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3章 轉折

關燈
“王、王爺,死……死了。”

“好好說話,王爺沒死,是李炅死了。”

雖說早就料到不會這麽輕易探知當年之事的真相,可李炅就這麽被人暗殺在自己面前,是蕭北城始料未及的。

“從頭到尾,李炅就坐在這裏,沒有任何人接近過他,如果不是早前服下劇毒,那毒就是在……”君子游端起了方才李炅用過的茶盞,輕車熟路地從蕭北城腰帶的搭扣上卸了片銀葉子,浸在茶水中片刻,前端就被毒物腐蝕,明顯發黑。“果然……”

蕭北城蹲下身子,用煙桿抵著李炅的身子查看他的死狀,意外發現他左手掌心有一片碗底大的烏黑,秉燭細看,皮肉都已經腐爛了去。“看來他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是真的,他這病已經沒救了,就算沒人下毒也活不長了。”

君子游還沒答話,就聽有人邁著小碎步走了進來,正是方才應門的女孩,一見李炅倒在地上,嚇得失聲大喊,尖叫著嚎道:“來人啊!老爺死了,有人殺人了,快來人啊——”

聽她這話,君子游嘆了口氣,與蕭北城對視一眼,兩人心照不宣地同時遠離了李炅的遺體,穩穩當當坐了下來,靜看那女孩發瘋似的喊來了家裏的人。

幾個年長女子聞聲趕來,見李炅癱倒在地,紛紛上前,忙著給人翻過身來,七手八腳的按胸口、掐人中。一番折騰過後,發現人確實是斷了氣,怕是救不活了,一個個才換上悲容,哭了起來。

“老爺……老爺啊,您怎麽說走就走了呀……也不交代一句就這麽去了,留下可憐的姐妹們孤苦伶仃的,可怎麽辦啊……”

那最先發現慘狀的女孩抿著嘴,咬牙走到她們身邊,顫抖的手一指蕭北城與君子游二人,“姐姐們莫哭,老爺、老爺就是被他們害死了的,快報官把他們抓起來!”

這下看起來年紀最大的婦人楞了,用帕子拭淚的動作都僵了去,緩緩回頭看向二位不速之客,咽了口唾沫,顯然是不敢相信,“這……”

“姑娘說是我們做的,可有證據?”君子游笑瞇瞇的,一臉和藹,看上去就好欺負,也怪不得那女孩硬氣起來,在婦人面前與他對峙。

“大太太,您說句公道話,老爺方才還好好的,和他們在一起交談片刻,突然就不成了,不是他們做的還能是誰!!”

“哎喲,這你可就是冤枉我們了。姑娘,李總管年事已高,身子一直不大好,就算突然暴斃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吧?”

“這……”女孩無從辯解,便看向了此刻說話最有分量的大太太。

這位大太太是最早到李府來伺候的侍妾,心思深沈,就算不念這虛偽的表面姐妹情,也有自己見不得人的目的,因此在女孩指出二位來訪者的嫌疑時並沒有急於興師問罪,而是沈默了片刻,靜觀風向變化。

蕭北城看著這各懷心思的一家人,沒忍住笑出了聲,見君子游坐的遠,便點起煙來,百無聊賴的吸著,頗感無趣似的。

那人依舊是一副親人的笑顏,“姑娘敬愛李總管,他老人家出了事,你懷疑我們也是正常。不過我方才卻發現一些不尋常的細節,還請姑娘稍作解釋,為何你沖過來一看到李總管倒地不起,就大喊殺人呢?”

女孩沒了初見時的怯意,理直氣壯道:“老爺倒在地上動也不動,身邊就只有你們兩個陌生人,我會懷疑也是正常吧?”

君子游不置可否,“可是大太太與幾位女眷趕到這兒的時候卻是忙著施救,潛意識裏認定李總管還活著,這才是正常人的反應不是嗎?”

“我……”

“況且諸位太太看了現場情況,一眼就覺著李總管是自己犯了病,救治的手法非常嫻熟,想來也不是第一次碰上這種意外了,可是姑娘你……”話只說一半,餘下的懸念便是在場眾人心知肚明的了。

事情發生在李府,不管李炅生前做了什麽,又是因何而死,大太太總歸是不想麻煩事找到自己身上的,出面圓場做了和事佬,“這……老爺他,許是舊疾覆發才不行了吧。嚇到貴客真是抱歉,小菊也是一時害怕,亂了方寸才沖撞了二位,我在此替她向二位賠個不是……”

“大太太……”名喚小菊的女孩不甘心,還想再說什麽,就被大太太拉到了身後。

“莫說些怪話,老爺病重已久,和幾位貴客有何關系……”

“可是……”

“二位,小菊年紀小不懂事,說話不懂分寸,要是冒犯了……”

“大太太,其實這位姑娘也是李總管的侍妾吧?”

大太太頗為顧忌的看向小菊,便不說話了,而後者則是緊張的絞緊了衣角,臉色蒼白如紙,是被嚇壞了。

見此情形,蕭北城嘆了口氣,疲憊地歪著頭靠在一旁,無奈道:“你玩夠了沒。”

君子游這才悻悻收回了頑劣的心思,無趣地聳了聳肩,“勞煩大太太讓其他幾位夫人先下去安置吧,我有幾句話想單獨與你和小菊姑娘說。”

大太太點頭照做,對姐妹們試了眼色,無關人等便都退了出去。

待房裏只剩下他們四人,和一個斷了氣的李炅,君子游才端正態度,收斂了笑容,“小菊姑娘,你為何要殺害李總管?”

小菊臉上閃過一絲驚慌,很快又強裝鎮定,“我聽不懂你在說……”

“李總管雖是年邁體虛,又有頑癥在身,卻不至於走得這麽快,從我們進了府門到現在,與他有過接觸的就只有你一人,你作何解釋?”

“我……我離開前廳已有大半天了,如果是我下的毒,老爺早該出事了……”

“所以你才用了較為保險的法子吧。”

這個時候,蕭北城幽幽開口,起身站到李炅的遺體身前,偏頭一看他猙獰的死相,“李炅年事已高,重病難愈,四肢潰爛,口舌生瘡。方才我們進來的時候你便備好了茶,是新沸的水沏的雨前龍井,本王喝著都嫌燙口,就更別提嘴裏有創口的李炅了。他就是再怎麽口渴,也只能等到這茶放涼,到時你只要出現在別處,隨便找個人作證你在案發時不在現場,就成了脫身的鐵證。”

小菊的臉色愈加難看,由著這一句“本王”猜出了對方的身份,應是聽說過縉王與前大理寺少卿的傳聞,這一次再為自己辯解,就顯得有些心虛了,“我……你們沒有證據證明是我做的。”

看她賊心不死,君子游擔心蕭北城說話又直又兇,把她逼到絕路尋了短見可就糟了,趕緊搶先一步說道:“毒就下在李總管所喝的茶裏,這茶是你泡的,別人可不曾動過。”

這回小菊不說話了,低垂著雙眼,不敢再擡頭看人。

而大太太顯得也很不安,眼神在兩邊來回徘徊,想幫人說話,卻又無從解釋。

君子游又問:“小菊姑娘,冒昧問一句,你所泡的三杯茶可有什麽不同?”

“……不,都是一樣的。”

“那便是雨前龍井了,京城人最愛的綠茶之一,茶湯清澈,泛著淡淡碧色。李總管從前在宮裏做事,沒少伺候貴人,茶泡的也不少,就算年事已高兩眼昏花,也不至於認不清茶湯的色澤。可你請看……”說著,他把方才李炅用過的杯盞遞到了小菊面前,“這茶湯渾濁,色澤暗沈發黑,明眼人一看就是有問題的,李總管就算再怎麽糊塗,也不至於認不清吧?”

“……你什麽意思。”

“既然明知這茶有毒,李總管為何會飲下呢?很顯然,他是自己尋了短見。”

聽他這話,大太太當場腿軟了去,搖晃著跌倒在地。君子游看到蕭北城有一個明顯出手的動作,應該是想扶人,中途卻又收了回來,擡眼一看,那人正滿眼顧忌的望著自己。

這個男人……真是小心得過了頭,他可不是那種連碰一下都要醋上半天的人……反過來說,蕭北城自己倒是如此。

“老、老爺竟是……”

小菊楞了半天,才遲疑著看向大太太,後者心疼一失足做了這事的她,抱著人便哭了起來。

君子游無聲嘆了口氣,對蕭北城招招手,那人便上前來扶著他,不著痕跡地退了出去。

走在溫度明顯低了許多的山間小路上,蕭北城問:“這次你沒有將她緝拿歸案,還真是讓本王意外。”

“沒什麽好說的,李炅明知是毒卻服了下去,真要算下來,也該是他自殺,小姑娘不過是給了他一條捷徑罷了。再者我現在是素人一個,兩手無權,哪兒有資格插手這些案子。”

他的回答並沒有讓蕭北城感到意外,“李炅一死,線索又斷了。你有沒有懷疑過,也許是她……”

“應該沒有這種可能,不知王爺可有發現,小菊和大太太的手腕處都能看到繩索捆綁的痕跡,可見她們平日裏備受折磨。李炅是個太監,又一把歲數了,想做什麽都力不從心,有點變態的想法也不難理解。”

“……你倒是清楚。”

“王爺別看我這樣,以前也是在花樓裏掙紮過求生的。我爹死後的那段日子,為了給他掙一口薄皮棺材,我似乎嘗盡了世上所有的苦,所以對和我有過相同經歷的苦命人格外同情,也算是我的致命弱點了。”講到這裏,他又覺著自己的話似乎有歧義,忙補充道:“王爺別誤會,我沒做過那種賣身求榮的事……是賣藝,對!賣藝!”

“本王也沒說什麽,何必急著解釋……”

“這不是怕您……”

月色下,君子游註視著那人輪廓分明的側顏,忽覺再這樣的美景下,所有語言都是多餘,索性踮起腳尖,吻在了那人唇上。

這一吻就吻到了床上,被層層煙羅遮掩,朦朦朧朧,能看到床笫間交疊的一雙人影。

蕭北城小心翼翼地剝離貼在君子游傷處的油紙,生怕下手稍重,一扯下去,就是這輩子都抹不去的疤痕。

看他小心翼翼做著,冷汗都滴到了自己背上,赤著上身的君子游俯臥在榻,抱著枕頭,把脊背又弓起了些。“至少這一次知道,貫穿這件事始末的人是老侯爺,這一趟就沒白跑,李炅在死前也算做了些貢獻。關於偏房中林皇後與廢太子的死狀,王爺可有什麽看法?”

“若李炅說的屬實,那麽林皇後與廢太子的死亡順序就有待考證。”

“果然,王爺真是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嘶!疼……”

君子游耐不住疼,低頭咬住了身下暗色的床單,蕭北城便不敢再撕下去,剪開了剝離下來的油紙,吩咐柳管家送來了在外冰鎮的藥膏,指腹沾了一些,用體溫暖到化了冰碴兒才敷上那人的傷處,打著轉慢慢按揉。

“不得不說,姜炎青這人不怎麽樣,醫術倒是絕頂的好,燒傷也能撫平凹凸不平的疤痕,有這手法,不進宮真是可惜了。”

“我看不自宮才是可惜……王爺認為林皇後與廢太子真的死在火場中了嗎?”

“林皇後有屍身為證,應無造假的可能,而廢太子被燒的面目全非,難說究竟是不是真身。”

“退一萬步講,就當廢太子真的活了下來,並逃往民間,有了自己的後代,便是林大人,但不論廢太子還是林大人所能造成的威脅都小到可以忽略,為何還是被趕盡殺絕?原因只有一個,他的存在就侵害了某些人的利益。”

君子游輕動指尖,在床單的褶皺上寫了一個“江”字,又匆匆用掌心抹平。

蕭北城明白,他指的是江氏。

“想查明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倒是把自己繞了進去,半點兒頭緒也沒有了。關鍵是個中糾纏不清的關系,老侯爺為何會插手調查景陵大火案,又為何對長公主坦白林大人之死,而司夜在這其中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想到這裏,他忽然僵直身子坐了起來,動作幅度太大,扯得傷口直疼,又痛的跌在枕頭上,話音都變虛了:“我說句冒昧的話,王爺可否恕我不恭之罪?”

那人用軟棉花擦著他肩背傷口滲出的血珠,頭也不擡道:“要是真的細說你犯的那些罪,只怕你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不過他如此小心,倒是讓蕭北城留心了,他隱隱猜到君子游將要說的話會顛覆他目前為止對這個案子所有的理解。

“老侯爺與長公主的過去……我是說,他們有沒有什麽過節?”

“老一輩的事我也不知,經你這麽一說,我依稀記得幼時似乎常能在後宮見到侯爺。他本是得賞受封的外臣,是不該出現在內宮的,除非是為見什麽人。”

“若說是長公主……也許,長公主受激過世,並不是侯爺本願。”

蕭北城為君子游重新貼好傷口,覆上一層輕紗質地的柔軟薄衣,拉著君子游躺了下來,就臥在那人背後三寸之處,不進一分,也不退半步,恰好就在碰不到他傷口,又能攬著他腰身的地方。

“不想了,操勞一天,你也該歇歇了。”

君子游忍著疼翻過身來,一頭撞進那人懷裏,合目饜足地哼唧幾聲,模糊著吐出幾個字音:“說的也是,不想了……也許明日就會有新的轉折,真相自己就找上門來了……”

萬萬沒想到,他這烏鴉嘴好話說不中,壞事一猜一個準兒,到了第二天,“轉折”果然來敲門了。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的萬更到賬啦,感謝各位看文的小可愛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