情蠱轉嫁於自身,導致根基受損,身體狀況大不如前,索性蘇清河便向朝廷請辭,自願前去照料他的生活起居。蕭君澤舍不得這樣一個賢才離開,便為他告了長假。

這三年來,蘇清河可說是寸步不離,精心調養著君子安的身子,總算是讓他恢覆了些許元氣,二人看似大隱於市,活得甚是暢快,但君子安畢竟是在服刑,君家大宅處處都有重兵把守,他也被限制自由,無法離開那一方庭院,甚至從三年前戴上的鐐銬至今都未能取下。

兄弟二人久別重逢,君子安已然變了許多,目光相觸那一面,似有千言萬語湧至嘴邊,可他卻是無法面對君子游,分明內心思念得緊,最初那一眼也足夠透露內心的關切,可他不得不狠下心來,將人拒之門外。

“少卿大人不該來此,明日便要公審,你怎能不避嫌。”

沈悶的聲音從門內傳來,君子安性情如此,無法做到徹底視而不見,難掩內心關切,情不自禁又添半句,說出了心聲:“咱們君家,乃至林家,已經出了個敗盡祖宗顏面的不肖子孫,至少你得是清清白白的無暇之身,到死都不能丟了臉面,莫讓祖宗蒙羞。”

“虛名不過身外之物,真的有那麽重要嗎。”君子游不解,兩手覆在那薄薄一層窗紙上,感受到了一絲暖意,他便知道,一門之隔內,那人也在抵著他的掌心,感受他近在咫尺的實感。

他並不是還記恨著自己,更不是心裏還落著埋怨,只是不想拖累他罷了。

想到此前無數次前來探望都被拒之門外,君子游心中更是酸楚。

他回過身去,背抵著雕花門,千言萬語在胸中激蕩,碰撞出驚濤駭浪,可他的不解、悲傷、怨憎……等等強烈的負面情感,到頭來卻只交融成一句簡短,卻發自內心而出的疑問。

“哥哥,你不要我了嗎?”

哥哥,你不要我了嗎……

哥哥……哥哥……

別不要我,我會乖乖聽話的,別不要我……

話音與久遠的記憶遙相呼應,稚嫩的童音仍回響耳畔。

……他想起來了,當年為將一場假戲作真,他不得不服藥陷入昏迷,意識迷離時,他其實聽到了那人的哭喊,至今他都能回想起那時的悲痛與無助。

他清楚地記得當年幼小的弟弟撲在他身上,聲嘶力竭地哭嚎著,不肯放他離開,而今與那時其實並無不同。

君子游這一輩子,似乎都在跟閻王搶人,只是有幸,他被挽留了兩次。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依舊萬更,摸摸自己的禿腦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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