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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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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外之意,執行這場剿殺的人還沒有收手,放任他們逍遙法外,蘇清河的父親蘇漣將有性命之危。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君子游也不想將這個噩耗透露給蘇清河,然而事到臨頭,他還是認為那人有知道真相的權力,事關生身父母的性命大事,他不能強行隱瞞。

蘇清河握緊拳頭,喉結上下滑動,微微低下了頭,額發順勢垂下,擋住了他的雙眼,君子游看不到他的眼神,卻能猜到他此刻定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他伸出自己瘦得不成樣子的手,在那人肩頭拍了一拍,能感受到掌下的身子在微微顫抖,蘇清河竭力克制著情緒,努力不讓自己透出哭腔,他問:“我爹……不是唯一一個,對不對?”

“宋柏倫、鄭益生、吳凡、葉隨風……還有章弘毅,這些都是被清剿的獵物,名冊上甚至連他們的死期都已寫明,至今……沒有一人逃脫。”

蘇清河抓住他的手,發覺那人有抗拒的意味,便將另一只欲將他推開的手一並握在掌中,輕輕晃動著他的肩膀,沙啞哀求著:“告訴我,子游,告訴我,我爹是……他被規定的死期,是什麽時候。”

君子游放棄了掙紮,垂眸避開他急切的眼神,可他才剛低下頭,便被人捏住了下巴,被迫揚起了臉。

“子游,告訴我!!”

“不,我不能……”

眼見形勢不對,姜炎青出手阻攔,倒也沒讓一時失態的蘇清河太丟面子,把方才用溫湯融化的一碗糖水遞了過去,剛好隔在二人之間,阻止了後者更進一步的舉動。

“急也沒用,你以為咱們在這兒忙活什麽呢,就為幾個死人喊冤叫屈?也不想想你這小竹馬有那個好心麽,他跟生他的爹一個德行,表面看上去白白嫩嫩,一掰開,裏面的黑芝麻餡能流滿手。死的那幾個臭魚爛蝦和他有什麽關系,骨頭渣子都爛成泥了,狗都不樂意聞,要不是為了活人,他現在就該躺床上哼唧著等死,何至於把自己折騰成這半死不活的鬼德行?”

蘇清河總不至於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只是事情輪到自己頭上,沒幾個人能保持理智,過了這個勁兒,冷靜下來也便什麽都懂了。

他覺著臉上有些掛不住,端著糖水,舀了一勺送到君子游嘴邊,算是賠罪。

後者很想接受他的好意,微微欠身,還沒張口,就覺著胸中一陣刺痛,見他蹙眉一臉苦相,蘇清河詢問了一句什麽,但君子游雙耳嗡鳴,沒有聽清,勉強開口想勸他不必憂心,血卻是比話更先沖了出來。

君子游的病從沒犯得這麽急,這麽狠,似乎是把他這半年來壓下的血氣吐了出來,整個人都脫了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而蘇清河端著碗,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只見滿目一片刺眼的紅……是血,全都是血……

慌亂中,瓷碗砸在地上摔得粉碎,蘇清河茫然望著自己手上沾染的鮮血……還是燙的,為什麽……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耳邊姜炎青焦急的呼喊逐漸遠去,視線中的雙手也變得更加稚嫩,同樣是滿手血跡的熟悉場面……記憶回到了君子游第一次毒發時。

他也是像現在這樣,突然發病,嚇壞了眾人,得到消息的蘇清河死命地趕去花樓,抱起了那個被眾人忌憚著,不敢輕易靠近的羸弱少年。

他把他抱在懷裏,一遍遍呼喚著他的名字,那人似乎是在夢魘中見到了朝思暮想的至親,明明虛弱得連哭都沒了力氣,卻還是緊閉雙眼,無助地流著淚。

蘇清河看清了他的唇形,他在說:“哥哥,爹爹,我好想你們……”

出於恐懼,蘇清河下意識逃避,封存了這段記憶,如今往事如潮水般湧了出來,他終於想起了自己當時重覆了足有上百次的話。

他說:“子游,我也是你的哥哥……”

猛然回神,蘇清河發現自己無意識地拉住了那人,分明從前都是他為人暖手,如今因為心慌而兩手冰涼的人成了他,反而是需要君子游滾燙的體溫去暖化他心底上湧的寒涼。

似乎已經過了很久,他的病狀已經趨於穩定,正瞇著眼睛,悄無聲息地註視著為他施針的姜炎青。

越是到了生命的盡頭,對人世的流連就越發深刻,君子游並不畏死,卻有些不甘心,“我該死,但我還不想死。”

話音虛弱,只有蘇清河聽得真真切切。

“我在以我的方式保護你,我希望名冊上所有的幸存者都能長命百歲,也包括……”

話未說盡,房門便被人從外推了開,寒風灌入,蘇清河下意識擋在他身前,然而走進來的,卻只有單槍匹馬的一人。

君子安抖了抖衣衫下擺的褶皺,昂首挺胸地闊步邁近,並沒有多看他那苦命的弟弟一眼。

“病懨懨的弱秧子,逞英雄給誰看,你以為你這身板子能擋下什麽刀槍?自作多情。”

蘇清河張了張嘴,欲言又止,似是希望到了這個份兒上,他多少說些好聽的讓人心裏好過些。

可惜對方看透了他的心思,卻並不打算給他這個面子,頂著與君子游一模一樣,卻富有生機與神采的臉,居高臨下地命令:“活下去。”

連他自己都為之一震,不是“滾到我身後去”的惡言,也不是“別奪走我弟弟”的哀求,短短三個字,將他多年來處心積慮的謀劃付之一炬,他功虧一簣,可他並不失落。

活下去……既是初衷,也是歸途。

“我不能與你同餐愛情,但至少,可以與你分食痛苦。”

“我看過那張名冊,幸存的獵物不止蘇漣,還有……林風遲。”

君子安倏地擡手,看到他手中明光一閃,姜炎青便知他是拿出了兇器,還當他是要對那人出手,然而在他趕去阻攔以前,君子安的刀已經落了下來……

落在他自己的手腕上。

血珠順著傷口爭先恐後地冒了出來,他並沒有浪費自己用痛楚換來的代價,指尖沾了血,蹭在了君子游的下唇。

那人非常抗拒,身子明顯後撤,但君子安並不是個有耐心的人。

他扯著領口把人又拖了回來,按在床邊,強行迫他張口,將血一滴不剩地吞下去。

“有沒有聽過一個傳說?蠱毒只有血脈相連的至親才能緩解。”

“蠱毒?”姜炎青摸了摸腦袋,表情似乎是有點不大相信,不過如果真如他所說,一切就都解釋得通了,包括君子游久治不愈的哮病,傷後難以凝血的自愈能力,以及此刻愈發難以遏制的病情。

“你一直把我當傻子,但在某些方面,我知道的確實比你多那麽一點點。至少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銷骨’就是一種陰毒至極的蠱術,否則沒有什麽病能將人的血汙染成一灘膿水,在餘生最後的日子,生不如死。”

似乎是由君子游此刻的病狀聯想到了父親死前最後那段日子的痛苦,君子安有些哽咽。

他註視著君子游,便仿佛看著痛不欲生的自己,一念之差……躺在這裏的人,就會是他。

他想知道,想問問,作為自己的弟弟,一個本不該被卷進這些的無辜人,君子游,可曾悔過?

這小子跟他一樣,倔強又固執,命裏似乎就沒有“悔”這個字。

君子安不禁嘆了口氣,“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在哪裏呢……”

人將近生命的盡頭,所需的早已不再是什麽金錢權勢,如果說他現在有什麽的能做的,大抵便是替君子游完成父親終生沒能如願的遺憾吧。

“我能做什麽?”

君子游微微楞怔,很快明白自己這個哥哥永遠都是嘴硬心軟,於是他想了想,“是呢,難得有這個機會,可不能便宜了你……不如我們交換一下,圓你進京的夙願,由你來做‘君子游’吧?”

他現在病成這副鬼德行,誰見了都覺著他是個活不了幾天的短命鬼,不踩上一腳就算大發慈悲了,還妄想能治住那一群烏合之眾不成?君子安肯幫忙,至少在對外這一方面,君子游就找回了優勢。

他的目光從君子安、蘇清河、姜炎青身上一一略過,最後落在了他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黑色血管。

“看來實際情況並不比‘桓三’公公想得樂觀,恐怕我餘下的半個月也縮了水,在那之前,必須先給他來一炮大的。”

眾人相互對視一眼,想不明白他又要搞什麽幺蛾子,君子游勾了勾手指,三個腦袋不約而同湊了上來,他順勢在姜炎青的狗頭上摸了一摸。

“查案,就要解決事情的根源。擺平不了案子,至少,可以擺平追究案子的人。”

姜炎青嘴角一抽,旋即指著他破口大罵:“聽聽你自己說的是人話嗎!我現在也想刨根問底糾個是非黑白,你怎麽不把我也弄死?”

蘇清河沈思了片刻,便明白了君子游話中的深意,“你是說……葉嵐塵?”

“如今所有的事情都是為查他父親的死因而起,可我們之中,真的有人親眼見過,或是與這位葉隨風大人接觸過嗎?”

“沒……”

“別這麽快就下定論,我覺得我們之中……每個人,”

他又加重語氣,重覆了一次:“每個人,都與這位十四年前死去的大人打過交道。”

作者有話要說:感覺好像突然講起了鬼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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