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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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進楚諺懷裏的那一刻,昱白整個腦子都是空白的。

他不知道自己這麽做能起到什麽作用。

——幾分鐘前,他從小窗裏鉆進來,目睹了整個過程。

一地的肉糜,橫中直撞的血腥氣,渾不似人的楚諺,還有他那簡直比最可怕的仇人都要扭曲變態的父親兄弟。

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這樣的家人!?

他用盡全力才讓自己的理智不至於當場斷裂沖上去。

要冷靜!

這樣的局面他冒然出現非但幫不上忙,反倒可能變成楚諺的拖累。

他掐著滲出血絲的手掌,將自己的存在感收斂到最低,靜靜等待著最好的時機。

——他等到了。

可在這一刻,他寧願自己沒有這個機會,要面對這樣一個被親生父親威脅操控、在過去的歲月裏已經不知道傷成怎樣血淋淋的楚諺。

“你清醒一點!”

他空著的那只手扯住男人的衣領,破了音的聲調在他耳邊急吼著。

手指不經意間觸上他脖頸的皮膚,昱白只覺得眼前陡然一震!

轟!

倉庫裏呼呼的風聲、楚諺近似獸音的低吼,瞬間都在他耳中收束成了長長的忙音——

……

“媽媽……”

小小的身影縮在沙發的最裏面,看著不遠處那個令他渾身不安的男人。

幼兒園的老師不是說爸爸和媽媽是相愛的人,會好好愛護自己的孩子嗎?可為什麽媽媽跪下來哭得那麽厲害,這個人卻一定要把自己帶走看都不看她呢?

他吹了吹自己紅紅的手腕——那是被男人從媽媽手裏拽走時留下的,好像越來越痛了。

他扁了扁小嘴,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最終,他還是堅強地憋了回去。

不能哭,媽媽說過他是小男子漢,要勇敢的。

“就是他嗎,先生?”

“等會你安排個檢查,看看他身體的適配性怎樣。”

“是,我立刻吩咐準備。”

那頭傳來幾句對話,大概因為談論的對象是個孩子,完全沒有顧忌音量。

他縮了縮小手,雖然聽不懂,但卻直覺地有些害怕。

“媽媽……”

他吸了吸鼻子,在心裏又小聲地叫了一聲。

小諺好餓……

“等會兒你跟這個叔叔去個地方。”

男人的聲音從他的頭頂落下來,冰涼的不帶一點溫度。

小小的身軀猛地一顫,擡頭看向這個不知何時站到了他面前的“爸爸”。

他抿了抿唇,鼓足了很大的勇氣才小小聲地問出口:“去……去哪裏?”

男人並不欲和他多說,淡淡留下一句:“你去了就知道了。”便轉身離開。

——他是楚家的當家,日理萬機四方應酬,自然沒空跟一個只不過留了他一半血脈的私生子解釋。

更何況,第一次試驗下來,這個“兒子”能不能留下命……還不一定。

……

“身體出現異常排斥反應!”

“楚家的嫡系血脈都不行嗎……”

“免疫排斥太強了!他體內的整個生物系統都紊亂了!”

“……告訴上面,實驗失敗。”

痛,好痛……

還像是被放在熾火之上炙烤,有好像赤.裸著身體被扔進了冰天雪地……不,比那個還要難受!

火山和極地在他的身體裏拉鋸撕扯,將這血肉之軀當成了戰場,金鼓齊鳴喧天廝殺,像是要從他的脊柱開始一寸寸敲碎!

“啊——!”

嘶吼聲卻只能在喉嚨下發出沈悶不甘的咆哮,他的嗓子早就在一開始的痛楚中被瞬間撕裂。

為什麽……

他不是他的兒子嗎?

為什麽……要對他這樣?!

理智和思緒被拉扯成了緊繃的弦,烈火焚身到了極致,下一刻似乎就要迎來徹徹底底地毀滅!

——不!他不甘心!

尖銳的刺痛感不知從何時出現在他的腦中,針紮、鼓槌、斧鑿,將他不願意就此湮滅的痛楚完完全全地喚醒!

竊竊私語的研究員沒有發現,躺在實驗臺上宛若死了一樣的男孩不知何時睜開了眼。

漆黑幽深,遠不見底。

他慢慢地、動了一下指尖,朝著那兩人張開手掌——

“!!”

下一瞬,淒慘的嚎叫聲在整個實驗室裏回響。

……

“今天感覺怎麽樣?”

少年一邊擦著耳孔中滲出的血,一邊漠然地路過男人的身旁,從冰箱裏拿出一瓶水,答非所問:“我什麽時候能出去?”

男人望著他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精美的物品,有著不加掩飾的讚嘆,符合期待的滿意,卻唯獨沒有溫情。

他笑了笑:“怎麽,住在這裏這麽多年還不習慣?”

少年掀起眼簾,沒什麽感情地望了眼窗外黑漆漆什麽也看不到的景色。

“算不上不習慣,只是太久沒有見過太陽,覺得有點冷。”

“我明天就叫他們給你換溫度處理器。”男人和藹地道,“你再堅持一下,等實驗完全成功,就可以出去了。”

知道他的話不過是逗貓逗狗一樣的空口承諾,少年也不在意,琉璃似的剔透眼眸轉開,輕輕“嗯”了一聲。

無所謂,這麽多年的時間,一開始的恐懼早就變成了麻木的漠然,不管是在脊椎中插進鋼針抽取樣本,還是血淋淋割開皮肉的新實驗方案,痛到鉆心挖骨到現在也不過成了咬咬牙的例行公事。

他早就忘了風吹過樹梢是種什麽樣的味道。

“你明天叫人給我帶幾枝花進來。”他忽然道,提出了自己自從來到這個地下實驗室後的第一個要求。

“我想看。”

……

昱白緊閉著雙眼,一幅一幅的畫面走馬燈一樣地閃掠而過。

有那個還天真的,相信著父親對自己有愛的小小的楚諺。

有在日覆一日暗無天日的人體試驗中漸漸變得冷漠,再也沒了表情的少年。

還有……密密麻麻指著他的槍林中,漫不經心地同“父親”談判,終於從那個囚禁了他十年的可怕監獄中逃脫的青年。

……

他睜開雙眼,眼珠動也不動地盯著面前似乎和他一起陷入了奇怪夢境中的人。

他無論如何都想象不到……

楚諺曾經過著這樣的日子。

“沒關系……”昱白喃喃道。

額頭抵上他的,心疼到極致,反而沒了嘶吼的力氣。

他用力地抱住他。

“你有我……”

從今以後,我會陪在你的身邊,讓那些噬人可怖的罪業都在今天做個了斷。

然後,他的楚諺,就可以幹幹凈凈徹徹底底地,做成那個永遠都笑著的、所有人都愛他的、光芒萬丈的楚諺。

“……昱、白?”

終於,男人沙啞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在他耳邊響起,對這一刻的昱白來說宛如天籟。

眼淚控制不住地滂沱而出,砸在他的手上燙得發疼。

“是我。”

他努力地揚起一個笑。

“沒事的,我在這裏,你看,媽媽已經被我救出來了,沒事了,沒事了……”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將背在肩上的楚媽媽示意給他看。

“是我不好。”

“如果我能早一點來……”

他終於明白了那些所謂的“黑化值”背後隱藏著多麽深的痛苦,卻只恨自己為什麽沒能早一點來到這裏,找到他。

“我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我會一直陪著你!”

男人的眸中倒映著他的身影,冰冷的獸性一點點褪去,最終,潮水般消散入海。

像是漆黑的井底透進了一縷光,剎那亮起的璀璨比漫天繁星都要醉人。

楚諺蒼白的唇靠上昱白的額頭:“我聽見了……”

你說了不再離開。

“……別想逃了。”

他張開手臂,連同他背上的母親一起,將自己這輩子最珍視的兩個人圈進了懷裏。



【——主人小心!】

大難後終於敞開的心扉被系統的一聲驚呼打斷。

昱白瞬間回神,近乎直覺地迅疾側身,躲過了身後呼嘯而過的槍聲。

“你……你!”楚擎在不遠處咆哮道,臉上露出自出現以來第一次的失態。

他就快要成功了……他明明就要成功了!

——可這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人卻打亂了他所有的計劃!

昱白進入楚諺精神的時間看似很長,現實中卻只過了短短一瞬。

男人只看著這個莫名其妙出現的家夥突然搶下了他的人質,再等反應過來,本已經陷入狂亂,出現最容易被他控制時機的野種居然就這麽清醒了過來。

功虧一簣的感覺頓時讓楚擎胸口泛起血腥味,他再也顧不上什麽風度,指著昱白怒吼道:“把他給我弄死!立刻!”

楚諺面色一沈,倏地擡頭。

系統的聲音同時響起:【主人,蓄能完畢!】

昱白“嗯”了一聲,將想要護住他的楚諺霸氣地往後一推,平靜道:“不用,你累了,我來就好。”

他瞇起眼,看了看楚擎那張本算得上儒雅英俊的臉,此刻卻是無比的扭曲醜陋。

他忽然露出一個笑容,朝著身後在他腰間收緊手的楚諺道:“其實你不用總是保護我的。”

他很認真地覆上他的手背:“我是個男人。”

“對於自己愛的人,我也有想要守護的欲望——不想讓你受苦,想讓你以後的日子每天都開心幸福。”

“對了。”他面對著沖過來的人,忽然想起了什麽,“幾個小時前你向我求婚我還沒答應呢,不然就在這裏給你答覆吧。”

指尖伸出,張開,絢爛的電光在旋轉著凝聚。

在對面人陡然停住的腳步、驟然驚恐的面色中,鋪天蓋地的白色光芒咆哮著撲向那些由罪惡堆砌出的血肉。

“我愛你,楚諺。”

“我想跟你在一起。”

縱橫一生以為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中的男人連一聲慘叫都沒發出來,便連同著他的走狗、倒在地上的長子一起,在熾烈中碳化成了宇宙中最小的塵埃。

恐怕他到死都沒有想過,他那些振臂的野心,籌謀多年不惜利用一切的宏圖,會終結在這樣一個破舊灰霾的小倉庫裏。

“……我們結婚吧。”

昱白轉回頭,對著怔然的男人笑瞇瞇給出了自己的答覆。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

明天更新番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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