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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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體身上並沒有外傷與打鬥過的痕跡,初步判定為毒殺,或窒息而死。遺體渾身赤裸著被薄被裹起,從氣候環境判斷應該死了一月以上,指甲縫裏有泥土殘留,腐爛的創面中能看到穢物,不排除死者曾被埋入土中。這樣一來,死亡時間極易被混淆,可能推斷是不準確的。”

姜炎青把驗屍的結果寫在紙上遞給蕭北城,後者從頭到尾仔細看了幾遍,便命沈祠先到府衙中通報聞楚。

“讓他調查一下此前一到兩個月之間失蹤或是非正常死亡的女子,篩選出可能是被害者的人。”

吩咐完,他又覺著哪裏不對勁,對極其自覺的與他相隔十步開外的姜炎青道:“死者身上有沒有什麽能辨認出身份的細節?”

“這個嘛……大腿內側有一處灼傷的痕跡算不算?”

柳管家聽得紅了臉,“這種私密的傷處,外人怎麽可能知道,真虧你說的出口啊……”

“那又如何,我是大夫,檢查身子再正常不過了吧。”

“你……罷了,王爺,時候不早了,我們還是早些回去吧。”

回了驛館,蕭北城便催姜炎青去洗了熱水澡,順帶著吩咐人把他那一身沾染了異味的衣服都燒了,晦氣的很。

小鎮的夜總是格外寂靜,吹著深秋晚風,蕭北城邀柳管家同坐院中,品了盞江陵獨有的蜜茶。

柳管家問:“此次先生身陷兩起謎案中,王爺作何打算呢?”

“自然是找到害他至此的幕後黑手,若非寧元寶死的蹊蹺,本王也不必多此一舉。說起來,你認為寧元寶之死是單純的意外,還是被人所害?”

“幾方證詞都是漏洞百出,就算是意外,一定也不單純。”

蕭北城笑笑,把外衫披緊了些,齒間叼著煙桿,望著懸於夜空的玉盤出神。

“你跟本王想到一塊兒去了,分明當日一同出游的是寧家兄弟三人,但寧大仁與其夫人卻隱瞞了長子同游的細節。船夫那邊的話也經不起推敲,他曾說那處水淺,恰好是一個成年男人踮起腳尖來能把頭露出水面的高度,他自己跌落水中的時候也是嚇了一跳,看起來並不像是在說謊,這也是本王最疑惑的地方。”

“會不會是他裝的太像了,才讓王爺打消了對他的懷疑?”

“不,本王一直覺著當天船夫的舉動有違和之處,卻沒想出什麽頭緒來,於情你可有什麽發現?”

柳管家回憶著當日的情形,搖了搖頭。

就在二人沈默時,突然從驛館客房中發出一聲巨響,伴隨著瓷器碎裂的聲響,估摸著聲音是來自君子游所處的房間,蕭北城立刻前去看了狀況。

他趕到的時候,屋內地上已經落滿碎瓷,而下半身還裹著被子的君子游就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子游!這是怎麽了?”

他忙去扶起君子游,卻見那人雙目緊閉,全然不似醒來的模樣。

可是這樣的話,又要如何解釋房中的一片殘局?

蕭北城蹙眉望了眼地上的碎片,有先前他在房中飲茶的杯盞瓷壺,也有給那人餵藥時所用的的陶碗,桌布被一並掀到地上,看起來就是他為了起身,無意中抓了桌布,卻因再度昏迷喪失意識跌倒在地,而弄翻了桌上的物事。

把君子游抱回床上時,才剛回到驛館的沈祠被響聲驚動,趕緊來看了情況,一見滿地狼藉,居然又哭了出來。

“完了啊王爺,凈凈凈……凈瓶被打破了啊!”

蕭北城正心煩意亂,說話也沒好氣,“什麽凈瓶!”

“就是裝骨灰的……”

“裝誰的骨灰?”

“那當然是先生的。”

“他現在在哪兒呢!”

“在您懷裏……對啊,那這瓶子裏的就不是先生的骨灰了啊。”

說著,沈祠用指尖蹭了蹭灑在地上的灰土,湊到鼻前聞了聞,朝人吐了舌頭,“這不是草木灰嘛,先生真是的,嚇了我三年還不夠,又讓我受了驚。”

“草木灰,凈瓶?”

蕭北城低低念叨一句,猛然想起什麽,握住了君子游的手。

那人右手握拳,掌中明顯攥著什麽,將他五指舒展開來,竟是片凈瓶的碎瓷。

“這就是你想告訴我的線索嗎……”

君子游仍閉著眼,一動不動好似睡著了一般,蕭北城輕輕在他額頭印下一吻,吩咐人收拾了地上的碎片。

柳管家在旁說著風涼話也不怕閃了腰,“幸虧那時沒抽下去啊,不然他要是記了仇,回去京城可真夠我喝一壺的。”

註意到君子游提示的蕭北城終於舒展了愁眉,手裏捏著瓷片,勾勾手指招呼柳管家上前。

“於情你說,他是想向本王表達什麽。”

那人撇著嘴,說話陰陽怪氣的,“我可不敢揣測咱們這位王妃的心思,還是您請便……”

話才說到一半,眼前明光晃過,引起不適,柳管家便住了口,靜看蕭北城把玩那來之不易的寶貝。

“這凈瓶是早些年景德鎮以幾近失傳的特殊工藝造出的冰裂紋瓷器,雖是用沙土燒制而成,卻有著玉石獨特的通透光澤,且裂而不斷的紋路只在凈瓶表面,內裏還是瑩潤飽滿的釉質。這本是皇家禦用的東西,由先皇賞賜給了母親,才又輾轉傳到了本王這兒,後來……”

“東西是好東西,但我還是不明白,先生打碎了自己的骨灰壇子,究竟是想提示您什麽。”

“於情,你細看。”

蕭北城說著把燭臺移到面前,用瓷片映著火光,打在墻上,形成一片斑駁陸離的光影。

“這是……”

瓷器的裂紋不深不淺,映出來恰好也是通透的色澤,猶如湖水在陽光照射下泛出的粼粼波光,加之燭光與夕陽同是柔和的赤色,看起來便好似當日斜陽湖上的光景。

“姜大夫曾言,被害者服下的藥物會令他們身體松弛,反應變得遲緩,陷入龜息狀態,就像死了一樣。如果說落水當天,寧元寶也服用了這種藥物,身子乏力難以掌握平衡,並被折射到湖面的陽光刺激了視線,跌入水中難以掙紮,在旁人看來就好似突發急癥才發生了意外。”

“這樣說來,疑點也就解釋得通了。除此之外,還需深入調查斜陽湖水深的原因。”

“吩咐下去,命聞楚帶來幾位常年在斜陽湖活動的船夫問話,明兒個一早,就讓寧家長子與次子一同來見本王。”

幾個時辰以後,要找的人就都到了驛館。

聞楚是摸不清這位性子陰晴不定的縉王究竟在搞什麽花樣,只知道上邊命令下來了,做屬下的就只能照做,半個字也不敢多問。

說蕭北城性情古怪,他也真的給人面子,召來幾個船夫,人還沒見著呢,就讓聞楚給他們分發了紙筆。

船夫摸不著頭腦,聞楚也同樣是一頭霧水,沈祠嘟著嘴,揉揉還朦朧的睡眼,打了個哈欠道:“王爺不是要讓你們寫口供,自家的船長什麽模樣都知道吧?”

船夫們面面相覷,茫然的點點頭。

“知道長啥樣就畫下來吧,有幾條船畫幾條船,畫得好的重重有賞。”

一聽有錢可撈,幾個船夫都卯足了勁兒,雖然鬥大的字不識幾個,畫工也不怎麽樣,但都是竭盡全力的畫出了大概的模樣。

話的時候,沈祠還像話家常一樣問著:“說起來這些日子斜陽湖水似乎深了些,有人知道原因嗎?”

船夫們都不以為然,“官老爺您不是咱這兒的人,不清楚也正常。早些時候有人在這兒挖河沙出去賣,把附近的環境都給破壞了,害得湖裏的魚群都往下游跑了。咱們這些個靠水吃飯的被逼的沒有活路了,只好把通往下游的水路給堵住了,只有水位漲上來了,逼不得已的時候才會把水洩出去,時間久了,湖水也就越來越深了。”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好像……三年前吧。”

聞楚看了他們遞上來的畫紙,發現這些船夫手裏最少都有兩條船,大概明白了其中的玄機。

這些作為證據的畫紙被送到用膳的蕭北城面前,他夾了片爽口的脆藕送進嘴裏,又喝了口溫度適中的清粥,翻看了一下,就把東西推給了柳管家。

“於情,你看看有什麽問題。”

在王府做事多年,柳管家可說是把珍稀字畫都看了個遍,眼睛矯情得很,光是瞥一眼那幾條炸了毛的線條組成的圖形就覺著不屑了。

“這種東西,也配叫畫嗎?”

“誰問你這個了。如果說畫的是船,你有沒有發現什麽細節。”

柳管家把幾張紙攤在桌面上,看得表情有些扭曲,嘴角也抽動著,耗費了所有的想象力才勉強把那抽象的簡筆畫看作是船,一連幾張看下來,似乎發現了點門道。

“若說這弧形曲線表示的是船,那船身後方垂在兩側的線條,指的就應該是船槳了吧?”

“不錯,他們所畫的另一條船並沒有裝置船槳,而是靠一根長桿撐動船只滑行。仔細觀察,靠船槳劃動的船身普遍偏寬偏短,首尾都是尖形的設計,而靠船桿撐動的卻是又細又長,只有船頭一側被修成尖形,符合風動的規律。也就是說,船夫在出水前是要根據所到的位置而更換形態不同的船只的。”

“的確,設有船槳的船只適合深水游動,比較容易控制速度,而靠船桿撐起的船只則是適合淺水,對風向的要求很高。”

“你可還記得到斜陽湖那日,船夫開的是什麽船?”

“我記得是設有船槳的,當時王爺一怒之下將撐桿丟進水裏,自己游上了岸,後來船夫就是劃槳將我與聞大人帶回去的……嘶,不對啊,既然有船槳作為動力,他為何還要多此一舉帶一支長桿?”

蕭北城不緊不慢的咽下最後一口粥,把筷子橫在碗沿,漱口之後又悠哉悠哉品了口茶。

“動機不是很簡單麽。”

自然是為了蒙騙他這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看似對民間經驗一無所知的官老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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