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0章 月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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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卿,七年不見,你老了許多,臉上也有了風霜的刻痕,不覆當年的風華了。”

“皇上說笑了,人生苦短,誰能耐過時間的摧磨,永遠年輕呢……他就不一樣了,七年前他年輕,七年後,他絲毫未變,而我們,卻早已物是人非了。”

秦之餘在靈前為林溪辭進了香,閉目默禱許久,睜開眼來,羨宗就在他身前,目光凝重地註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以為這個男人會因為自己占有的東西被人覬覦而惱羞成怒,可對方卻只是拍拍他的肩,隨後走出了祠堂,依他的理解,那舉動的意味是……安慰。

羨宗負手出門,放眼望去,景陵一切如舊。這裏漫山遍野都栽著四季常青的勁松,常有文人墨客經過此地,用大量筆墨描寫此處的秀麗景致,久而久之,長安百姓都將這兒當做了踏青出游的好地方,才子佳人時常約三兩好友,攜親眷近朋來此散心,曾經一代權臣的埋骨之地,也成了旁人游玩享樂的地方。

林溪辭葬在景陵是個秘密,朝野中知情的人兩只手就數得過來,可偏偏羨宗沒有下令封閉景陵,只獨獨關上了祠堂這一方庭院,加派了重兵把守,其餘地方都是出入自由的。

“朕覺著,他這一輩子孤苦伶仃,死後該是喜歡熱鬧的,多來些人逛逛,他見了也會歡喜。朕下了密旨,待朕百年後,他的祠堂也可對外開放,全天下的人都可知道景陵裏埋的是靖室正統繼承人,到時也會為他正名。”

“皇上為何要做到這一步。”

羨宗望著秦之餘,神情有些好笑,“你以為皇帝就不犯錯了嗎。皇帝也是人,也會有追悔莫及的事,只是古往今來,歷代帝王不敢承認自己的錯處,他們斬史官,毀汗青,為的就是掩蓋那些不為人知的秘密,但朕與他們不同。溪辭之事,是朕錯了,錯得離譜,錯得荒唐,朕肯認,再多的辱罵都肯認,所以,朕會為他犯案,為他正名。”

“所以,他到最後都是……”你名垂青史的工具。

秦之餘咽下了後面的話,強行改口,“臣想,他會感念皇上的恩德,在九泉之下也該安歇了。”

“你心裏有不解,對朕有怨憤,朕知道你不肯茍同。這七年來,朕沒有一天不在思他念他,他也常會入朕夢中,披頭散發,渾身血淋淋地嘶喊著:‘我以死詛咒你今生今世,再無至愛。’可那都已經過去了,他回不來了……朕所能做的,便只有還他無瑕之名……也只有如此。”

相談間,月已悄悄爬上柳梢。

秦之餘望著高懸的玉盤,擡手遮在眼前,擋住了耀目的柔光。

“是時候了……”

“愛卿?”

恍然回神,他朝羨宗笑笑,“臣想起當年離京前埋下了一壇好酒,如今歸京,恰是七年,陳釀的滋味應當不錯,鬥膽邀陛下共飲一杯。”

“甚好,不如在此一醉方休。”

一張茶幾,三兩盤清淡小菜,二人各坐一邊,伴著濃酒,共賞碧華。

秦之餘目不轉睛望著那清冷的月輝,直到兩眼微酸才垂下眼眸,凝視著杯盞中倒映出的美景,沙啞開口。

他說:“皇上,他走的那天,月色也是今天這般好……陽春十六,長安滿樹桃花開得絢爛,他無緣見上一眼,便在陰暗潮濕的牢房裏咽了氣……皇上日夜思他念他,我又何嘗不是,只要一閉上眼,他在我懷裏顫抖著斷氣的畫面就會浮現眼前,伴隨著他低低的嗚咽與哀吟,我至今記憶猶新。”

羨宗卻未擡頭,指間繞著一條金絲繡的緞帶,不停把玩著。“果然是你嗎……”

“是我。我是最想他活下去的人,可到頭來,卻是我親手殺了他……他很聰明,入獄前就服了毒,在我面前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五臟六腑都被毒物腐蝕,生不如死。我不想看他痛苦死去,所能做的便只有……衣帶繞頸,助他解脫。”

他起身走到庭前,仰望著看似觸手可碰,卻永遠遙不可及的目光,兩眼濕潤。

他自嘲笑道:“我以為這七年來,淚都已經為他流幹了去,可只要想起他來,不論何時何地,我都會泣不成聲……月光無私照耀大地,光輝映明了死寂長夜,可照亮了我的人,卻不在了。蕭鶴延,我的月亮不見了,你要怎麽賠我。”

羨宗並未追究他的僭越之罪,仰首飲盡了那捧了許久的濃酒,沒有回答他的質問,而是反問:“喝了這酒,朕也能見到月光嗎?”

“七年恨,七年之恨啊……蕭鶴延,你有沒有小心地守護過什麽,用尖刀把他從寒巖中剝離,一點點掃凈他身上的塵埃,寧可刀刃劃傷的是自己,也不忍傷他寸膚。我那麽寶貝的一個人,落到你的手裏淪得一文不值,你無情將他踐踏在腳底,弄臟他、染黑他、□□他時,可想過他也曾被什麽人捧在掌心呵護過?他不顧勸阻,不計死生地撲向你,去追逐你的光華,是因為他愛你,他想靠近你,可是你,回報給了他什麽呢?”

羨宗揚起頭來,想親眼瞧瞧他這些年都不曾有勇氣直視過的皎月……他平生第一次發現,原來本該暗淡的月華也會如此灼目,逼得他睜不開眼。

……他一直以來以為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東西,早已在不知不覺中相隔千裏。天涯兩端,再無相聚之時。

“那樣幹凈的一個人,被你逼成了滿手血汙的劊子手,你知道他要下怎樣的決斷,才能狠下心來,除去你的絆腳石嗎?你知道心腸軟得連一只螞蟻都不忍踩死的人,要怎樣才會讓自己心如磐石,漠視他人的生死嗎……你不知。你永遠也不知他為你付出多少,因為你,是個只知索取,貪得無厭的瘋子……瘋子!”

秦之餘回身端起自己的杯盞,將其中的濃酒傾灑在地,祭了故人。

“初入侯府時,我便是用這七年恨決定了他的生死。那時他天真無邪,也很膽小,並沒有想過報覆亡國之恨,只是執著地想要活下去,所以,我給了他機會。多年之後,我想救他脫離囹圄,我仍給了他機會,可是他卻推開我的手,選擇縱身墮入深淵……”

他望著遠處山頭上隆起的寶頂,憶起往事,忽然笑了出來,“那年初識,二十歲的秦之餘遇見十三歲的林溪辭,一眼負一生,如今秦之餘已然不惑,林溪辭,仍是二十七……我的溪辭,永遠停在了二十七……”

羨宗緩緩放下杯盞,走到秦之餘身邊,與他一同遙望那人的埋骨之處,沒了此前的沈重,語氣都變得輕松了些。

“朕還沒來得及向你介紹景陵的奇景。當年他入葬後,黎卿命人將丹砂混入土中,蓋了寶頂,為的是生靈不近,給他一片清凈,即使日後無人惦念著他,墳頭也不至於長草。可短短半月就發生了怪事,你瞧,那漫山遍野都長了種不知名的白花,不論冬夏,開得都是那般燦爛,好看得很……你說,這是不是他為生人留下的念想。”

這話讓秦之餘倍感困惑,他不解地望著對方,難以置信地問道:“你難道不知我為何會回京,為何會在此與你共飲嗎?”

“朕知。”

“你會死,那七年恨是奪命的劇毒,只一滴都能銷得你肝腸寸斷,生不如死。”

“朕知。”

“那你……”

“的確是肝腸寸斷的疼……可溪辭死後,朕哪天不是忍受著這樣的痛苦呢?”羨宗微微一笑,眼角一抽,隨即烏血從嘴角淌了下來,身子乏力,險些跌倒在地。

秦之餘也不知他為何要扶住這個人,明明這七年來,不,二十四年來都盼著他死,恨不能將他踩在腳下羞辱蹂躪,可當他快要倒下時,自己還是拉了他一把。

“你明知會死,為何要喝?”

“……我和你一樣渴求著解脫,甚至,比你更想……親口、向他,道個歉……”

“人都死了,道歉又有何用,難道你一國之君的懺悔能金貴到讓死人覆生嗎?”

“如果真能……就是讓我拿命去換,也值得啊……說到懺悔,愛卿,我也不得不……向你道歉……”

一口血湧了上來,羨宗不得不住了口,竭力隱忍體內翻攪的劇痛,短暫的堅持後,再次開口:“追逐月光時,你是被月光照亮的,光停留在你身上,緊擁著你,用盡所有一切去給你光明……”

“後來我的月華被你攥在手裏,你便再不懂欣賞他的美,放任它雕零掌中,磨滅光華……月華消隕了,世界又陷入一片黑暗……他帶你走向光明,而你卻將他推入黑暗,還給我,你把他還給我!!”

“抱歉……我沒想害死他的……我從來、都沒想過他死……”

羨宗在秦之餘手裏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他決然放手,那人直挺挺地摔落下去,就像當年他被黎三思阻攔,不得不放開了林溪辭那時一樣,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在漩渦中沈淪,沒有彌補的餘地。

“他是被你親手毀掉的,你如今所付出的一切,是你該償的。下面太苦了,你去殉他吧……”

無人知曉,林溪辭最初的靠近並非別有用心,那時他只是想看看這個代替他君臨天下的男人是什麽樣子罷了……

他不是月亮,從來都不是。

因為會朝著你步步走來的不是月光,而是流星。

你永遠也捉不到皎月的光輝,但流星卻會自投羅網。

他不會發光,只是身披月華,給了你想要的一切美好。可他最終轉瞬即逝,沒能耐抓住他的你,也便沒資格留住他。

始終向往光明的人根本不知什麽才是光明,他不配被照亮。

“早知如此,我情願世上本無月……”

秦之餘漠然起身,在方才毒死了羨宗的酒盞中倒入了新酒,“他去做神仙了,而你,你們,要下地獄去贖罪。”

他凝視著清澈的酒液,一路跌跌撞撞地走遠,瘋魔般哭哭笑笑。

他報了仇,殺掉了罪該萬死的人,平了心中最大的遺憾。

那麽,下一個會是誰呢……

作者有話要說:追妻追不到,雙雙火葬場。恭喜侯爺大仇得報,感覺下一個他要殺的人絕對出乎意料。

感謝各位看文的小可愛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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