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9章 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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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蕭北城終於感到有心無力,兩手一軟,差點就把君子游摔在了地上,沈祠見狀趕忙搭手扶住了他,那人卻是一掌重重拍在他肩頭,五指捏著他,似乎都要嵌進了骨頭縫裏。

蕭北城掙紮了許久,才從被焦煙熏啞了的嗓子裏擠出一句質問:“你再說一遍,有沒有看見我的皇叔,大淵的皇帝?”

沈祠咽了口唾沫,鼓足勇氣,餘光瞄了一眼陷在火海裏已經搖搖欲墜的大殿,咬著舌頭,搖了搖頭。

事到如今也該接受現實了,他不明白的是,淵帝作惡多端,連自己的子民都能殘害,根本死不足惜,如今東窗事發,為什麽自家王爺會因為他的死而崩潰至此。

“王爺……”他覺著自己似乎喪失了說話的本能,只能盡力連字成句,從牙縫裏擠出違心之詞:“王爺,節哀吧,火勢那麽兇猛,您和大人能逃出來,已經算是奇跡了……皇上怕是、怕是……”

“住口……照顧好他,本王、本王還得……”

眼看著蕭北城把君子游安置在一邊,起身就要再入火場,沈祠一時情急,抓著那人的衣袂跪了下來,令人意外的卻是,同他一起阻攔那人的還有兩只手。

君子游理智尚存,不舍得他去冒險是合情合理,可另一人是……

“別作了縉王,你這樣子進去只能陪葬,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擔心皇上,交給我吧。”

來者拍拍蕭北城算是寬慰,吊兒郎當對君子游一眨眼,後者只覺他這不著調的笑容很是熟悉,一時卻又想不出是在何時何地見過,楞了一瞬,那人便甩開沈祠,孤身闖進了火場。

“等等,有人進去了!你不要命了嗎!!”

“皇上!皇上還在裏面!快把門前的火滅了,讓他們出來!”

“不成了,大梁燒斷了,大殿撐不住了,怕是救不出了……”

蕭北城猛然起身,站到眾人之前,看著風雨中飄搖的廢墟,咬牙命令道:“都退遠。”

有人不解其意,還擔心他是不是被嚇糊塗了,這要是罷了手,放任火勢蔓延下去,就連東西六宮都有危險,怎麽能停?

蕭北城一瞪身邊那不知所措的太監:“聽不懂?”

“可、可是……”

“還不照縉王的話去做,你們在這裏礙手礙腳,只會斷了裏面那二位還有自己的性命,與其在這兒白費口舌,不如通知各宮出去避難,我倒要看看,哪個不識相的膽敢拖後腿。”

明獄負手而來,只一擡下巴這樣簡單的動作,就讓那太監大驚失色,立刻連滾帶爬地去了。

他悠哉悠哉地走到蕭北城身邊,與人勾肩搭背,自來熟地拍了拍他的胸口,看似是勸他消氣,實則卻是隱晦提醒他負傷一事,順勢湊到他耳邊,低聲道:“別太大意,也許這個狗皇帝並不是幕後最大的黑手呢。萬一給人可乘之機,縉王你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哦?廠公的意思是,皇上背後還有人在暗中慫恿,提點到了這個份兒上,不妨再透個底吧。”

明獄笑道:“別追根究底,萬一是我呢?我總不能如實交代,其實罪魁禍首就是我,你們快點動手制服我吧?”

“但你可以賊喊捉賊。”

對方“嘖”了一聲,似乎不大滿意這個說法,“說得可真難聽,你這樣子可是會失去我的。”

“不稀罕。”

“行吧,您稀罕的正在那邊疼得齜牙咧嘴呢。他以前病得厲害,腦子記性有限,不能強求他記住每一個見過的人、每一張看過的臉,但是您的話應該對那個人不陌生吧?”他順著話茬一指還在燃燒的大殿。

蕭北城知道,他指的是那個忠心救主,奮不顧身沖進險境的侍衛——花不識。

“聽說您把他當作林溪辭遺漏的勢力,在這裏我要糾正一下,這個說法還不夠準確,他其實算不上林溪辭的人,只是借助那個人的勢力得到了便於自己行事的優勢罷了,他所做的事可從來都不是為了林溪辭,而是為了他自己。”

“比如呢?”

“他曾經刺殺過你流亡在外的王妃。”明獄聳肩一笑,說得雲淡風輕,“別說你還沒發現,君子游離開京城那三年可不止是出去治了個病回來那麽簡單,他好不容易撿回的一條命差那麽一丁點兒就要給人交代回去了……難道你真沒發現?不會吧不會吧。”

他陰陽怪氣的嘲諷讓人感到不適,但蕭北城並沒有如他所願的惱羞成怒,這讓他深感無趣,只能自我安慰般念叨了一句:“我先說出來的,所以是我贏了。”

蕭北城對著漸熄的火勢,心事覆雜,並沒有閑心去理會明獄的挑釁,看著火海深處隱約透出個人影,便迫不及待迎了上去,明獄率先一步發現險情便拉了他一把,頃刻間房倒屋塌。

兩人雙雙摔了下去,立刻有眼尖的太監前來扶人,似乎是覺著這樣丟了面子,明獄拍著身上的灰土,不屑地冷哼道:“我就不該多此一舉救你,讓你也死在裏面多好,還能侵占你的產業,霸占你的美人,絕對不會再有下次了。”

“的確。”

明獄還沒反應過來這模棱兩可的一句是何意味,蕭北城已經站起身來,一手扯著他的領口,冷言道:“本王看在母族的面子上放你一馬,別得寸進尺,敢動本王的人,你有幾個腦袋夠殺。”

明獄雖覬覦君子游,卻也不想輕易開罪這位大羅神仙,舉起兩手示意自己並無僭越之意,那人才推開他,冷靜指揮著慌成一窩蜂的眾人:“花不識被埋在廢墟下,撲滅周圍的火勢,速速往下挖掘,人被掩埋在高溫的殘土下只能堅持半刻,別楞著快去!!”

眾人手忙腳亂遵命行事,沈祠帶頭抄了鐵鍬去撈人,趁著餘火暫熄,還沒來得及覆燃的時候,在各處都試探了深度,還不忘喊著:“花將軍,醒醒!你在下邊嗎?”

花不識好歹也是禁軍統領,體能素質各方面都要比君子游強,那人能逃得出來,他就沒理由被困死在下面,果不其然,很快沈祠就得著了回應,眼看著一只沾了灰汙的手從廢墟底下伸了出來,立刻搭手把人給拉了出來。

花不識果然不負眾望,救出了身在火場的淵帝。

不管他此前做了什麽,危害了什麽人,罪孽有多深重,至少他現在還是大淵的皇帝,眾人手忙腳亂把人事不省的國君擡了出來,請了最德高望重的太醫來看診。

老大夫一搭脈,就給蕭北城先跪下了,倍感惶恐地磕著頭,話都說不利索了:“縉縉、縉王恕罪……皇上吸入太多煙塵,九死一生,老臣無能,懇請縉王饒命啊。”

“少廢話,這都救不活,你是老糊塗了……姜炎青!”

被蕭北城點了名的姜炎青可一點都不著急去救那狗皇帝的命,頭也不擡地忙著自己手裏的事,不以為然道:“做針線活呢,別吵,等下縫歪了怎麽辦,又不是破布口袋,還能拆了重做的。”

他口中的“破布口袋”就是差點被捅成了篩子的君子游,方才情況危機,在精神高度緊張的情況下根本感覺不出疼,實際上他的下腹被喪心病狂的蕭景淵捅了四五下不止,所幸沒有傷及要害,兇器又剛好是銳利的燭臺,不至於像刀具一樣造成太大的創面,因此出血量並不是很驚人。

姜炎青對狗皇帝本就沒什麽好感,見君子游被他傷成這樣更是氣憤,想他死還來不及,又怎麽可能真心救人。

他朝人吐了吐舌頭,翹著蘭花指拈針的模樣頗有些像那繡花的姑娘,還捏著嗓子尖裏尖氣地說道:“奴家可不是三頭六臂的哪咤,得幹完了這一茬,才能接著下一茬。”

豈料蕭北城竟然接過了他手裏的針線,按著君子游的傷口,擡腿一腳就把蹲在地上的姜炎青踢得踉蹌幾步。

“這裏我來,那邊你要是敢出岔子,我就把你抹上泥漿扔到火窯裏燒成兵馬俑給他陪葬。”

姜炎青“嘁”了一聲,顯然是不情願的,逼不得已只得挽起袖子去看了蕭景淵的狀況,這廂君子游睜開一只眼來瞟了瞟蕭北城,只見那人操著針線,極為小心地在傷口附近斟酌著下針的位置,就怕縫錯了地方,害他平白吃苦。

察覺到了君子游熾熱的目光,蕭北城掌心覆上他的雙眼,將他的頭輕輕按了回去,“子游,別看,忍一下,很快就過去了。”

“不疼的。”君子游抽出了掛在頸子上的藥瓶,只有拇指那般大,恰好能裝下一顆藥丸,他晃動著也未聞回聲,可見已是空了。“吃了藥就不疼了,我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這點小場面不算什麽。”

雙方都在爭分奪秒與閻王搶人,在姜炎青的奮力救治下,蕭景淵終於睜開雙眼,朦然看著眼前的一切。

不知是誰喊了聲:“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蕭北城握針的手一頓,回望著那人所處的方向,君子游微涼的手覆在他微微顫抖的手背,朝他點了點頭,蕭北城與他目光相觸,得到回應後立刻奔向他在意的親人,可他趕到時,卻只聽得那人喑啞得幾乎難辨字音的遺言。

“……其實,不是要你看好清絕,而是要清絕護好你。”

那一刻,他眼中神采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明,可惜轉瞬即逝,便如飛逝而過的流星,很快光芒黯淡下去,眼瞼也隨之合了起來。

恍惚間,蕭景淵似乎又回到年少時,輕狂無知,懵懂青澀,對世俗有不滿,卻依舊懷著對人生的追求,找得到前路方向,不至於迷失在遍布殺機的詭途。

是什麽時候畫地為牢,將自己囿於出身的樊籠,偏要糾清個是非黑白呢?

他依稀能記起當年摯愛在鬢邊的廝磨,憶及林溪辭生前對他的真誠勸告,可是這些年,究竟是被什麽蒙蔽了雙眼呢……

“清絕,皇叔不是想害你的,皇叔也想替你母親好好照顧你的,對不起啊……”

死到臨頭,他所惦念的人不是愧對的兒子,更不是因他之故受害的萬千無辜百姓,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那麽他的善都給了誰呢?

姜炎青低垂著眼瞼,沈默著搖頭,蕭北城忽而覺著那一瞬有一種細碎的微末之聲自內心深處傳來。

其實他並沒有自己想的那麽害怕,有姜炎青這個能把救死人活白骨的神醫在,他一直覺著死神已經遠離了自己,遠離了自己身邊的每一個人,所以當那個人也束手無策時,他會像個迷途的孩子一樣無措。

依賴,讓他變得膽怯,變得越發害怕失去。

那一瞬間,他甚至沒有明白姜炎青所表達的真正意思,究竟是無礙,還是無奈,只覺雙耳嗡鳴。

剎那間,整個世界都變得死寂。

作者有話要說:小可愛們聖誕快樂呀!今天跑去看電影了,把存稿拿出來發了,如果有小bug的話之後會優化的,我要去看帥哥打架啦!!

感謝各位看文的小可愛鴨~

感謝縉王妃的扇子小可愛打賞的1個地雷,感謝投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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