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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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形容歲月,常以顛簸。可是有人說過,能給予人過重於生命的,也是漫長的時間。就好像我以前不懂離合,後來在家裏養的一只大灰狗去世後,我知道生命的歸途是離開;一如枯葉反哺沃土,我的生命也將養育新的生命。

漸漸地,在回憶裏,我理清了所有的脈絡。

像是爬上土墻的爬山虎,每一個藤須是如何蜿蜒的,每一片枝葉是如何分布的,我都了如指掌。

柳知絮愛杜素聲,愛到放棄了一切,錯也要走到底——她離開了父母,放棄了安定的生活,她難道不知道這種感情被人發現要遭到唾罵嗎?

她當然明白的,她又不蠢。

可是她還是義無反顧的愛了。

在那個年代,在那個說一句愛都尤為珍惜的年代——她說了‘愛’,她就被時代放棄了。

我有時候就在想,為什麽人們不能慈悲一點呢。

自己被話刺傷了尚且面紅耳赤,又何苦拿言辭當刀子,一刀要刮下旁人的一片血肉來呢?

可是,唉。

杜素聲與柳知絮坐在那輛車子裏,被李平以陰謀分開了。他們把杜素聲拋下了,帶走了那位沈家的大小姐,也是唯一能嫁給世家豪門的人。

在車輪轉動到最後停下的那刻,在那不算太長的距離裏,在那天陰沈的黃昏和沈默的夜色中,這都是一種不詳的預兆。就好像拉開了悲劇的序幕。

在我看來,在我這個不是當事人的過客看來,她們各自二人在那天都死了。

因為自那之後,她們的一生就開始了漫長的別離。

那天晚上夜很深了,好像是太陽的光輝留得時間太長,以致於空氣裏還停留著稀薄的燥熱。蟋蟀與秋蟬,一個在草地裏伏著,一個在樹上伏著,扯著聲腔叫嚷著存在感,這一片叫完了那一片又響,反正是個沒完,讓人遲遲無法入睡。

我搖著蒲扇,在涼水擦過的竹席上迷迷糊糊的想,還要再過段時間才會轉涼。

杜素聲就迎著那涼薄的月光,扶著相繼的墻根,一瘸一拐地回來了。

姨母家裏養的那只大黃狗平日裏就跳脫,那天晚上更是吠個不停,把我吵醒了。在迷瞪間,我聽到隔壁“吱呀”的開門聲,突然心裏驚跳了一下。

隔壁不是走了嗎?

回過神來時,我竟已經披著外衫出門——我這是有多擔心她們啊。

我小聲地讓大黃狗安靜,它就嗚咽地趴在地上,尾巴不住地向我搖晃,它總是肯依著我。我躡手躡腳進了隔壁的門,又是一道突兀的“吱呀”聲。

“……”

我靜聽了片刻,那裏頭沒有動靜,我疑心是賊。

我隨手拎了一根杵在墻邊的搗衣棍,輕著手腳走進門邊,忽然聽到悶悶的一道哭聲。

那道聲音輕輕的,曾經發出過脆鈴一般的笑聲,我還是熟識的。

“杜小姐?”

“……”裏面又什麽聲音都沒有了,是一片悶長的沈默。

良久,我推開門,只見杜素聲坐著,依舊是那個位置,只是晚上了,沒有那年的陽光。格子窗外的月光透了進來,她臉上有一層冰冷的水光。

她沒有轉過頭,仍無聲地淌著淚。

我猜,她的眼睛一定像是一面湖泊,把它能見的都包納了進去。湛藍的天與白潔的雲,溫柔的風與掠影的鳥,高高的水草上伏著安眠的螢火蟲,可是夜已經深了。

所以,她能看見的只有灰沈沈的天,和一彎明月。

我開口打破了沈靜,也是解釋:“我疑心您家裏來賊了,便來看看,”我見她不做聲,又走了幾步,心頭忽然湧現了一種不詳,“您不是走了嗎?發生什麽了?”

杜素聲仍然坐著,不肯開口。

我奇怪道:“您不點燈能瞧見嗎?我幫您……”

她這才開口道:“不要點燈——”

她聲音太過沙啞了,咬著很重的鼻音,含混地我差點聽不清。

“發生了什麽——”

“你走吧,”杜素聲打斷我,“我要睡了。”

這話使我不能再問什麽,我只能壓下滿心的疑惑,回道:“好吧,祝您夢好。”

那晚夜裏我睡的並不好,做的夢翻來覆去,而那又是一層層出冷汗的驚夢,使我衣襟濕透,連早晨都沒得到什麽安寧。

第二日,姨母吃過早飯就唉聲嘆氣,說杜素聲和柳知絮走了,她就沒什麽說話的人了。

我還溫著書,抽空回了一句:“她昨晚不是回來了?昨晚我聽到動靜,就去看了來,是杜素聲回來了。”

姨母又奇怪又高興,就出門去了隔壁。

那天她到很晚才回來,連一貫的飯點都遲了。且她回來的時候沒有說笑,臉色也很陰郁,還有種隱隱的怒氣,我問:“怎麽了?”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一雙微腫的眼裏像是透著話,可她沒說,卻是搖了搖頭:“別問了。”

可有些話我不問,風聲能不說嗎?

是馮開喝過酒,自己吹噓出來的,他說……杜素聲是非嫁給他不可了。

他像是一只蜘蛛,說的話就是織出的網,再淬過毒汁,使杜素聲動彈不得,一動就能要了她的命,也因此,她被縛了一生——哪怕她擁有著一個不曾向命運低頭的靈魂,也還是落得個傷痕累累的下場。

他這個爛人、雜碎、牲口。

杜素聲徹底被他毀了。

我恨死他了。

我從未這樣恨過一個人。

那天的晚上,其實是我與她相識多年以來,第一次見她落淚……在我走出門後,我靜靜站了很久,我聽見了她的哭聲;其實她哭的時候並沒有聲音,因為她將臉埋在掌心裏,低著頭,只在哽咽之際深深地喘兩口氣。

我聽見的聲音,其實是從她靈魂裏發出的悲鳴,那種聲音裏透出的傷痛,好像是一道疤痕印記,在她身上烙過的一樣。

那情形實在是太令我難過了,好像這世上所有的悲傷都被她一個人承受了。

怎麽柳知絮不在她的身邊呢?

我忽然有些怨她了。

自那日後,她就處在風暴之中。流言蜚語,如無處不在的亂嗡嗡的蒼蠅、下水道的老鼠,同時被一塊最肥美的肉吸引了似的,瘋了一樣鉆進她的家裏。

她不常出門了,難得那麽一次,還是挑了一個很陰郁的早晨,與她一點也不匹配。她在挑菜,不敢看人,那戶的老婦就直楞楞地盯著她看,像是要瞧出她皮囊下的靈魂是否知恥辱。

她默不作聲,到最後只說:“就這麽多,給我包起來吧。”

老婦為她撿了起來,那根稻草禾被她拎著,在將要送到杜素聲手中的時候,顯得有點瑟縮。

顯然,這老婦不怎麽想賣菜給她。

這還是姨母同我說的,而她,也是從別處聽來的。

我當時聽得心酸,都不敢想杜素聲當時的心情——可你若以為命運這麽慈悲,那可真是大錯特錯;若是命運稍微有點兒良心,那愚昧的人就顯得不過如此了。

杜素聲要走時,聽到了議論聲如潮起浪湧,一下子沸騰。所有人都睜著眼睛,直楞楞地看著她,仿佛她是個什麽她們沒見過的怪物似的。她們不僅看著她,嘴裏的話也不肯饒過她——這還是當著她的面啊。

像是熱燙的滾油,一下子濺到了她的身上,杜素聲忙不疊地躲開了。

那一瞬間她可能會覺得荒謬吧。

為什麽那個過錯者不被指摘,反而是她這個受害者要遭受旁人奚落的指指點點——命運何其不公啊!

那段時光驟然變得漫長,一分一秒都得杜素聲自己去捱。短短半月,她瘦的不像話。

她整個人都沒有光彩了,可是她還是會失神地望著窗外,好似在盼望著時間快快走過,一下子來到春天。

她好再看一看她的牡丹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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