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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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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王爺!”

“王叔醒醒,王叔別睡,醒醒!”

君子游拼死按著蕭景瀾胸前的傷口,血從指縫間湧了出來,滾燙而灼眼,越是在這種人命關天的危急關頭,他就越是鎮定,沈然道:“不必喚了,他已經聽不見了。沈祠,燃香!”

沈祠都快嚇傻了去,一聽他這話差點哭了出來,“您說什麽呢啊,這人分明還……還能救一下的,怎、怎麽就燒上香了……”

“少廢話!晗王前胸遇刺,兇多吉少,最恰當的搶救時機就在半炷香內,速喚姜炎青前來救人!哪怕是要他坐著飛鳶飛過來,也要讓他把晗王給我救回來!!”

這個時候他兩手已經抖得非常厲害,任誰見了都覺著他是怕晗王就這麽死了而慌張,只有蕭北城看出,他自己也快忍耐到了極限。

“沈祠,過來,雙掌平抵,按在晗王叔的胸口,壓住他的傷口。”

正急著點香的沈祠匆匆忙忙又趕了過來,這一次他學了聰明,光是看君子游顫得幾乎無法合攏傷口的樣子便猜出了七八分,因此並沒有多言,老老實實學著他的樣子,接替他遏制著晗王的傷。

“子游,跟我回去吧。”蕭北城將那人的兩手按在掌中,為他擦去了還溫熱的血跡,靠近他耳邊,輕聲喚著:“子游,咱們回家吧,不逞強了,好不好?”

“抱歉,又惹王爺心疼了,我知你是為我好,可我非解開這個心結不可,否則一生難安……清絕,就讓我再任性一次吧。”

君子游註視著蕭北城,那種游刃有餘的得意笑容又浮現在臉上,但蕭北城怎會看不出他的勉強,心裏難過得便似刀割一般。

他看到了那人衣袖遮掩下已經紅腫到脹了一圈有餘的手臂,也看到了他那明顯不合身的中衣下脖頸上緩緩攀上的紅痕。

他輕顫著長出一口氣,環著那人的腰身,垂下頭來,在他腫脹的耳後輕輕落下一吻。

……很輕很輕。

他知道,那人就像已經有了裂痕的瓷器,易碎又金貴,須得小心侍候著才成。可越是明白,心裏就越是不解,他那樣寶貝的一個人,憑什麽要被折磨到如此地步。

因晗王傷勢過重,眾人根本無暇顧及兩人轉瞬即逝的動作與低語。

姜炎青及時趕到,不發一言搶救著與自己立場不同的傷者,竭盡全力。

殿前似乎又恢覆了寂靜,只有雙目無神的柳容安仍用帕子擦試著青磚上流淌的血跡。

起初她神情呆滯,茫然地註視眾人手忙腳亂地搶救著她曾深愛的男人,不知所措,看到滿手浸染的鮮血,她才恍然意識到那人離死亡真的只有一步之遙了。

她埋頭擦著地上的血,擦著擦著,淚水便止不住地湧了出來,後知後覺回過神來,就好像剛才那一劍是刺在了她身上似的,突然抱住雙肩,蜷縮著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聲淒厲,聲聲哀慘,引人心傷。

李重華伸出皺紋橫生,形如枯槁的手,在柳容安頭上輕拍了拍,“哭什麽,那小子命大,死不了的。”

柳容安只哭不語,聽得人心都跟著揪了起來,究其原因……

蕭北城起身,望著仍手執長劍立於人前,衣襟上沾染了噴灑而出的血跡,已是一副駭人之相的君子安,可他殺心未泯,眼底仍隱約跳動著飽含煞氣的血光,似乎隨時可能再次出手,一擊讓他方才沒有殺成的人斃命。

“拿下!”

蕭北城一聲令下,緊接著王府親衛一擁而上,便要制服君子安,然而他一早就察覺到對方來意不善,當即閃身避開追來緝拿他的親衛,反身虛晃一招,趁人不備撤到李重華身後,毫不留情將劍刃橫在了後者頸上作為威脅。

“誰敢靠近一步,老太子的人頭就要落地。”

連晗王都敢刺殺的人說出這話極有震懾力,果然誰也不敢輕舉妄動,反倒是李重華一臉淡然,任君子安怎麽折騰他,他都好脾氣地受著,好似已經生無可戀,就算對方當場把他抹了脖子,也不過如此。

“我與他的賬還沒算完,你現在還不能殺他。”

“誰管你。”

君子游知道很難勸動他這個鬼迷心竅,一心只想讓李重華死的哥哥,索性省下了與他講說道理的口舌,指著晗王方向,對李重華低吼道:“你騙了他這麽多年,難道就沒有一刻被他的情感打動嗎?他對你感情如一,可你給了他什麽,你難道就不會良心不安嗎!”

李重華蹙眉望著君子游,覆雜的目光仿佛是在問:為何身為被害者的你,會與加害者共情?

“他是……他可是……”

“你的仇恨埋下禍根時,他還沒投胎呢!你的怨,你的憤又與他何幹!你已經遷怒於他這麽多年,利用過,也戲弄過了,哪怕是逢場作戲,也該讓他安生了!”

話至此處,君子游不顧仍橫在二人之間的兇器,扯著李重華的衣襟,將人拖到晗王身前。

“清醒點吧你!你的兒子已經死了,難道還要再失去你第二個兒子嗎!”

受他這話觸動,李重華久久沒有回神,目光緩緩落在面上血色全無的晗王身上,情不自禁回想起過去這些年共處的一幕幕往事。

他知道的,其實是知道的……這孩子一直把自己當作父親,將沒有報答在羨宗身上的生養之恩盡數還給了自己。

他也曾感到良心不安的……可是他習慣了那人的存在,會不由自主在他身上找尋著自己那消失在茫茫人海中的兒子的身影,也曾將自己的愧疚轉化為愛意與親情。

逢場作戲……或許吧,至少他們都是心甘情願陷在父慈子孝的假象裏,如深海中下墜的游魚,明知到了極限便是毀滅,卻不悔這大夢一場。

“景瀾,其實之前的事,都是騙你的……我的確曾把你當作溪辭的替代品,想讓你留在我身邊,就這麽自欺欺人地活下去……直到方才我都是這麽想的,但不是這樣的……景瀾,你從來都不是什麽人的替代品,你就是你啊,景瀾……”

人至暮年,眼眶子淺,心坎子軟,從前那些不曾直面的現實一旦正視,感情便會如潮水般湧來,過去虧欠的一切都逃避不得。

李重華頓時淚如泉湧,握著蕭景淵微微發冷發僵的手,嘗試將自己的體溫渡與他。

昏厥下的晗王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親近,忽然抽動了手指,將那人的手含在掌心,雖無力睜開眼,嘴角卻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氣息太弱,虛得連字音都模糊不清,沒人聽懂他最後那一聲不明的嗚咽是何意,唯有李重華體會了他的用意。

“好……”李重華摩挲著他的手背,應道:“好啊,等你醒來了,可以改口叫爹,咱們父子一起,過完後半輩子。”

聽了這話,蕭景瀾便好像松了口氣,心滿意足地躺了下去,頭頸無力地歪向一邊,沈沈睡了過去。

“不慌不慌,沒刺中要害,人還有得救。”

聽了這話,眾人皆松了口氣,唯有君子安眼中仍透著不甘,他勒著李重華的力道越發重了,劍刃也逼得更緊,仿佛隨時都可能動手,讓對方命喪當場。

蕭北城急欲結束這場混亂的鬧劇,將君子游拉到身後,靠近了君子安。

“站住!再敢上前我會殺了他!”

“你原本就打著殺他的主意,就算以他為人質要挾,也不會有人把他的性命放在眼裏。京城紛爭是因他而起,樁樁悲劇是因他而生,他早晚都是要為這一切負責的,你又何苦玷汙自己的手,去做那劊子手呢?”

“你們不會殺他的……不會!!”

君子安情緒激動,眼眶發紅,連帶著眉尾都掃上一層紅暈,緩緩將目光落在跟他同樣是臉色蒼白的君子游身上,騰出了抓著李重華的那只手,怒而指向自己的弟弟。

“即使他明知這個人罪惡滔天,絕無可恕,他仍會想方設法替他開脫,為他免去一死,那我這些年的隱忍,所遭受的痛苦與折磨又算什麽!!”

趁他一時松動,蕭北城率先出手,欲將其制服,君子安下意識將手中的兇器指向了他,本能地做出了自衛的舉動。

電光火石的一瞬,他突然意識到照著這個形勢發展,那人必會被他所傷,不得不強行扭轉劍柄的方向,躲過致命的要害。

如果說他起初並無傷害晗王之意,只是在長劍出手那一瞬間潛意識裏覺著晗王與李重華狼狽為奸,多殺一個不虧也不冤,那麽此刻他收手的舉動,則純粹是因為他知道這個人殺不得……

京城風雲疊起,縉王是最想平息這一切,也是最想給他們善終的人,也許他這樣半黑不白,似陰非陽的人說起良心未泯實在可笑,但事實卻是,他當真舍不得……

那一瞬的猶豫與停頓給了蕭北城阻止他的機會,握住他的手腕高擡而起,令他手中的兇器遠離了自身。

“沈祠!”

被點了名的侍衛反應極快,當即將脫離桎梏的李重華從那人身下拖了出來。

眼看大勢已去,本就懷著不成功便成仁心態的君子安反應極快,拿捏好了力度,肘擊蕭北城心口的舊傷,令對方吃痛回縮,緊接著便將劍刃抵在了自己頸上,毫不猶豫割了下去。

他甚至能聽到那近在咫尺的,肉體被利刃割裂的聲音響在耳畔,令人膽寒。

可是只要一瞬間,只要一瞬間,身心的痛苦就能解脫。

……一切就要結束了。

“不會結束的!”

一聲呼喚將他從意識消弭的邊緣扯了回來,話音雖輕,所吐之言卻是擲地有聲。

夾雜其間的,還有水珠墜地,引發共鳴的空靈回響。

人間的一切美好,都在挽留著心如死灰之人。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各位看文的小可愛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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