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1章 銀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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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林溪辭是被擡出宮的,一張白布從頭蓋到腳,好似死了一樣,被送回林府的時候,錢多多心疼得撲在他身上聲嘶力竭地哭著,聽得人揪心得很。

所有人都當他是觸怒龍顏才得了這樣淒慘的下場,林府家仆都張羅著準備後事了,唯有黎三思囑咐君思歸:“好生照料他,最好……不要讓夫人陪侍。”

起初君思歸還不懂他這話的意思,將白布掀開一角,看到那人手臂上青紫的痕跡,便知進宮這一遭,那人是徹底丟了尊嚴。

他小心侍奉著那人,用溫水擦去了那人身上的汙漬,下手稍重了些,驚醒了昏睡中的人。

林溪辭睜眼便將君思歸推了出去,啞著嗓子低吼:“出去!滾出去!”

他就像只受傷後反應過激的野獸,用被褥纏住身子把自己藏了起來,抗拒任何人的接近,會齜出利齒逼退所有對他不軌或是關心的人。

“少爺,是我,是我啊,您別怕,現在已經沒事了。”

“滾……讓你滾你聽不懂嗎!!”

“少爺!”

君思歸算是為數不多了解林溪辭的人,他沒有退出房去,而是一步上前,掀開了林溪辭遮羞的厚被,令他暴露在自己眼前,然後……俯身擁住了他。

“少爺,不管你遭遇了什麽,不管旁人如何看你待你,你都是我的少爺……不要推開我好不好,你那麽害怕,那麽痛苦,讓我陪陪你,幫你承擔一部分傷痛也好,別自己一個人扛著……”

林溪辭悲憤交加,奮力掙紮試圖掙脫他的懷抱,力氣卻是不敵,最終筋疲力盡癱在那人懷裏,張口咬住那人的肩頭,以此發洩內心的不滿。

即使吃痛,君思歸仍未退縮。他把那人抱得更緊了些,似要將他融入血肉,任林溪辭發了瘋一樣撕咬著他,哪怕鮮血淋漓,仍未放手。

他不想再後悔了……

“少爺,我喜歡你,跟我一起逃走吧。”

懷中人終於停下了掙紮的動作,松了口,閉了眼。

他將口中殘留的血沫咽了下去,喉結上下滾動,啞聲質問:“連你也要戲弄我嗎……你們看中的都不過是這具皮囊!滾開!!““哪怕你死後都朽在土裏,只剩骷髏膿血,我也願像現在這樣抱著你……塵世太臟,容不得你這樣幹凈無瑕的人,他們染黑你玷汙你,哪怕將你撕碎也要生生毀了你,但我跟他們不一樣……他們為一己私欲,不擇手段讓你活下去,而我只願你平安長樂……你若想逃,我便帶你走!”

相持許久,對視間,林溪辭顫抖著嘆息,將君思歸落在劍柄上的手按了下去。“我不逃,也不要你殉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能逃的,無非一條黃泉路。

若真能輕易逃離桎梏,他又何須隱忍至今……

林溪辭擡起枯瘦的手,擦去了君思歸肩頭流下的血痕,傷感地看著他,輕聲問:“很疼吧……”

“不。”

“很疼的,我知道。”他掀起衣擺,露出遍布傷痕的雙腿,最惹眼的就是大腿根上那滲血的齒痕,遭受過虐待的他,怎會不知這樣的傷有多疼。

他又挽起衣袖,舉起蓮藕般蒼白的雙臂,腕上扣著一雙紋龍刻鳳的銀鐲,碰在一起,叮當作響。

“昨兒個……是我二十七歲的生辰。他送了我一對鐲子,說……十年了,他終於馴服了這條性烈的惡犬,讓他再也不敢反咬主人了。”

“少爺……”

“我問他為什麽要這麽對我,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他痛惜那兩個女人的死,我這條命賠給他就是,為何要這般□□我……他卻說,他只想看看,我愛他究竟能愛到什麽程度……真可笑啊,假戲真做賠進了自己,我簡直就是個荒唐的笑柄!”

他不堪重負的垂首,將頭抵在君思歸的胸口,一腔悲憤化作淚水,奪眶而出。

這是他從入朝……不,也許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哭得那麽放肆,那麽盡情。

可他的身子已是不堪重負,即便號啕大哭,氣息也微弱得猶如重喘,沙啞的喉間溢出的哭聲也是虛乏無力的,只能啜啜哀吟。

他不知的是,此時錢多多就在門外,見證了他所有的不堪,心如刀割。

她止不住渾身的顫抖,只覺羞憤一並湧上心頭,連掌心的溫度也涼了去……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他那麽好,為什麽會遭到這樣的對待?”

她冒雨出門,失魂落魄地跪在侯府前。暴雨沖刷了她臉上的淚痕,她聲聲哭的淒厲。

“侯爺!侯爺求求您救救溪辭哥哥吧,這樣下去他會死的,他真的會死的!”

得知林溪辭昨夜的遭遇,秦之餘心如亂麻,聽聞錢多多在外哭求更是焦慮,不肯見人,更不肯回應。

“求我做什麽……我又幫得了他什麽……”

他攥著枚薄薄的刀片,利刃劃破手掌,鮮血從指間溢出,可他卻像無感一般,任由傾盆的大雨洗去掌中血痕。

黎三思就在他身後不遠處撐著傘,黯然垂眸道:“我沒能幫他……當時我就站在門外,卻什麽都做不了。沒能保護好你的人,是我無能。”

“這不怪你。”

“聽說他對此早有防備,每次進宮都會在舌底含上這樣一片薄刃,只要有人對他不利,他立刻就會……可是昨夜……”

“他玩不過桓一的。”

“一直以來,人們都把他視作眼中釘,肉中刺,根本不知真正在背後操縱這一切的人是誰。不白之冤,他受了太多,也許……”

“接下來,該怎麽做。”

“動不了皇上,還動不了一個閹人嗎?”

定安侯府與相府幾乎是拼了全力限制東西二廠的實權,然而在此之前他們各自分管軍-政,幾乎不可能對桓一造成實質性的傷害,這個惹人恨的老特務依舊逍遙法外,樂得快活。

“總有一天我要殺了這個狗東西!”

黎三思氣得直跳腳,反而是林溪辭態度淡然。

他小口抿著苦藥,好似一點也不在意罪魁禍首是否能得到嚴懲,木然仰首張口,老老實實任君思歸拿木片抵著他的舌根,去看他紅腫的喉嚨是否有所好轉。

“這些日子苦藥喝得你舌頭都嘗不出味道了吧。我聽府裏的老嬤子說,病中不能多吃甜食,嘴苦,嘗也嘗不出什麽味兒,就得吃酸的。這不,前些日子我家侍衛回鄉探親,便讓他帶了些青梅,還都脆著,就給你送來了,你也嘗嘗鮮。”

其實黎三思心裏隱隱感到不安,以林溪辭的性情,他寧可死也不肯讓人看到他落魄狼狽時的樣子,可他偏偏在身子未好的情況下點名見了自己,他可不認為自己有什麽與眾不同之處能配得此殊榮,除非……

有什麽事是非自己不可的。

君思歸禮貌地代人婉拒,“相爺,實不相瞞,我家少爺一向不喜酸物,平日連擱了一點兒醋的東西都吃不得,梅子更是碰也不碰……”

話還沒說完,就被那人打斷。

林溪辭拈了顆翠綠鮮脆,頭上帶著一點紅的梅子,湊在面前端詳許久,眼神有些迷離。

黎三思心道這人該不會……喝藥喝得連眼神都不好了嗎?

林溪辭張口,只咬了一小口,便酸出了眼淚,君思歸忙用茶水給他漱口,又是一番折騰。

“這……吃不慣也不必勉強,我是來逗你開心的,又不是成心給你添堵……”

“不想吃還硬吃,是要給相爺您一個面子。”

“那我謝謝您嘞!”

“明人不說暗話,今日把你叫來,是有事相求。”

“求……求我?!”黎三思指了指自己,不大敢相信方才聽到了什麽。

那人一向明理知趣,當清楚自己跟定安侯為了他這條命跟東西廠拼得你死我活元氣大傷,這個時候還來求他,這不是強人所難嘛……

“不是吧,你……”

“我來求相爺,收手吧。”

話一出口,黎三思就楞了去。

他突然覺著病入膏肓的人可能是自己,不然怎麽連他的耳朵也不好使了?

正楞著,林溪辭拉著君思歸的手,被後者扶著站起身來,虛弱地咳了幾聲,竟然俯首屈膝,跪在了他面前。

這可是折煞了黎三思,他嚇得差點蹦起來,趕緊去扶人,還數落君思歸不懂事,主子病成這樣居然還勉強他起身,可見後者滿眼為難,他似乎猜到了什麽。

“定安侯府與相府沒必要為一個將死之人折損勢力,我耳朵是不靈光,眼睛卻還好著,看得清朝野上下待我的態度,若無主子默許,一條喪家犬怎敢騎在我頭上肆意妄為……”

“別想太多,我只是看不慣桓一那個狗東西太久了,想與侯爺聯手打壓一下他的囂張氣焰,絕對不是因為……”

林溪辭斂容正色,站起身來,分明還是一副虛弱無力的模樣,語氣與氣魄卻都冷了起來,“他的狗命自有人收,不必臟了相爺的手。除此之外,我還有一事相求。”

黎三思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洩氣地癱在椅背上,一臉的生無可戀,“你這哪兒是求人的態度……我要是不答應呢?”

“黎三思,你非應不可。”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時候就知道了子游回憶中,君爹爹一直懷念的那個喜歡的人是誰了,不過侍衛暗戀主子這種情節好像蠻常見的,但林爹爹是任何人都得不到的崽。

這裏也要埋一個小坑,就是雖然一直說林爹爹是黑心受,但是這個只是前期表現出的特點,其實用心機受來形容更貼切一點,具體一點就是關於林爹爹的經歷和人設以後會反轉,可以先做個心理準備。

感覺應該會有很多人不理解為什麽在主線的故事中用這麽多篇幅去回憶老一輩的過去,其實大家也都看出來了,從一開始王爺到姑蘇找子游就是有目的的,那個時候二人就已經在陰謀裏了,但這個圈套是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設下了的,所以必須要講清這一段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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