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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毒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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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景淵會坦白承認這種話,對君子游來說的確足夠意外,愕然半晌,都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朕是真的很愛她,愛到了不想與她分開片刻,甚至不管朕與她的兒子天資品德如何,都願將皇位傳承於他,可她卻不想與朕共育子嗣,朕不能理解,便與她冷戰數日,之後實在按捺不住心情去找了她,她卻哭著說她的兒子降世必會為大淵帶來災厄,求朕三思。”

說到這個份兒上,君子游估摸著也能猜出事情的大概了,恐怕這位苗女的確是用了些見不得人的法子才得了君心,並且此舉貽害無窮,會波及到的可不止一兩個人。

“但是朕不肯聽啊,一意孤行,非纏著她討個說法,她說不出,便當她是待朕涼薄,心灰意冷。她不忍朕這般難過,只好妥協,她產子的那天,朕在殿外從日頭高照等到明月當空,再到天明時,便傳來了母子俱亡的噩耗……”

說到這裏,蕭景淵聲淚俱下,泣不成聲,君子游於心不忍,便僵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哪成想對方竟然拉著他的手便像條蛇似的纏了上來,冰冷的雙手攀上他的手臂,讓君子游一時分不清到底誰才是服了毒的那個。

“你說就說,別動手動腳,讓人見了多不好……”

“朕以為她與未出生便夭折的孩子死去,已經是朕最無法接受的事了,可朕做夢都沒想到,惡果還在後邊,先是為她接生的嬤嬤宮女,再到將她屍身送出宮城的太監,以及途經各處的平民百姓……只要是與她有過接觸的人,都染上了那種怪病,身上會冒出水泡一樣透明的肉瘤,大部分人在三五天內就會死去,也有像你這樣命大的,蠱蟲潛伏幾年都不會致死。”

“這就是京城痘疫的起因的嗎?”

蕭景淵終於擡起頭來,註視著被凍結的淚水掛了一層薄冰的雙手,目光迷離,仿佛是在數算有多少人因他一時胡鬧而丟了性命。

如果他真的能感到自責,並且為此反省,至少君子游覺著他還沒有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他想,不管是被下了蠱還是選對了人,蕭景淵都是發自內心愛著這位苗疆巫女,可惜遇人不淑,否則也不至於走上這條錯得離譜的歪路。

然而痘疫平息後,銷骨之毒重現世間,這總不會是因為苗女心有不甘,陰魂不散,繼續作祟人間吧?

蕭景淵焦躁地揉亂頭發,也不在乎發冠歪到一邊會是怎樣不修邊幅的落魄狼狽,抱著君子游的大腿,聲嘶力竭地哭著。

君子游嘆著氣,把衣角從他手裏拽了出來,順勢起身,躲開了他的桎梏。

他揉著微微發紅的手腕,拍拍喝飽的肚子,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瞇眼露出一副饜足的神情。

“多謝皇上肯真情實感地告訴我這些,不過時間差不多了,我不能再陪你談這些沒用的屁話了。須得向你道個歉,其實來得倉促,我並沒有時間準備什麽見血封喉的劇毒,即使沒有解藥,咱們也不至於手拉手去見自己故去的爹。”

蕭景淵動作一僵,隨即看向方才被他刺傷的創口,雖然血已經止住,但傷口周圍仍呈現著青紫瘀色,他的雙手乃至小臂也是麻木無感的。

“你放……”

“我沒放屁,這個手法只能在嚴寒天氣裏使用,奈何長安初春已至,我不得不多拖延些時間,好讓你深信不疑啊。這種大冷的天氣裏,傷口表面的血液凝結成痂,皮下出血未止,創口周圍會呈現出瘀痕,看起來就好像是被毒物汙染了血肉一樣。”

蕭景淵難以置信,活動著僵硬的兩手,能明顯看出他動作遲緩,顯然連支配自己的身體都變得力不從心,隨即恍然大悟,因被戲耍而惱羞成怒。

“你!你怎麽敢……”

“哎,別亂給人扣帽子啊,這是皇上你自個兒沒覺出來,活了好幾十年都分不清是中毒麻痹還是凍僵無感,這也不能怪我啊。”

煞有介事地反駁之後,像是故意惹人生氣似的,君子游又靠在一旁,懶洋洋道:“還有,‘七年恨’的確是只有三盞的稀罕之物,先皇一盞,你打翻了一盞,還有一盞是入了酒匠的口,所以早在你阻止侯爺飲酒自盡時,世上就再也不存在‘七年恨’了,方才我喝的,也不過是暮煙閣的藏酒,清冽醇厚,回甘無窮。”

“可你的身體的確……”

蕭景淵一指他脖子上若隱若現的黑痕,君子游摸了摸那處,不以為然道:“這個?算是‘銷骨’的遺癥吧,虧得那毒多多少少在我身上留下了痕跡,不然回京以後被人看見活蹦亂跳的我,都指不定要怎麽弄死我呢。”

他笑了笑,朝對方伸出手來,是想將人拉起來,但蕭景淵並不給他面子,狠狠將其拍開,疼得君子游一咬牙,揉著被打紅了的手背,一臉委屈。

“嘶……怎這麽大火氣,明明是我被你坑了,你還好意思發火。不過也對,我承認套路了你,這樣算來咱們就算是扯平了。”

他抽出椅子側著身子坐下,一手搭著椅背,還翹起了二郎腿,是一副愜意而悠閑的姿態,隨手拿起一只在寒風裏被凍得冰涼的杯盞,輕描淡寫地承認了自己的陰謀。

“我如實交代,其實我是在倒數你的死期。我每喝一杯茶,仙鶴簪的長羽就會折斷一支,先皇駐守十二州的鐵騎就會尊他遺命,受詔調一支回京。”

直到這時,他才攤開自始自終緊握的右手,將還帶著他一絲體溫的仙鶴簪放在蕭景淵手中,成全了他這些年來一直都想得到此物的夙願。

如他所言,仙鶴長羽都被拔光了去,如今只剩下一只禿了毛的鳥兒,瑪瑙點綴的雙眼與他靜靜對視,微微開合的長喙似乎正無聲哂笑著他的落敗。

此時已經能夠聽到遠方的人鳴馬嘶,守禦外敵的鐵蹄終於踏上這座孤寂已久的帝都,忠誠之軍的劍刃,也終於指向真正為害蒼生的國君。

“君子游……林風遲,你們林氏,是要反啊……”蕭景淵一日之內承受了太多不堪直面的現實,即使聽到這種大難臨頭的消息,居然沒有歇斯底裏的崩潰,只是喃喃念叨了幾聲。

須臾,他報之冷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一把扯住君子游的衣領,將他拖到身前,布滿血絲的眼中滿是釁意,頗為駭人。

“我告訴你君子游,‘銷骨’也好,情蠱也罷,苗人的巫毒之術是不可能根治的,你的良藥,只有蕭清絕,所以你得護好了他啊,萬一他有個三長兩短,你,乃至天下百姓,可就要遭殃了……”

語畢,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又將君子游推遠了去。

這一下力道過猛,沒有太多防備的後者差點被絆倒,為穩住身形而失神一瞬,哪成想對方竟會趁他不備,陡然掀了茶幾來阻擋他的腳步。

君子游不得不擡手護在身前,以免從天而降的棋盤摔在他臉上,杯盤隨之砸落在地,成了一地齏粉。

不等他回過神閃避,蕭景淵便掐住他的脖子,君子游吃痛,下意識拉住他的手,掰著他不斷收縮的五指,試圖減輕力道。

也不知這人死到臨頭是哪來的一股力氣,傷勢未愈的君子游雙手難以使力,竟撬不動分毫,臉色都憋得漲紅了去,渾身乏力,只能任由對方將自己拖進禦書房的大殿,狠狠抵在墻上。

“反正我也是要死的人了,不妨再告訴你一句實話,當年京城痘疫蔓延的確是無心之舉,但我從她的遺物裏得到了‘銷骨’之毒,為的就是防止今天這種事情發生,當年把它用在你身上真是太好了,至少你沒有我這樣的先見之明,還對此一無所知呢。”

君子游聞言大驚,心臟似乎隨之停跳了一瞬,“難道說那個時候……”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瑯華閣藏屍的暗室中初次發病時的情形,根據以往的經驗,他每一次毒發都有規律可循,極少來得那麽突然且嚴重,當時只當是初來乍到水土不服,現在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這樣說吧,當年痘疫蔓延只是因為她體內的情蠱散播出去,才危害了京城百姓,而‘銷骨’是用那些死者屍體上提取到的至毒之物融合而成,毒性更烈,危害更甚,並且需要溫床培養,激發出全部的毒性,才能夠無聲無息的散播出去,可以說,你其實是我埋下的一刻毒種,為了以防萬一,才讓你在京城生根、發芽。”

他猝然松手,一時經受不住打擊的君子游沒能站穩,順著墻壁滑坐下去,出於求生的本能,他貪婪地大口呼吸著空氣,隨著胸口的起伏,能夠看到他衣領虛掩下頸子上被染得烏黑的血管在急促鼓動。

有誰能想到,這樣一具看似孱弱的身體裏,會潛伏著如此龐大而恐怖的威脅呢?

蕭景淵心滿意足地看著他此刻驚慌失措的反應,心中騰起覆仇的快意,他扯著那人略顯淩亂的額發,迫他擡起頭來,滿溢著恐慌的雙眼直視著自己,享受著扳回一城的愉悅。

“你以為我往昔給你的縱容只是處於對你、對林溪辭的愧疚嗎?不,我是在等你這顆毒種結果,是時候了,林風遲,現在是時候與你同歸於盡了!!”

作者有話要說:算算關系,子游可是淵帝的侄媳,皇上你怎麽狠得下心下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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