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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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命運總是喜歡牽連,它最喜歡偕同荒唐了,這樣就好把人作弄一番。

它真怪,要它最喜歡的人哭著,最討厭的高興笑著。所有的人都要供它哄鬧著。

除夕夜的那個晚上,她們沒有守歲,也沒有祭祖拜神。她們離開了家,已經沒有祠堂和排位可以拜了;而神靈,是不會保佑她們的。

她們吃過晚飯,只坐著聊了一會兒天,就上床休息了。

“等開春了,我想去學堂裏任教,教鎮上的孩子讀書寫字,讓他們也去外面看看。阿素,你覺得怎麽樣?”

柳知絮彎著眉眼,笑意盈盈。

杜素聲連聲道:“好呀,好呀。到時候換我來做飯,我就學著你照顧我的樣子,把你養的白白胖胖的……不過開春還早,我們還是要先把我的花養好。”

“說來說去,你的牡丹最是緊要。”

夜裏,兩道對坐的身影被溫暖的光映在紙糊的窗上,她們笑一聲,身子就抖著往後仰,銀鈴般清脆的音就在院內回蕩。

夜裏的雪,下了一重又一重。

初一的清晨,柳知絮擁著厚厚的大衣推開門,驚詫說:“好大的雪!”

她住在南方,那裏的天氣總是很陰冷,但不下大雪。只有那麽一兩天,會吹一陣很小的雪絮。

“阿素,一起出來鏟雪,不然出不了門了——”

屋內傳來細細的響動,隨著一道嘟囔,“知道了……”

柳知絮笑著搖了搖頭,穿好那件厚厚的大衣去煮了兩碗熱騰騰的面,一做好便端在桌上蓋著。像是掐著點兒的,長發披散的杜素聲就慫動著鼻子走到桌前,讚嘆道:“好香啊,不愧是阿絮。”

“趁熱吃,我還在竈裏燜了兩個紅薯,掃完雪就能好了。”

見杜素聲吃得呼嚕呼嚕的,她笑了一聲:“饞貓。”

飯畢,二人就拿著鏟子、竹條掃帚開始打整院內的積雪。

掃雪耗費體力,每一下都得用力,於是沒一會兒,杜素聲就喘著氣歇了。趁著無聊,她一腳一腳踩出腳印,慢慢地將柳知絮圍在一個圈裏。

等柳知絮打整完一片,轉眼便見一個堆得齊整的雪人,插著一溜的黃色臘梅花,她就挑著眉,嗔道:“這些就累不著你。”

但她眼底含著笑,一點生氣的模樣也沒有。

杜素聲也跟著笑,順勢就將剛從竈裏掏出,剝了一塊皮還冒著熱氣的紅薯一遞,諂媚道:“第一口是專門留給你吃的。”

柳知絮就笑著吃了第一口。

這二人只要在一起,彼此的一個笑都能會心。

大家都說從沒見過這麽有默契的姊妹,她二人從來沒有紅過臉、起過半句爭吵。

一個永遠瞇著眼,帶著笑;另一個就縱著她。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小鎮上單身的男人開始覬覦起這兩位姑娘,或許是她們的美貌太過於惹眼了。

於是他們紛紛攛掇家裏的老母親去打探消息。

家中長輩帶著禮物去拜年,在閑聊的時候說了一嘴想要結親的意願,但無一不是被杜素聲以一句“守孝三年”打發了。

初一的時候不忙,加上天氣難得暖和,婦女們就聚在一起曬太陽,抓一把花生瓜子,閑聊嘮嗑。

那個早上被杜素聲落了面子的馮太太,先是譏諷的笑了一下,就陰陽怪氣的說:“我今日去說媒,那位杜小姐原本還笑瞇瞇、對我和顏悅色的,忽然一下啊,那臉色就變得難看哦!你是沒有見到,嚇慘我了……她幹嘛不想嫁人啊?”

有人磕著瓜子,呸了她一聲:“人家不是說了要為親人守孝三年?瞧把你急得,人又不像你,當初想嫁也嫁不出去。”

眾人哄笑起來,連手上的瓜子都落了兩顆。

馮太太臊紅了臉,聲音陡然尖利起來:“那也總比你年輕死了丈夫,老了偷人的強!”

趙寡婦把瓜子殼一扔,唾罵道:“何鳳丫,把你的爛嘴給老娘我放幹凈嘍!再胡說八道一個字,我把你打得滿地找牙!”

“哎呀,這是幹什麽!大過年的!”

“不要傷了和氣嘛!”

有幾位婦人急急來拉,把二人各自扯到一邊去,一面勸說:“都是認識了這麽久的,怎麽這樣說話!”

趙寡婦呸了一聲,大聲道:“就馮家那個娃兒,游手好閑又好吃懶做的,別說這十裏八村的姑娘沒人願意嫁,就是不相熟,那兩位外來的姑娘也絕對看不上你們家!”

“什麽破爛的貨色,也要眼巴巴地送上去丟臉,不害臊!”

這二人也是積了宿怨的。

當初說趙寡婦偷人,就是這馮家的太太說出去的。

她當時只是在天色朦朧時,看到趙寡婦和孫先生說了兩句話,就有鼻子有眼地到處跟別人說。

趙寡婦知道後,直接上門打了她一頓。她家兩個男人都沒拉住。

眾人一咂摸,還真是。

讀過書的女人都傲氣,偏那兩位姑娘不僅模樣還好,那氣度身段也是沒得說,不愁找不到好人家。

於是她們又紛紛勸馮太太想開一點:“你呀,就別打人家的主意了!”

“就是。聽說人家開春還想教我們娃兒讀書呢,咱們鎮上可真是有福氣啊,一來就來了兩個讀書的姑娘。這種事兒,別的地兒都遇不到呢!”

那被人撅了話音的馮太太暗暗罵了一句,便不再說了。

她們又說起開春要種些什麽菜,東家長李家短的,又說起若那柳知絮成了先生該送些什麽表述心意。

一聊起來,那真是沒完沒了。

直到日光漸漸稀薄,這些人才各回各家去做飯,等著自家的孩子放完鞭炮,在炊煙升起時回家。

柳知絮看了眼天色,曉得該做飯了,便穿好圍裙,淘了米、擇好菜,一面等著閑逛的杜素聲回來。

“阿絮——”杜素聲急急忙忙的跨進門欄,一張臉煞白,她說:“徐家的爺爺死了!”

“啊?”

“就是秋水街的徐老爺子,家裏人早死光了的那個!應該是昨兒晚上走的,剛李太太去給他送東西的時候發現的,身體都硬了。”

柳知絮一時說不出話來。

但她也沒楞神太久,連圍裙都沒摘,拉著杜素聲就往外去,一邊說著:“去看看有什麽我們能幫上忙的。”

徐老爺子的屋子裏已經擠滿了人。

一些婦人站在門口,有人安靜地垂著眼,百無聊賴;有人抹了一把眼淚,佯裝慈悲;有人則笑著在說話,漠不關心。

而真心難過的沒有幾個,大家都是事不關己,來湊一個熱鬧罷了。

只是年節的正當口,有人暗自道了一聲晦氣,說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這個好時候。

已經有年輕的小夥子在裏面為徐老爺子換壽衣了,一時之間,只有外面很輕的說話聲。

李太太一面抹眼淚,一面出來,她看到來人就說:“你們兩個小姑娘來這裏幹嘛,出來說話吧。”

杜素聲跟上了她,輕聲說:“我們來看看需不需要幫忙。”

李太太聲音都已經哭的沙啞,強忍淚道:“徐老爺子沒有親人,你們好心,到時候可以來哭靈。”

她白胖的臉上沒了一貫的笑容,一雙眼流著止不住的淚,看得出,她是真的很傷心:

“只要一想到,他過世的時候身邊連個人都沒有,我這心裏就難受啊!可憐他一家啊,兒子為國捐軀,兒媳卻跟人跑了,剩下一雙孫子,一個被拐,一個病死……真是。”

杜素聲和柳知絮連忙上前安慰,也悄悄跟著紅了眼眶。

只聽李太太又惶然地拉著杜素聲,問了一句:“前兒還跟我有說有笑的,怎麽一下人就沒了呢?”

只能說世事反覆,人生無常罷了。

只是一個積德行善的老好人,死時正逢熱鬧,旁人大慶,自己將死卻連個交代遺言的人都沒有,難免讓人心酸。

黑色的棺木未合,一張遺像高高懸起。

照片裏的人,已經很老很老了,他肅容沈眉,有一副愁苦的模樣。

堂前的人,無不是衣著素凈,滿臉哀傷。

幾個小輩穿戴孝服,跪在地上,往火盆裏投燒紙錢。徐老爺子沒有親人了,只有這些鄰裏小輩肯為他盡一盡孝心。

杜素聲是個軟心腸的人,平日裏又常在外面走動,認識的人多,可就數這位老爺爺最別扭。後來漸漸熟了,他二人的交情才好一些。

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她一面燒紙錢,一面落淚。

李太太忙完那邊,就來招呼那群小輩吃飯,見杜素聲還哭的不能自己,拉她起來的時候不禁道:“小心點兒眼睛!”

杜素聲抽噎道:“我不吃了,我去洗把臉。”

李太太忍不住勸了一句:“不吃飯可怎麽行呢,身體會受不了的。”

柳知絮攙著人,對李太太說:“您先去吃吧,我跟她說兩句就好了。”

說完便帶著人走了。

等杜素聲洗完臉,柳知絮又拿帕子給她敷眼睛,說:“都腫了,看你明天怎麽見人。”

杜素聲沒敢說話。

她原本沒那麽傷心的,反正她的父母已經不在了。她哭是因為想到柳知絮的雙親,若以後二老逝世,會不會孤單。

那個時候,她一心想著別人,卻從未考慮過,自己有沒有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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