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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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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祠一向迷信,這種損陰德的事定是不敢自己做的,便把活兒丟了兩個倒黴的親衛,聽著鏟子挖土的聲音都覺著心驚膽戰。

而不好受的顯然不止他一個,君子游的情緒過於激動,呼吸漸漸加快,喘息也重了起來,情況不是很好。

無奈,蕭北城取出隨身的酒壺,餵他喝了口陳釀的濃酒,看著他漲紅的臉色逐漸恢覆正常,還說些無關的事為他打著精神。

“你這身子究竟是怎麽搞的,這病是從娘胎裏帶來的嗎?”

君子游搖搖頭,待這一口氣喘勻了,才虛弱道:“我爹還沒過世的時候,我這病就出現癥狀了。那時以為是染了風寒,也沒放在心上,給我爹操辦後事,前後忙活了個把月,每天飯吃不上,覺也睡不著,終於把自己拖累糟了,在秦樓裏嘔了血。清河聞訊來把我送回家,請了大夫看過才知道得了如此難愈的病。”

他咳了幾聲才有好轉,眼中毫無光彩,好似個死人般盯著被人掘開的墳墓,口中溢出了悲傷的嗚咽,抓著那人的手,就像個茫然無措的孩子。

“都快開棺了,我卻開始害怕了,如果答案似我想的那般,那我可就是被騙了十年……不,是二十年。我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卻又害怕那個答案會讓我痛不欲生,王爺,我該怎麽辦……”

面對他的恐懼,一切安慰都顯得那麽蒼白無力。

而蕭北城所能做的只有將他擁入懷中,與他十指相扣,告訴他:“別怕,子游,我在。”

鶴嘴鋤穿透沙土,碰到棺槨,發出一聲脆響。

親衛收拾了雜土,將小小的棺材擡了出來,臨開棺了,君子游的身子卻不受控制的抖了起來。

撬棍被打入棺蓋的縫隙間,清脆而冰冷的響聲,每每入耳,都會讓他打個激靈,崩潰的將兩手插入發間,想逃,卻逃不掉。

蕭北城溫熱的手捂住他的雙耳,從身後摟緊了他,稍稍低頭,便能吻到他的頸子,溫熱的觸感,熟悉的體溫,多少給了他堅持下去的勇氣。

最後,隨著一聲悶響,棺蓋被推開來。

經過確認,棺中並無屍骨,只有一件小孩子穿過的衣裳,很顯然,是座衣冠冢。

“二十年啊……王爺,二十年。誰來償我失去的青春呢……”

回到老宅中,君子游楞楞坐在床榻邊,念叨的依舊是這句話。

這個時候,蕭北城倒是情願他先前的遺癥還在了,就這麽糊裏糊塗的昏過去,好好睡一覺醒來,那個永遠不會被現實擊垮的子游也就回來了吧。

越是該糊塗的時候,他就越是清醒,老天永遠以最殘酷的方式折磨著善良而無辜的人。

蕭北城守在他身邊,一直不敢放開他的手,幫他緩解著身體的顫抖,輕聲道:“我知道你很難接受這樣的事實,可你須得振作起來,才能查明此事不是嗎?”

“不,我不想深究緣由,我知道最後的結果一定是我不想看到,更難以接受的,我情願沒回姑蘇這一趟,永遠在我爹的謊言裏,像個傻子一樣無憂無慮的活下去。”

他木然說出這句話,眼中神采徹底黯淡下去。

蕭北城非常熟悉這種感覺,便是三年前經歷了那人離世的自己,被那種深入刻骨的絕望與痛苦逼到絕境,才呈現出的行屍走肉狀態。

外界發生什麽,對他而言就是不痛不癢,哪怕天塌了下來,也能心無波瀾的等死。

“子游,你現在不該胡思亂想,該好好睡一覺才是。”

“王爺說的對。”

一向討厭喝苦藥的他,居然會乖乖飲下那人餵來的藥汁,眉頭都沒皺一下,仰頭一飲而盡,便躺在床上,合眼睡了去。

蕭北城心中不安,請柳管家幫忙照料那人後,便去了老宅後院,站在昨日小黑發現了木箱的地方,叼著煙桿,垂眸靜思。

沈祠察覺到氣氛詭異,小心問了句:“王爺,是有什麽不對嗎?”

“貓的嗅覺,比起狗來如何?”

“那自然是比不得狗的啊,也沒見誰家看家護院養兩只貓啊,那不是鬧了笑話。”

“所以足有四年沒回到姑蘇的小黑,憑著記憶與氣味找到了君家埋藏舊物的地點這種可能有多大?”

“應該不太可能吧,我跟小黑也玩了幾年,了解它的習性,他平時都很乖的,就是喜歡上躥下跳,只有拉屎尿尿的時候才會刨坑,一般都不會亂挖的,又不是屬狗的……”

沈祠覺著這話不大對勁兒,順著這個思路又推理下去,“會不會這裏其實是一塊尿尿的風水寶地,所以……”

蕭北城冷冷瞪了他一眼,他便把餘下的話吞了回去,不再胡言亂語了。

那人俯身,隨手折了段樹枝挖著土坑,從中翻出了一些已經幹硬的碎葉片,察覺到異樣便讓沈祠把小黑抱了來,拈一丁點兒碎末撒在它小鼻子前,小黑便興奮的滿地打滾,還嫌給的不夠,掘地三尺也要挖下去。

“果然。”

“王爺,這個東西會不會就是誘導小黑來挖坑的啊?”

“你學聰明了。從中挖出的木箱跟裏面的東西都是貨真價實的老物件,可你說這葉片有幾分新?”

“該不會是有人知道先生會回來,所以把東西埋在了小黑容易碰到的地方,借此來引人註意?”

蕭北城把煙桿恰在指尖,摸了摸小黑的頭,“算算年紀,它也不年輕了,寵物飼養不當,壽命通常只有三四年。這個人知道小黑還活著,認定本王或是子游一定會把它帶在身邊,並布下這個局,一定對我們非常了解,不是在京城時就被人盯上了,便只有……”

“江陵!”想起那個時候蕭北城還受了傷,沈祠更是慌張,“王爺,這裏很危險啊,我們還是早點兒回京吧,以免夜長夢多啊!”

“你連成語都學會了,真是長進不少。但我們已經被迫入了局,如果不讓對方達成所願,只怕……”

他猛的合起了還沈在坑裏的木箱蓋子,響聲嚇到了沈祠,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那可怎麽辦啊,王爺,您和先生可都不能出事啊。”

“放心吧,要是想動手,在江陵驛館時,對方就可以置本王於死地。可他偏偏沒有下死手,便說明本王對他們而言還有可利用的價值。可他們的目的與身份會是……”

他緩緩起身,踱著步子走到庭前,便遇到了把藥渣碾碎了丟進花池裏做肥料的姜炎青。

他把沈祠打發走了,姜炎青也便轉過身來,擦去手上的汙泥,朝人聳了聳肩。

“您終於要來找我問話了嗎。”

“你看起來很期待的樣子。”

“算是吧,整天為此提心吊膽,我已經受夠了,能痛痛快快把實話吐出來,反而是種解脫。”

蕭北城瞇起眼睛,上下打量著對方今日的穿戴,和平時一樣是素樸低調的青衫,不過腕間卻若隱若現的露出一串珠子,那成色,那制式……

“小葉紫檀制的十八子佛珠,本王只在江臨淵身上見到過。看來本王猜的不錯,你果然是江家人。”

“準確的說,是朔北江氏。提起當年,也是能與出了數代帝王將相王侯後妃的蘭陵蕭氏相媲美的名門望族。只可惜在下生不逢時,趕上了你們君臨天下,橫行霸道的時候,若是有幸晚生一甲子,也就不必為了自己心中那點卑微又可憐的期冀四處奔走,天天過著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日子了。”

“你的語氣似乎很不滿。”

“那是自然,畢竟我們江氏輔佐得是前朝皇室的血脈,就好比裏面現在躺著的那位,而不是姓蕭的篡-位之君。”

被他挑釁,蕭北城倒也不惱,用煙桿拍打著掌心,不以為然道:“所以你才會給他安排一出假死的好戲,讓他暫時退出京城的漩渦,好深的城府啊。”

“多謝王爺誇獎。在下聽說了你們昨夜的遭遇,知道為什麽您隱忍了許久,卻還是在這個關頭前來質問我。不管您信不信,我都要為自己辯解一句,此事並非我所為。”

察覺到他話中的細節,蕭北城追問:“你否認的僅僅是自己嗎?”

“自然,江氏也是魚龍混雜,各侍其主是常有的事,我所能代表的只有自己,還有遠在京城的那位。”

“你跟江臨淵還真是穿著同一條褲子,關於三年前的事,還打算招認什麽?”

姜炎青笑道:“跟王爺這樣的聰明人打交道就是舒坦,您知道我們這種人如果不是真心想說出什麽,就算嚴刑拷打也問不出半個字,在下實在佩服。既然如此,我也不妨再多透露一些秘密。”

他邊說邊俯下身子,用指尖在地上寫了六個字,則為“君子安、君子游”。

“謙謙君子,一者安天下,一者游四方。這是林溪辭大人在死前留下的唯一一句遺言。也便是說,早在那時,他便知道夫人腹中懷有雙子,且雙子將應運天時,身負異象而生,重瞳八彩,與常人不同。”

“但君子游並無異於常人之處。”

“所以,他註定是為人臣的命。”

提示到這裏,蕭北城也便懂了他的意思,神色愈發深沈,看向對方的眼神懷著質疑。

“為何連這都坦白了。”

姜炎青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線,然而縫隙中,卻透出一絲寒光。

“也許,是為了合作吧。”

這世上只有永恒的利益,而無永恒的交情。

有形者終將化為無形,枯朽雕零進淤泥裏,最後開出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散發著腐臭氣息的美艷花朵,就成了人心。

作者有話要說:在這裏預告一下之後會開一個詳寫林爹爹故事的分卷,腹黑渣男皇帝攻x心機黑蓮花受的故事,可以期待一下。

其實關於信裏的內容呢,我已經在評論區解釋過了,君爹爹留下的只言片語並不足以道明他真正要表達的意思,所以全憑子游自己的意會與解讀。

既然君爹爹說了只有他一個兒子,那麽也就是否定了他哥哥君子安的存在,至於為什麽要否認呢?原因有二,一是他哥哥做了什麽大逆不道足以讓他斷絕養父子關系的事,再一個就是哥哥沒有死,並且哥哥活著會給未來造成許多麻煩。一個七歲的孩子自然不可能做出那麽過分的事,所以就是後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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