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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鶴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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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塵道長?”

“多年不見,王爺與少卿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變。遙想當年你們初至宿雲觀,也是這般相扶相持,貧道心中寬慰,也便不後悔當初江陵一行,出手救了少卿大人。”

清塵道長是個聰明人,早在看到兩人出現的一刻便知他們為何而來,相比起被動提起當年往事,他還是更希望“坦白從寬”能滿足他最後的願望。

不過道門之人講究清凈,即使因為自身緣故波及宗門,清塵道長還是不想影響宿雲觀的聲譽,等候在此的原因,也便是希望二位當事人能看在自己積極配合,主動交代的份兒上,放過多災多難的宿雲觀。

他甚是惆悵地回望一眼久居多年的道觀,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一路向下,走到二人之下數階的位置,低頭向人深鞠一躬。

“貧道此身信教,雙膝只跪祖師,不便行叩拜大禮,萬望王爺與少卿大人諒解。”

“清塵道長這是何意,該是我感激您的救命之恩才是。”

清塵道長後退一步,避開了君子游來扶他的手,這一次語氣滿含無奈,“貧道哪裏是在救你,分明,是在救自己啊。”

蕭北城望了眼昏暗的天色,“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道長特意等候在此,一定是想好了將我們帶去哪兒吧。”

對方苦笑著,轉身走了幾步到階梯旁側,註視著一片漆黑的山林,問:“事到如今,你們還肯信貧道嗎?”

這種時候,再多的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君子游頭也不擡地走向他面向的方向,身體力行做出了回答。

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王府的暗衛隱於山中各處,一旦發生了什麽,只要喊一嗓子立刻會有人出面支援,其次便是君子游對清塵道長的信任,他直覺認為在瀕死時救過他一命的恩人應該沒有殺他的理由才是。

“多謝……”

循著清塵道長的指引,二人找到一座隱於山中的暖亭,山裏的夜晚比起京城還冷上幾分,然而石制的暖亭四周都有厚簾遮擋,只要點著了裏面的炭火盆,置身其中便不覺寒涼。

沒有溫茶,沒有點心,三個男人就這麽一言不發地相互對視著,總覺著氣氛有些詭異。

君子游嘬著昨天吃梅子酸倒了的後槽牙,有些耐不住寂寞,從袖子裏摸出一小瓶攢起來留著好好品嘗的濃酒,又翻騰出三個形制各異的酒杯,一看就是他到處喝酒,醉了就分不清東南西北,把別人的杯子揣兜裏給順走了。

其中一只玉制的還不小心打碎了邊,誰要是喝得不小心,指不定就要割得唇舌出血。

這樣的東西自然不能給清塵道長這樣的長輩用,他也不想酒勁上頭之後斷了自己的舌頭,結果折騰來折騰去,這破杯還是被擺在了蕭北城面前。

望著那盛著幾滴貓尿的破玩意兒,蕭北城的臉色不大好看,隔在桌底把君子游的兩手按在了自己腿上,眼神提醒著:“別作死不分時候,要鬧回去再鬧個夠!”

清塵道長禮節性地頷首,將酒杯推回到桌邊,“貧道乃出家之人,不應近酒色,少卿大人的好意,貧道心領了。”

他也是個明白人,兩手收回到身前,便開始交代兩人琢磨了一路都沒理出頭緒的真相。

“少卿大人當年‘病逝’宿雲觀,貧道便看出事情蹊蹺,想到大人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便沒有聲張,擔心此事會連累縉王,也便沒有將實情告訴王爺。不瞞二位,當年林溪辭林大人在世時,曾托貧道照料他的遺腹子,貧道當時想到這或許是個機會,所以……”

“將我趕去江陵的人是您,對嗎?”君子游問道。

清塵道長點點頭,“人是貧道派去的,只是貧道沒想到那群笨手笨腳的殺手居然會誤傷了您,一時情急,得到消息便趕去了江陵。”

“為何是江陵?這個地方有什麽特殊的意義嗎?”

“一切都和大人您追查到的一樣,江陵是您的出生地,也是林錢氏夫人的葬……貧道趕到的時候,你就躺在捕獵的陷阱裏,奄奄一息,臉上、身上全是血跡,貧道把您救了出來,便安置在山中一處久無人煙的小屋,讓您在那裏養好了傷。”

蕭北城警覺道:“從頭到尾,你陪了他多久?”

“八個月。”清塵道長嘆道,“他病得太重,昏睡了三月之久,身邊離不開人。即使解去了‘銷骨’,被毒害已久的身子仍然無法支撐他活下去,貧道用了八個月的時間才救活他。”

“這期間你都在江陵,難道就沒被人懷疑過嗎?還是說你已經將他暗中送回了這裏。”

“王爺果然睿智,貧道的確以閉關為由去了趟江陵,但觀中大小事務皆須貧道經手,若貧道離開太久,難保不會被人發現,為了保險起見,貧道選在少卿病情最穩定的時候將他帶回了宿雲觀,就藏在後山休養。”

清塵道長用拂塵的手柄一點君子游的手臂,後者便會意,將左臂袖子卷了起來,前端都纏緊了繃帶,想要看到皮肉就不得不掀至肩頭,不看不要緊,一看連他自己心裏都是“咯噔”一下。

“這是……”

他肩臂處隱隱能看到一片淺淡的疤痕,那是此前連他自己都沒發現過的傷痕,然而蕭北城見了卻未表現出一絲意外,溫熱的掌心撫著他被寒風吹涼的肌膚,速將衣袖放了下來。

清塵道長又是一聲長嘆,“貧道畢竟不是醫師,那段日子您病情加重,身上的皮肉都開始潰爛,貧道以為救不活你了,幾乎就要將您送到縉王府去,對王爺說出實情了,貧道每天都對您念叨,要是王爺知道您變成這副樣子,定會心疼得生不如死,您仿佛聽見了那碎碎念,竟然奇跡般地好了起來。”

看方才那人的反應,蕭北城定是早就發現了君子游身上的疤痕,並且猜到他在三年間究竟遭遇了什麽,可他從未提起只字,在過去這些日子,他又承受著怎樣的煎熬呢……君子游根本不敢想。

“潰爛消退、愈合,用了整整一個月,蘇醒又是兩個月之後的事了,他總是發著高燒,說著胡話,從他的只言片語中,貧道猜出他調查的進展,擔心知道這些會讓他落入危險的境地,迫不得已……”

蕭北城的語氣平靜而篤定:“你篡改了他的記憶。”

“準確的說,是‘催眠’。”清塵道長苦笑道,“這是姜霧寒大夫留下的法子,尤其是在病中,人的精神最薄弱的時候,將現實與睡夢中的幻象混淆,刻意加以引導,人的確是可以忘記一些事情的。”

他將拂塵平放在石桌上,從懷中取出一只布包,小心翼翼拆開來,竟是塊成色不佳的碎玉。

“只是貧道沒有想到,少卿大人的精神力竟會如此驚人,居然把當年的事記起了七八分。”

君子游從他手中接過玉佩,只一眼,便認出了那是他爹的遺物,被他帶到京城,卻被無良獄卒坑了去,一直都沒得空尋回,原是落到了這位手裏。

“也許少卿已經得知,當年林大人的棺槨中丟了四樣物件,這壓口玉便是其中之一。此物乃是林大人的母親為他留下的唯一念想,他一直帶在身邊,愛若珍寶,即使攀上高位後無數珍寶都是唾手可得,可他獨獨還是偏愛這個。”

“這盤龍玉佩,是我們林家兩代人的執念。”

蕭北城註意到他措辭的變化,這麽多年,君子游算是唯一的一次承認自己是林家人,是林溪辭的後代。

“我想起來了,就是這個。”他攥緊了被舊痕貫穿的玉佩。讓人不由得懷疑他會不會因為一時用力過猛而把玉佩生生捏碎。

“姜霧寒大夫曾經說過,若要進行催眠治療,須得患者處在精神、心理、身體三者都十分脆弱的時候,原本貧道也不抱希望,照著姜大夫的法子,嘗試著將這玉佩在您眼前晃了晃,說了些並不實際的話,您非但沒有否認,甚至還……根深蒂固地記住了去。”

“所以,你強迫我忘記的到底是什麽。”

清塵道長又是一聲苦笑,苦澀已經快從兩眼溢出來了,“你在你母親林錢氏的墓碑下,找到了生父林溪辭留給你的東西。”他深吸一口氣,內心無比掙紮,慎重思量過,才決定說出實情,“那是一支仙鶴簪……是先皇生前,給他的唯一一件定情物。”

君子游不屑恥笑,“定情?他對他從未有情,那物承載的也不過是林大人自欺欺人的過往,我就算得了也不稀罕多看一眼。”

“是,正因如此,貧道才不得不將之奪走……那其實是先皇給林大人留下的保命符,十三支羽翅,每支都代表著一個可以胡作非為的願望。”

他說著,再次從懷中取出一個木制的錦盒,叩開暗鎖,匣中恰是一支做工精細的簪子,頭端是一只栩栩如生的仙鶴,展開的羽翅上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見,鶴頸微曲,頭淺埋在絨羽之下,那似乎是雄性鳥類孤芳自賞的姿態。

“果然驚人。”

然而粗略一數,便瞧得出來這東西不夠數,蕭北城問:“那麽,林大人向先皇許下的願望是什麽?”

“自然是……放過他除親眷外,最掛念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各位看文的小可愛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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