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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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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游聽了這話一楞,笑容僵在臉上,嘴角一抽,心道這小子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為了避開這個話題,他還委婉地表示了質疑:“阿寶這話可不能亂說,小孩子不懂事,出去就別胡鬧了,別讓你娘擔心啊。”

可金阿寶卻是一臉鎮定,也不知是真的無知還是膽大,“我說了,那個老頭是我殺的,你最好現在就把我報官抓起來,否則……”

他猛地一揚手,君子游嚇了一跳,哪成想這個看似天真單純的孩子居然是有備而來,手中握著把宰牛的尖刀,直指愕然的君子游。

面對這場面,君子游雖是不怕,卻不免感到驚悚,一個年僅六歲的孩子,該是只知玩樂的年紀,卻過早看透了生死,如果不是他真的做了什麽,那他就一定是在保護什麽人。

除了徐氏,他也再想不出什麽人了。

“在這兒杵著吃風,是嫌身子還不夠難受嗎?”

聞聲而來的蕭北城瞥了一眼還站在院子裏的二人,君子游心裏一驚,忙用寬袖擋住了金阿寶持刀的手,轉過頭來笑吟吟道:“這不是想著雪天之景,正應了昌黎先生的《春雪》了嘛。‘白雪卻嫌春色晚,故作庭樹穿飛花。’,這句詩極美,阿寶可得記住了,等下背給娘親聽。”

金阿寶上前一步,對滿臉質疑的蕭北城張了張口,明顯是有話想說。

可他還未開口,表情就變了去,遲疑著看向了面不改色的君子游,垂下頭去點了一點,“記住了先生,白雪卻嫌春色晚,故作庭樹穿飛花。是韓昌黎的名作《春雪》。”

“這就對了,阿寶果然聰慧,敢問師出哪位高人?”

“越……越氏私塾的、長蘇先生。”

“那我可得抽空去拜訪這位先生,學學他教書的絕活。”

聽這兩人聊得尷尬,蕭北城覺著無趣便走了,待他走遠,君子游才放開金阿寶,甩了甩痛到麻木的手,挽起袖子,往下淌血的那只手將尖刀扔了出去。

金阿寶楞楞地望著他,不敢相信竟然有人會蠢到用身體去擋刀子,不過見他這樣倒是膽怯了,沒有堅持撿回刀子,而是低頭站在原處,自知做錯了事,便不敢去看那人了。

“這麽危險的東西可不能帶在身上,傷人傷己都不好,聽話。”

君子游倒是不以為然,只為方才瞞過蕭北城的眼睛而沾沾自喜,帶著金阿寶到了自家書房,扯了塊應急的布條,讓後者搬張椅子坐到自己身邊,一邊齜牙咧嘴地用溫水洗去手上的血,一邊問道:“半個月之前,你娘可有什麽異常的舉動?”

“沒有!”金阿寶果斷的答道。

“可別騙人啊,半個月之前的事,就算你是大羅神仙也得想想再答。我不認為你偏袒母親是錯,可你一定要分得清輕重緩急,因為你每一句證詞都可能會成為證明她無罪的證據,可千萬別因小失大,為了徇私而壞了大事。”

金阿寶是個懂事的孩子,經過君子游這一提醒,也明白了事理,認真回想了半月之前所發生的一切,答道:“沒有,阿娘每天足不出戶,頂多是和隔壁的嬸子話話家常,抱怨一下我那不講理的爹,沒有任何異常。”

“那麽徐氏並無殺害金萬財的機會,你將罪責攬到自身又是在袒護誰呢?”

金阿寶不說話了,盯著君子游受傷的手出神,那人還想再問,就聽門外有人裝模作樣地敲了門,徑自推門而入,居然是這幾天人影都找不見的姜大夫。

姜炎青捧著托盤到了桌旁,拍拍金阿寶的大腿,讓人往旁邊挪了挪,也不把自己當外人,坐下便捏住了君子游的手腕,頗為嫌棄的撇了撇嘴。

“你莫不是以為自己的小伎倆真能瞞過他不成?他不明說是縱容了你,卻心疼了自己,你這個人啊……”

君子游不好意思地笑笑,眼神明顯是希望姜大夫不要在小孩子面前掀自己的老底,求他暫時擱置此事,又用沒受傷的手拈了塊清熱解火的綠豆糕遞給金阿寶,“繼續方才的話題,回答我的問題。”

“……我爹,那個男人死了,一直受他打罵的阿娘肯定會被人懷疑。我不知道是誰殺死了他,我只想保護我阿娘。”

這倒是句實話,君子游信他護母之心不假,照他這個說法,邏輯也是無懈可擊的。這個小孩子的確有些早熟,可他還不了解大人世界的覆雜,就算是有人教了這套說辭,他也未必能學到這個份兒上。

“那我問你,在令尊過世以前可有什麽異常的舉動。”

“那個男人一直很奇怪,只要喝了酒就像變了個人,有時候還會跑到棺材裏睡上一宿,我娘去勸他,他便打罵我娘,後來我娘不敢管了,等他醒來發現自己睡在棺材裏,又會痛打我娘。”

姜炎青“嘖”了一聲,“這不是醉鬼,是瘋漢吧?”

“他好像兩年前受人蠱惑,信了個什麽教,自那之後就很少做活,也不管家裏是不是吃了上頓就沒下頓,整天醉生夢死,沒事兒就喜歡跑去亂墳崗蹲著,還喜歡收集一些動物的屍體放在家裏。我娘看著害怕,勸了他幾次都被打了,後來也不敢說了,只有忍著。”

君子游越發可憐徐氏的遭遇,賢妻良母居然落到這種人手裏,還能隱忍這麽久。換作是他,早就把金萬財的狗腦袋給剁下來了。

“你說兩年前發生了什麽?”

“從前我爹雖然脾氣不好,可他還不至於對我娘大打出手,頂多是賭氣幾天不說話罷了。可他自從被人騙了以後,就把我娘當成了出氣筒,總是做些奇奇怪怪的事嚇人,我娘早想帶著我回娘家了。”

“比如?”

“會把官府要送去亂墳崗的那些流浪漢的屍體偷偷留下,燒蠟塗在屍體上,說這是什麽要把死人的靈魂封在身體裏,等日後尋到了起死回生的辦法,他們就能夠覆活了。”

這不免讓人想到金萬財的死狀,君子游滿心疑惑,借故與姜炎青出了門,走遠了才問:“我有個問題,有沒有什麽能讓人在死後血液繼續流通的辦法?”

對方盯著他的臉,懷疑他腦子是不是出了問題,“別說人了,就連動物死後心臟也會停跳,沒有心跳要如何鼓動脈搏?除非……”

“除非?”

“有什麽能從體外維持心跳的辦法。”

繞到臥房,姜炎青讓君子游躺平在床上,解開衣襟只露了件他穿在裏面的單衣,拳頭不輕不重的砸在他的左胸,嚇得君子游一聲驚叫。

“怎麽樣,有感覺吧?”

那人驚魂未定,捂著胸口,遲疑著點點頭,“好像打到身上的一瞬間,心跳都被控制了一樣。”

“我爹也是個大夫,以前他教過這種法子可以穩定昏厥者或將死人的心跳,爭分奪秒搶救患者的性命。不過這只適用於將要咽氣之人,若情況並不嚴重,只需將兩手疊壓在患者胸口按壓即可。”

“那有沒有可能是人在死後被強行鼓動心脈,借以將蠟油灌註體內呢?”

“我覺得你似乎把事情想得覆雜了,這種東西只要填充體內就夠了,又不需要流經血管,最直截了當的辦法就是從七竅灌進去,就好比從你的嘴進去……”

為了讓自己的話更有說服力,姜炎青一把捏住君子游的兩頰,迫他張開嘴,拿了杯冷茶象征性地往他口裏滴了些,隨後手指從他的下顎滑到喉嚨,經過胸口,又一路到了腹下。

“滾燙的蠟油從你的食道穿過五臟六腑流入胃中,越灌越多,越灌越多,到最後撐破你的內臟,便充滿了整個腹腔、胸腔,把你做成了一個蠟人。”

“……可是這樣的話,豈不是活人死人都能制成蠟人了?”

“沒錯啊,不過關鍵之處就在於驗屍報告中強調了遺體內至少三分之一的血液是結塊的,這也能間接證明死者的確是在死後才被灌註蠟油制成蠟人。至於他的死因以及兇手的動機就是你們要查的了。”

姜炎青伸手將君子游扶了起來,回身時正好對上一雙溢滿殺氣的眼睛,嚇得瞬間豎起了渾身的汗毛。

蕭北城盯著兩人緊握在一起的手,突然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姜炎青心道一聲不妙,極其自覺的抽了自己一巴掌,撤了手撒腿就跑。

而君子游訥然盯著蕭北城,半晌才回過神,心有餘悸的按著自己的下腹,好像方才真的被灌了一肚子蠟油似的。

“王爺,吉祥壽材鋪中找到的另外幾具遺體有什麽特征?”

“同是被蠟油灌註體內,姿態卻是各不相同。有兩名魁梧精壯的男子怒目鼓鼻,手持武器相對,活像哼哈二將。至於另一名死者則是位女子,臉上塗著前朝時流行的紅顏妝,雙目緊閉,死態安詳,就像畫裏走出來的一樣。”

“……這就對了,王爺可還記得金萬財被發現時保持著怎樣的姿勢?”

蕭北城稍作回憶,“被花圈遮擋住了看不大清楚,不過本王記得,他似乎兩手上舉,雙腿一前一後岔開,保持著走路的姿態,而且雙眼也是睜開的。”

說到這裏,他便明白了君子游心中所想。

原來……這群人居然是畫裏走出來的孤魂野鬼。

作者有話要說:雖然子游是個有點膽小,也很怕疼的人,但真正遇到事情的時候,又會拋下所有的弱點,成為別人的依靠。而王爺顧及了他的心情,並沒有拆穿他的把戲,雖然心疼,還是給足了他面子,有的時候理解才是感情中最可貴的縱容,經歷過生死,已經有老夫老妻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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