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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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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定安侯府。

一個披散著長發,只穿著素白單衣,還光著一雙腳的青年坐在庭前,指間夾著片枯黃的竹葉,百無聊賴的靠在石桌旁,一只手撐著下巴,心裏糾結著要不要把那沾了塵土的穢物含在唇舌間,吹奏出一曲婉轉悠揚的妙音。

他將手擡高了些,仰頭把竹葉改在了眼瞼上,借以透過斑駁的光影,去望京城已經陰了大半個月的天兒。

從庭外走來一位鬢發灰白的老者,步子穩健,絲毫看不出年長者的虛乏病態,似乎並不在意二人之間身份年齡的差距,端了盤才剛洗凈,皮上還沾著水滴的荔枝近前來,趁著水還未結成冰,便剝了幾只個兒大飽滿的果肉,用銀碗盛了,推到了青年面前。

“這可是冬日難嘗的滋味,古有楊貴妃喜食荔枝,便有情種玄宗為博美人一笑,不惜損去世間難得的良駿寶馬。今又有縉王為讓情人恢覆元氣,不惜豁去聖寵,劫了快馬送回京中的一車荔枝,還親自下廚做了頗具創意的珍饈美饌,任誰聽了不得酸上一句。”

君子安兩指拈起一顆晶瑩剔透的果肉,送到眼前看了許久,才送入口中,細細品嘗了滋味。

銀碗裝盛,使得寒氣深入,這一口涼絲絲的甜,含進口中是滿足不假,可那清潤之味入了肺腑,卻成了徹骨的寒,凍的人心發顫。

“大冷的天也在外凍著,看來你是決意徹底變成他了。”

君子安擡眼一瞥秦之餘,眉眼間是股惑人的媚意,“老侯爺說笑了,這世上只有一個君子游,任誰都是替代不得的。這一點,您最清楚不過了,不是嗎。”

對方卻是報之不屑的一笑,“假冒的總歸不比正主,你學的再想,也成不了君子游,在天下人眼中,只是個笑柄罷了。”

那人不以為然,翹起一只腳來踏在石凳上,揉了揉已經凍僵發青的腿。“正主死了,假冒的也會成真,這麽簡單的道理,侯爺總不會不懂吧?”

“可你學得有幾分像?除了京城那些對他一無所知的百姓,有誰會相信你蹩腳的演技?”

君子安話中帶了些不悅的語氣,一口一個“是”的搪塞著,“您說的對,君子游哪兒都好,有個精明的腦袋,有雙好使的眼睛,有著討喜的性子,還有個愛他如癡的縉王,處處都是我比不得的。可是現在呢,他生死未知,很快就將困死京華,到頭來,君家……不,是林家的後人還是只有我一個,能與宮裏穿黃袍的那位爭一爭屁股下邊那把椅子的人,也只有我。”

秦之餘從盤中抽出一根長枝,稍顯枯萎的葉片下藏著一對長在了一起,生得一模一樣的荔枝,就連皮上紅綠相間的色澤都相差無幾。

他看了許久,將墜著果實的枝子遞到君子安手邊,斟酌了措辭,才道:“生了一雙,是緣分。世上沒幾個人能有幸遇到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何苦趕盡殺絕。”

“另一個自己?呵,別太擡舉他了,一個肆野間長大的下流莽夫,怎配與我相提並論。這世上從來就不需要一模一樣的事物,天生相似,就活該損去一個,讓活的長久的那個成為唯一。”

君子安怒極,拳頭落下,毫不留情碾碎了離他較遠的果子,隨著果汁四濺的還有猩紅的鮮血,連荔枝皮上的粗糙紋路都能輕易刺破他的手掌,可見他是嬌生慣養的久了,早成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廢人。

他抽出帕子,細細擦拭了指間的臟汙,而後纏到傷處,不消片刻,帕子就被浸透了去。

見了此情此景,暗中窺視了全程的一人終於忍不住大笑,從黑暗的角落裏露了面。

秦南歸戲謔道:“傷口難愈,血流不止。君子安,你以為自己是什麽長命貨不成?”

“一分一秒,我都要活的比君子游更長久!”

“所以為了達成所願,你唯一的辦法就是動手讓他死在自己之前嗎?”

秦南歸走到君子安身前,拿了剩下的那顆荔枝,剝皮後送入口中,未及細細品嘗它的滋味,便又吐了出來。

“呸,酸澀苦辣,難食之味都讓你占盡了,還真把自己當成了什麽好東西。”

“在下就當小侯爺這話是誇讚了。”

“你想成為君子游,就得先過自己的那一關。”

秦南歸撫著君子安的面龐,輕輕摩挲著他的唇角,而後食指一路向下掠過他的衣領,穿入薄衣間,指尖抵住了他的左胸。

“只有把你自己都騙過去了,才能讓旁人認為你是真正的君子游,否則不過是個人人可嘲的笑柄罷了。你真的願做到那步嗎?”

“激將法大可不必,該做什麽,該怎麽去做,在下心裏有數。侯府能給我的幫助是憑我一人終盡一生也難得到的,只可惜我是個貪心的人,縉王這塊肥肉,我也想咬一口,甚至是嚼碎了整個兒吞下去。”

說著,君子安瞇起眼眸,眉眼彎彎,眼中卻感受不到絲毫笑意。

他拿起了方才的長枝,輕輕抽打著掌心,良久,終於勾起了嘴角。

“他可真是個有趣的人呢……”

……

傍晚的縉王府顯得有些冷清,自從君子游過世後,蕭北城便把府裏僅有的幾個仆役打發走了,平日就連灑掃院子這種臟活累活都是親自做的,就是不想留出太多空閑的時間給他思念那人。

現在君子游回來了,王府卻還是照常冷清,愈看愈讓人心中難過。

蕭北城獨自到了湖心亭中,點起煙來,一楞就是大半天,起了涼風也渾然不知。

君子安不知何時到了他身後,為他披了件外衫,便好似他從前對君子游做的一樣。

那人回過頭來瞄了他一眼,又匆匆別開目光,齒間咬著煙桿,吐字有些模糊。

“有模有樣的,連他不愛穿鞋這點都學去了,可你終歸不是他。”

君子安挑眉笑問:“只因他比我更先與王爺重逢,就要否認我與王爺的過去嗎?”

“本王與你,有什麽過去?”

“姑蘇初見,京城再遇,宿雲訣別,長安重逢。這一切,王爺都要否認了嗎?”

“你的確很了解本王,也很了解他,可你到底不是他。”

有腳步聲漸近,柳管家奉上了一套嶄新的琢玉茶具,往泥爐中添了塊新炭,小心侍候著二人用茶。

蕭北城問:“於情,你說面前這個人,真的是從前百般捉弄你,讓你難做的大理寺少卿嗎?”

柳管家不著痕跡的望了君子安一眼,對人笑道:“王爺說笑了,我只是個下人,沒有火眼金睛,可辨不出真假美猴王。”

“你倒是不得罪人。”

“不過要我說的話,我自然是希望留在王爺身邊的是個聽話省心的主兒,不會給旁人惹麻煩,更不會給王爺添堵。反正長得都一樣,也看不出什麽差別,為何不找個乖巧懂事的呢?”

“聽你這麽說,好像確實是這個道理。本王身邊從來不乏有姿有色的男子,逆來順受的見多了,冷不丁來個跟本王對著幹的,就總想著征服了他。要是能省過調教這一步,不費力就得到個討喜的君子游,未嘗不是件好事。”

說到這裏,他擡眼看了看淺笑著的君子安,捏著他的下巴,湊近了去看他的臉,不由唏噓:“你與他,長得真是一模一樣,不知除了這張臉,別的地方是否相似。”

嗅出了一股子色-氣的味道,柳管家悄悄退出亭子,安置好擁鶴樓的一切,靜待二人有個美妙的夜晚。

君子安貼近了蕭北城,極其嫻熟的繞到他耳邊,輕咬他的耳垂,撩撥著對方的情-欲。

“王爺可要試試?看看我與他,究竟哪個更能討您歡心。”

看他欺身壓過來便有做的意思,蕭北城立刻用煙桿抵住他的肩頭,讓他與自己保持著一段距離。

“本王不喜旁人靠的太近,記住了,若非本王親近你,就做好自己本分的事。”

“王爺此言,可是願收下我了?”

蕭北城坐回原處,不緊不慢的抿了口茶,幽幽看他一眼,才道:“本王要的是能出謀劃策的謀士,或是運籌帷幄的幕僚,其次才是這檔子事,你要分得清主次。”

“王爺需要我如何去做?”

“你要記住,在京城,在朝野,誰是君子游一點兒都不重要,死了一個大理寺少卿是不痛不癢,他日換作你喪了命也是無聲無息。你想立足於此,未必非得要他的身份,做自己不好嗎?”

“看來哪怕我是君子安,王爺也願親近我了。”

“如於情所說,本王需要的僅僅是個乖巧懂事的,你只要學會聽話,想得到什麽都是輕而易舉,反之,就是寸步難行。”

“聽王爺這話,是不喜我的出身了。”

“縉王府與定安侯府一向不和,你前腳從侯府出來,後腳就到了本王這兒,你在想什麽,本王還不清楚嗎。想屈於人下就要做出該有的樣子,蚍蜉只需抱緊一棵巨樹,至死糾纏便足矣,三心二意只會一無所得,死無葬身之地。”

“多謝王爺提點。”

說罷,君子安便在蕭北城面前屈了膝,鄭重行了三跪九叩之禮,而後湊到他膝頭,下巴輕輕蹭著,就像是只在討主人歡心的貓兒。

這一刻蕭北城便知,不論這場戲他與對方真心與否,勢必要有一人墜入其中,至死方休。

好在參天巨樹可長壽千年,而蜉蝣螻蟻的一生卻只在朝夕之間。

從一開始,就註定了君子安此人不如其名。做不得君子,也得不著安生。

作者有話要說:差一點忘記更新了……前期綠茶白蓮哥哥一定會拉低很多好感,不過後面可能會有翻身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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