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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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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江臨淵這禦史大夫並沒有白做,幾年的勞苦在皇上眼裏還是很有分量的,再怎麽過分都有求必應,當即同意宴請百官為君子游接風洗塵。

不過單靠一個江臨淵,再幹個二三十年都未必有這樣的情面,這說明淵帝自己其實也一直想著能給君子游一個回來的臺階,合情合理點,讓他們臉上都不至於太難看就行了,也沒必要相互為難。

於是這請帖就送到了文武群臣的手裏,本月十六,於京外明燕樓舉辦露華宴,不來的自己辭官,沒得商量,把君子游的地位硬是拉上了好幾個檔次。

不過這宴與地點卻是大有講究的,所謂露華,可指露水,也可指清冷月光,不論哪者都是轉瞬即逝,剎那芳華,既可代君子游,也可暗指他那被人神話成傳說的生父林溪辭。

而這明燕樓也是來頭不小,當年因一座名動京城的戲樓而聞名天下,興盛一時,傳聞是由林溪辭出資所建,後來他不明不白的死在獄中,明燕樓的賓客漸少,漸漸荒廢了去,如今就像座鬼樓屹立景陵之北,於殘風中搖搖欲墜,似是默然悼念逝去多年的主人。

皇上難得出宮,夜宴卻挑了這麽個鬼地方,有些年高體弱的老臣都不知能不能在那種四壁漏風的環境下熬過半個時辰,未免有些刻意。

但為了那點兒可憐的聖寵與權柄,一個個敢怒不敢言,嘴上還得誇讚皇上有新意,在高樓闕閣上喝的酒,滋味肯定與地上大不一樣。

可這場酒宴卻是把一個人排除在外了,那便是恩寵不及當年,這次回京也沒有得到皇上半句掛懷的縉王蕭北城。

這不免讓群臣心生猜測,要知道,皇上最寵的可就是這個侄子,往年逢年過節的,皇子都可以先不管,總得先從貢品中挑幾件好的送去縉王府,三天兩頭讓人上門問問近日縉王心情可好,可有什麽短缺之處。如今縉王這恩寵大不如前,甚至不如一個詐死的少卿來得殷勤,嘖嘖……令人唏噓喲。

如此一來,想巴結君子游的人可就多了起來,就拿某個投機取巧的小人來說,赴宴這日君子游才剛出門,就見一個官服穿得端端正正的鬼影在門前晃悠,他不明所以上去踢了一腳,就見那人像球似的滾了幾步,回過頭來一臉媚笑,元氣十足地朝他打了招呼。

“哎喲君大人!好久不見,您這氣色可比以前好多了,最近身子一定舒坦了不少吧,讓我瞧瞧,人精神了,不頹也不虛了,真是恭喜大人啦!!”

這人有些眼熟,一時想不起是在哪兒見過,君子游指著他詐了一詐,“你,你不是那個……”

“嗯!我是……”

“那個那個,那誰家的小誰……”

“大人,下官遲昮啊!”

把他那擠在一起的五官拆零碎了重新拼湊起來,君子游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張總用鼻孔瞧人,滿眼寫著不屑的臉,突然想起這家夥是從前老是圍著葉嵐塵轉的那個跟屁蟲。

“是你啊,”君子游一邊提鞋,一邊上下打量著這人,“你不跟著葉大人,跑來我這兒做什麽。”

“嗐,大人您要官覆原職了,下官這是來恭喜您的啊!”

“你從哪兒聽的小道消息這麽不靠譜,我如今就是素人一個,可別折煞我。再者你說是來恭喜,卻是空著兩手來的,你騙、騙鬼啊。”

君子游抄著鞋拔子在他背上不輕不重地抽了幾下,心道這小子來找他準沒什麽好事,怕不是來替葉嵐塵打探消息的。

可遲旻楞是沒躲,挨了他這幾下,抿著嘴一臉委屈巴巴的德行,倒是看得君子游不好下手了。

他清了清嗓子,“咳咳……你到底為了什麽來的?”

“其實,是葉大人想拉攏……”

“你放什麽屁呢?就我跟他那關系,說他想跟我上床都比拉攏可信,你個混蛋玩意兒就是來投靠我的,當我瞎,看不出來?”

被一語道中心事戳了個正著,遲旻顯得有些無措,他知道君子游就是個人精,跟這人玩心眼兒能把自己玩得屍骨無存,還不如說實話來得痛快,於是短暫地猶豫了一下,又是一臉的諂媚。“因為,葉大人病得快死了。”

“前兩天見他還好好的,到你嘴裏人都快沒了,你這種忘恩負義的東西真是可殺不可留。再者老子也病好幾年了,你這個理由能說服得了自己嗎?”

“可您病了好幾年都沒死,命這麽硬肯定能比葉大人多活幾年,比他那個半條腿邁進棺材的肯定好多了啊。”

君子游:“……”

他竟覺著這話無懈可擊,讓他無言以對。

眼看著天色漸晚,他不想再在這個不要臉的狗東西身上浪費時間,一邊往明燕樓走,一邊在心裏琢磨著葉嵐塵究竟是犯了什麽病才能讓他忠心的狗腿子倒戈相向。

到最後他都沒想出個所以然來,要不是遲旻這小子官位太低不配赴宴,他指不定還要被騷擾多久。

君子游到場的時候,晚宴已經開始了,曾經荒廢淒涼的明燕樓如今燈火通明,每個轉角都掛上了兩盞明燈,把黑暗與鬼氣驅散得一絲不剩,即使是在這樣的環境下,也不會讓人懼於踏入其中。

他望著這座生父生前的傑作,心中也是頗有感慨,不過他巧妙地隱藏了心中的動搖與自己的來意,從馬車裏拿了今天特意帶來給各位大人助興的物事便大搖大擺地進了門。

因為露華宴是給君子游接風,慶祝他官覆原職的喜宴,眾臣心思各異,有想趁此機會抱上寵臣大腿的,也有想在皇上面前參上一本,趁著他凳子還沒捂熱的時候就把他踹下去的,也有才剛入朝不久,對君子游此人還不甚了解的楞頭青,總之為了什麽來的都有。

人群湊在一起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大氣都不敢出上一口,直到廊間傳來了緩慢的腳步聲,紛紛閉了嘴。

君子游一露頭,就收到了目瞪口呆各懷心事的眾人的矚目,他自個兒並不擅長應付這種場合,擺手客套了一下,示意諸位大人不必客套,而後長驅直入,徑自走到了空無一人的樓臺上。

直到他進門,眾人才發現他身後拖著個足有半人來高的不明之物,被白布裹得嚴嚴實實,乍一看好像是個形狀怪異的西域樂器。

這下眾臣心裏又打起了鼓,難不成這妖人是想在宴會上給皇上獻曲不成?這又是什麽節目。

他們心裏還沒念叨完,就聽那人提醒一句:“來了。”

還能是誰來了,自然是這次夜宴的東家,明擺著要用君子游來樹立皇威的萬歲爺啊。

這下滿座的老東西不吱聲了,一個個低頭站了起來,就盯著自個兒的腳尖,好像那腳丫縫裏能長出花來一樣,聽見太監通報“皇上駕到——”,又埋頭跪了下去,就跟那戲臺上充當背景的龍套沒什麽兩樣。

文武百官這幾年是被淵帝給嚇怕了,動輒就給人從堂上拉下去扒了褲子大打一頓,或是削權免職關在家裏冷落上幾日,一把年紀了誰丟得起這人,惹不起總躲得起,因此給群臣鍛煉出來一身見了天子就想跪的賤骨頭,也不分時間不分場合,一時之間,只有那依然立在眾人之間不倒的君子游格格不入。

也虧得如此,他成了滿場第一個發現情況不對的人。

——這次淵帝身邊,似乎多了一個不該出現的人。

淵帝入了座,見各位受邀的大員都乖乖到場,心裏歡喜三分,見了君子游沒缺手沒短腳地站在他面前,又歡喜了七分,這可就是十足的高興,大手一揮,讓眾愛卿平了身,擔心這些個老頭子挨不住太久,先讓宮人們上了菜。

他環視一周,打量著明燕樓的現狀,雖說比起當年遜色太多,但稍微收拾收拾還是能看出曾經風華的,像是那麽回事。

他見君子游還立在座下,沒有入座品肴的意思,心想正好,當即一拍手,嚇得這群年邁體弱的差點兒被嘴裏那一口菜給噎出個好歹來。

“諸位愛卿,來都來了,也別光顧著吃,還是先聽朕一言吧。最近京城發生的事大家多少都有耳聞,無需朕再多說什麽,你們也不必猜忌,君卿就是君卿,他能回來,這就是件好事……”

話剛說到一半,就聽樓下傳來一陣騷亂,打斷了他的話。

淵帝正想問哪個不要命的敢斷他的話茬,就見正主慢悠悠地走了進來。好家夥,不請自來的縉王,還真是個不要命的。

今夜露華宴,蕭北城並沒有受邀,這個不速之客突然到場,不止淵帝尷尬,就連君子游都覺著意外。

可人來都來了,不加以表示只會一直尷尬下去,淵帝心虛地一摸腦袋,很快反應過來,“喲,這不是北城嘛,路上耽擱了不是?也不知是被誰家的小美人兒吸引了去。”

底下幾個芝麻大點兒的小官十分應景地笑了幾聲,也便緩解了氣氛,可宴席上並沒有提前準備縉王的座位,這可如何是好?

淵帝嚇出了一身冷汗,心道這小子等下要是鬧起來的話還真夠他受的,萬一……

這“萬一”才剛冒出頭來,就被一級臺階給狠狠摁了回去,君子游臨危不亂,平靜一笑,對蕭北城指了指席間一個空位,後者也很賞臉,笑對眾人打了個岔便入了座,並沒有讓淵帝難做。

這位子靠近主位,雖說並不是皇親該坐的地方,但一時還沒人察覺出不對勁,足以證明位子的正主身份不低,就算在朝中與蕭北城平起平坐也不會有人覺著違和。

那麽會是誰,今天這種場合都敢缺席,恰好就留了一個不屬於他的位子呢?

蕭北城落座後不著痕跡的挪動了筷子,果然餐巾之下寫著一個不會讓他感到意外的名字。

——江臨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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