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6章 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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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跟子游不一樣,沒他那麽好的脾氣和耐心,接下來本王問的話你一字不差地聽著,葉嵐塵是不是你的兒子,過去這些年,你對他、對子游都做了什麽?你有什麽目的,為什麽非殺他不可?如果他死了,你接下來有什麽計劃?落下一個問題沒答,你都別想活著出這個門。”

面對蕭北城的奪命質問,葉隨風笑出了聲,“小崽子,你憑什麽以為我會因為貪生怕死而交代這些,你跟他一樣自負,湊一對簡直天造地設,沒禍害別家的老實人真是太好了。”

“再多說一句廢話,就讓你多彈一段妙音,這大冷的天兒,不需要本王親自動手替你更衣吧?”

不得不承認,這種時候就需要一個像沈祠那樣傻乎乎的人來唱黑臉,不問三七二十一,拿著刀就往葉隨風身上招呼,不動手也把他嚇出個好歹來。

不過這老家夥世面見得多,未必能被嚇唬了去,既然大家都是心如明鏡,那彼此之間就少了許多麻煩。

葉隨風冷哼道:“縉王你也是個頂有意思的人,說得好似我交代了你就會信一樣,別浪費大家的時間,要殺要剮來個痛快吧。”

“說不說在你,信不信在本王,用不著你來操心本王,做好你自己的事。想要痛快?本王偏不,‘銷骨’是如何折磨了他近二十年,這一切,我都要你一筆筆還回來,想死可沒那麽容易。”

提到“銷骨”,葉隨風變了臉色,顯然他對此毒的效用非常了解,寧死不肯跟這東西沾上邊,咬了咬牙,終於吐了真話:“不是。”

“不是什麽?”

“葉嵐塵,那小子,不是我兒子。”

蕭北城抽出煙桿,遞到江臨淵面前,後者便端了燭臺為他點燃煙絲,看他慢悠悠地吸了一口,這口煙霧憋在胸中,舒坦了,才緩緩呼出。

他問:“那他是誰?”

“人肉堆裏撿來的。當年京城流行痘疫,傳染力極強,不少百姓都染了病,官府沒轍,只好把那些染病和疑似染了病的人就都趕到城外的癘所,讓他們在那兒等死。”

京城曾經的確蔓延過痘疫,當時公主府也出了人幫忙,沈祠的父親就是犧牲在一線,因此蕭北城對此印象深刻。

葉隨風講述:“那疫災鬧得很大,每天都有人被關進癘所等死,也有無數屍體被擡出去,辦事的差役嫌晦氣,也怕自己染病,都把屍體隨意堆在一處,也沒人看管。嵐塵那孩子當時還小,父母都死了,他跟在擡屍體的差役身後一起去了拋屍的地方,抱著父母大哭,趕也不走,我一時心軟,不想看這孩子就這麽死了,所以就收養了他。”

“照你這個說法,葉嵐塵被關進過癘所,也曾在死人堆裏亂爬,他染病的幾率非常高,可他不僅沒有死,甚至還失去記憶,把你當作了親生父親,能解釋一下嗎?”

“事情很簡單,那孩子的確染了病,但他體質跟常人不同,也可以說是命硬吧。他沒死,連著高燒幾天都不退,我都找好地方埋他了,可他突然就好了起來,日漸恢覆,與尋常孩子沒什麽不同,就是那幾天燒壞了腦子,不記事了,心智也一並退化了,就像個嬰兒似的。”

葉隨風搖著頭笑笑,陷入了回憶,仿佛回到了撿到養子的那個夏天,目光也少見的柔和了。

他說:“嵐塵那孩子是命大,病成那樣都沒死,我覺著他跟我有緣,也想幫他,所以告訴他我就是他的親爹,他也信了。嵐塵天資聰穎,我收養他的時候,他只有四歲,我教他識字念書,他很有天賦,學一遍就能背下來,是難得的天才。我喜歡他啊,真是太喜歡這孩子了,一直都把他當成親兒子養,把最好的都給了他,也盼著他以後能成才,但是我忘記了自己的身份,我不可能一直陪著他的……”

他眼中流露出了失落的神情,蕭北城手裏還捏著方才從他臉上撕下來的半邊假面,看著他此刻不加修飾,老態盡顯的臉,心裏也是唏噓。

“所以你其實並沒有騙他,至少你與他作為父子共度的那些年,都是真的。”

葉隨風吃力地跪坐起身,而後盤膝,佝僂著身子,點頭承認了這話。

“葉隨風是真的,而莫文成,才是假的。”

“對,你說的沒錯,我和他作為父子的那些年都是真的,都是……但我能不能告訴他。他是個好孩子,真的很好,我明明對他不怎麽用心,他對我的感情卻那麽深,圍獵之後我失蹤,他是最先察覺到異樣的,但他那時候太小了,什麽都做不到,也沒有人聽到他的聲音,我以為他會知難而退,往後老老實實地過日子,不再追究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但他為了一個‘真相’,居然追到了朝廷,某種程度上講,他真的很厲害了。”

蕭北城深吸一口氣,“所以,是你指使遲旻縱火殺他嗎?”

“遲旻?那個總喜歡做他跟屁蟲的小子嗎,我一直覺得他是個不能成事的,留在身邊還是個禍害,就算我再怎麽缺人也不會用他,這只是其一,關鍵我沒有理由殺嵐塵。”

他這話蕭北城是相信的,如果是葉隨風想殺葉嵐塵,他有一百種做得神不知鬼不覺的辦法,沒必要非得擔著風險讓遲旻來拿刀。

“因為就算我不動手,嵐塵也活不久了。”

“你是指,‘銷骨’?”

“算是吧,”葉隨風苦笑著搖頭,“但‘銷骨’有解,他的病卻是沒救的。”

蕭北城察覺到對方措辭的細微變化,在他口中,“銷骨”是毒,而葉嵐塵遭遇的卻是病。

精明如他,很快便明白了此話隱含的深意,“莫非,葉嵐塵的病結是幼時留下的?”

“我又不是大夫,不敢給他下什麽診斷,不過據我推測便是如此。嵐塵自從那一場大病過後鮮少生病,頭疼腦熱都少有,可偏偏從三年前一病到現在都不見起色,你可知是為何?”

“難道不是有人……”

“誰會害他一個不懂事的小娃娃,經歷過當年事的老東西哪個不把他當孩子看,明知道他調不出當年的卷宗,對誰都構不成威脅,為何要多此一舉害他,就算心虛也沒這個道理。”

蕭北城心底驟然湧上一股莫名的恐懼與焦慮,如果葉隨風說得是真的,沒有人對葉嵐塵下手,但他的病再次覆發,就代表著……這病在他體內蟄伏了將近二十年,直到三年前才再次表現出病狀。

沒人能說清這病在他身上是否還有傳染的風險,無論如何都不能將京城百姓的性命懸在刀尖上,蕭北城當機立斷:“立刻封鎖蘇府,除秦南歸與姜炎青外,任何人不得再接觸葉嵐塵,直到確定他的病完全治愈。”

江臨淵立刻照做,正要出門,突然又想起了什麽,收回步子,回過頭看向蕭北城。

後者還當他是有什麽別的想法,與他目光相觸的一刻,就意識到事情不妙。

事發當日,在火場與葉嵐塵接觸過的人不計其數,這病要是真的傳染,只怕……

“先吩咐蘇府做好準備,無關人等可先暫時安置在城外君府,至於東宮……”蕭北城感到頭疼,“不能讓太子擔任何風險,傳信進宮,將當日出現在火場的宮人全部隔離在無人的宮院,換一批人去照顧他,不準他離開東宮半步,明白了嗎?”

“是。”江臨淵應了一聲便匆匆走了,葉隨風的臉色不大好看,很顯然,葉嵐塵狀況不妙,他著急了。

蕭北城趁他被親情牽絆,防備出現一絲松懈時迎頭追上,完全不給人喘息的餘地。

“這病與‘銷骨’到底有什麽關系?葉隨風,你做個人吧,我知道你不想害死他,否則也不必讓他離開京城,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還不說實話,他就真的只剩死路一條。”

對待葉隨風這種看似無懈可擊的人,就需要一擊抓住他的致命弱點。

蕭北城虛晃一招,斷言他不想葉嵐塵死,果然對方眼中有了動搖的神色,看來在此之前,他並沒有正視過自己,完全沒有想到這個撿來的便宜兒子在他心裏的地位居然如此重要。

葉隨風揚起頭來,後腦頂著冰涼的墻壁,眼底泛著惆悵的漣漪,想起與葉嵐塵過去的種種,他必須承認,他的確很在乎這給了他一個“家”的小家夥。

“我也不知……這是實話。你既然找到了葉府的密室,應該也拿到了我研究‘銷骨’的證據,我沒有醫理藥理的知識,到最後研究出來的結果,也只是知道‘銷骨’的效用因人而異,它其實就是苗人進行巫術行為的一種蠱。”

蕭北城從袖中翻出了一模一樣的一雙手把玉,在葉隨風眼前晃了晃,“你送出的兩件大禮,應該不止是祈盼子游跟你的養子能夠長命百歲吧?”

葉隨風自嘲地笑笑,“對,這東西就是用來催化他們體內‘銷骨’。我說實話,你可別嫌惡心,其實‘銷骨’和所有蠱毒一樣,真身是一種能寄生在人體內的毒蟲,天性喜歡長眠在玉石的縫隙裏,苗人發現這種毒蟲有著漫長的沈眠期,就像冬眠的動物一樣,它們以玉石為食,醒來啃噬石頭,吃飽了又會沈睡,循環往覆,度過無聊的一生,強行讓它們脫離安眠的溫床,它們就會發了瘋一樣到處沖撞,能咬碎石頭的利齒撕裂人的肉體根本不是難事。”

“所以,蠱蟲寄生在人體內,時不時鬧騰一下,就會讓人痛苦不堪。”

“何止痛苦,”葉隨風苦笑道,“毒性是因人而異的,體質不同,有人能挨過去,有人挨不過去,有人能挺三天,而有的人能挺三十年,都不一樣。他們幸,也不幸。”

而這話引申的意思卻是:他們能夠堅持活下去,是他人之幸,亦是他們自己的不幸。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忙到頭禿,好多發出來的章節都沒有仔細修bug,可能會有一些小問題存在,之後會抽個空改掉的~感謝各位看文的小可愛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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