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砰！”

黑色跑車甩著圓弧撞向面前的人體，劇烈的刮擦聲異常刺耳。

意識慢悠悠地升入高空，漫天星辰向她墜來。

滴答、滴答。

好涼，是誰在流血？

信號燈綠光閃爍，行人可以通行。

“嘀嘀嘀，嘀嘀嘀嘀…”鬧鐘驟然作響，姚媛猛地睜開雙眼。

“才幾點啊…沒課怎麽還鬧…”她抓起被子邊緣向內蜷縮，片刻後一聲慘叫：“糟了糟了，面試要遲到了！！”

來不及抱怨更多，她頂著亂七八糟的長發翻下床找拖鞋，徑直奔到水房裏用涼水漱了漱口，又用浸滿水的毛巾繞著臉好好搓了一圈，深褐色杏眼終於明亮起來。

梳子與頭繩在鏡子面前對準頭發一齊使勁才把長長的馬尾束好。

姚媛風風火火地沖回房間抓起昨天準備的衣服，白襯衫扣好，小西裝上身。

雙腳蹬了高跟鞋便去夠桌上的文件袋，一疊塔羅牌嘩地一聲被帶散下來。

她慌忙伸出手抓住其中一張，剎那間酥麻的刺痛感從紙面直達指腹。

牌面上惡魔的形象被火焰包裹，它踩著地上的劍柄，將皮鞭重重拍向哭嚎的人類。

火辣辣的炙燒感從心底騰起：這不是她熟悉的塔羅牌牌面！可底部燙金的名詞確實是【惡魔】。

浮在牌面的幻象轉瞬即逝，她咽著口水翻轉塔羅牌：卡面上的惡魔還是那麽古典，憨態可掬地牽著兩條鎖鏈。

幻覺嗎…可能是太累了，下次有空去醫院看看。

姚媛捂著胸口緩緩站起，每次呼吸疼痛都會減弱一點。

沒時間想太多，再不面試就遲到了！她抓起手機往外跑，抽空看了一眼屏幕上彈出的群聊：【下周六中午集合，舉行茶會。】

占蔔愛好者群要舉辦線下活動了？

剛剛的正位惡魔還有心臟的痛感難道是在警示自己不要參加？仔細想想，醒來的時候也是一身汗，搞不好做了噩夢。

詭異的預感寧可信其有，她在聊天對話框中十指翻飛：【抱歉，最近要出去找工作，這次活動我就不參加啦~】完事後按下確認發送，頭也不回地沖出宿舍。

15分鐘過去，姚媛用紙巾擦幹凈嘴角的煎餅殘渣，站在路燈旁緊盯對面的信號燈。等120秒倒計時完就能沖過去打車了。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手機在包中不屈不撓地震動，請求通話的鈴聲持續響起。

她打開拉鏈一瞅，糟糕，是師傅的電話…占蔔群裏的事情果然沒完。

猶豫片刻接了起來：“餵，是師傅嗎，我是真的沒空~您也知道，我現在快畢業了，找不到工作學校那邊會——”“沒有人能逃避命運，月光石。”電話那頭的語氣十分漠然。

“師傅，我總是要工作的嘛~哪天請你們吃飯。”

等了幾秒沒有反應，一看屏幕對方已經掛斷。

嘖，那種冷冰冰的語氣…生氣了？等她消氣後再好好聊吧。

真羨慕無憂無慮可以沈湎於神秘學愛好的小富婆。群友可以不擔心未來，她卻不可以。

姚媛的左腳輕輕踢在等待線上，目光被對面走過的一對少年男女奪去。

【好漂亮的混血兒。】

兩人都是高中生模樣，穿著童話風格的巫師法袍。

女孩應該是戴了美瞳的國人，眼睛呈現極絢麗的紫色。而少年則明顯有外國血統，銀發紫眸，高鼻深目，唇角掛著近乎諷刺的笑。

他們是在扮演游戲中的魔法師嗎？

視野逐漸模糊，紅綠燈的顏色與數字消散在邊界處。

被不知名的力量推動，姚媛向斑馬線跨出一步。

“你們、”為什麽想追逐那對高中生呢？似乎沒有理由。

“嘶——砰！”

姚媛緩緩失重，黏膩的液體在馬路上潑灑開。

誒…這是…誰闖紅燈了？意志將一抹綠色拽入腦海。

很好，沒有闖紅燈——因為錯的不是我，所以沒有那麽疼嗎？

“人類，你甘心嗎。”

誰在說話？差點閉起眼睛擁抱死亡的姚媛勉力撐開眼皮。

黑影沈沈壓到太陽的光華，天空不再湛藍，一條條銀色鎖鏈自幽暗中浮現。

點點光芒閃爍其上，仿佛星子在俯瞰下方。

一只手蓋住她的眼，遮蔽了視野。只能通過充滿誘惑力的聲音勉強分辨出是一位女性在說話。

“人類，回答我，你甘心就此死去嗎？”

回答什麽？嗓子好幹。

手指一寸一寸移開，姚媛這才看清楚面前的人型。

確實只能用人型來形容，“她”是一道勉強維持四肢形態的黑影，唯有一雙猩紅色眼眸如星辰寶石般聚集全部目光，很容易讓人忽略不定的形體。

“她”受傷了嗎？姚媛看著陰影末端的半透明缺口，癡癡地想。

“你真的想毫無意義地死在這裏？”

“我不知道…”

“向我傾訴，傾訴你足以獻上靈魂的執念。”猩紅寶石與她對視，冷漠從心底向靈魂傳遞。

“執念？”跑去面試肯定達不到這種程度，那混吃等死算嗎。錢？多少錢可以買到靈魂？

“許願吧，訴說心底深處最深切的不甘…！”陰影繞過雙肩，純粹的黑暗將她包裹：“不管是償還恩情、清算仇怨還是滿足私欲。”

“許願？”倒是沒有什麽不甘心的，可是說到願望…如果可以許下一個願望的話…

“沒錯，這是你最後的機會。”黑影鎖定了獵物，一道道銀色鎖鏈禁錮住靈魂，攔截通往天堂的道路。

“確實…我不該現在就死掉，我還沒有…”

初次意識到死亡臨近時怎能不留戀？想活下去是無法抗拒的本能。心底深處的訴求劇烈燃燒，爆散在靈魂中。

眼眶湧出眼淚，黑影的手與她的指尖相觸。

在六芒星的見證下，一卷羊皮紙誕生於火焰，表面浮現未知的符號。

兩根纖長的手指撚住姚媛的食指，按在羊皮紙最下方。

“說出願望，代價是你的靈魂。”

“我還沒有…”

血色從食指中滲出，利落地繪制成符號文字。

在文字構成完畢的同一時刻，絕望從胸腔中迸發。

“我還沒有談過戀愛啊！！！”本該不容更換的契約瞬間褪去所有文字，變回空白。

“什麽——”“我想活著談一次戀愛，甜甜的戀愛嗚嗚嗚嗚嗚！我要遇到最完美的愛人啊！！！”

無數怨念被羊皮紙抽出，傳達向虛空意志。

她多想有人可以懂她，在她最無助的時候伸出手，在她最得意的時候不放開。不管是愉快的事情還是悲傷的事情都能隨意分享，不用小心翼翼。

多想在夏天看海，在冬天吃火鍋。

多想成為彼此的依靠，互為劍盾。

多想不為雞毛蒜皮置氣，全力享受美好人生......無數思維碎片串聯成不現實的、堪稱奇跡的美好之戀。

【這就是你的表述？】某種意志在回應，祂無悲無喜地閱覽了這份駁雜的願望，將它化為符號鐫刻在羊皮紙上。

人類看不懂這些文字，靈魂恍惚地給出了【是】的表達。

【契續》》約成立】

冰冷的聲音響起，羊皮紙在黑暗中吞噬自我，深淵中的哀嚎一並遠去。

“什麽契約？”姚媛突然感受到眼淚的重量，靈魂也能流淚嗎？

瞳孔放大，星辰在她眼前高速旋轉。

黑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凝實，火焰在影子內部飛旋，每次燒灼都更添一份色彩。

幾次呼吸間，絕美的“生靈”誕生了，“她”吞噬了“星空”，於是太陽重返人間。

漆黑長發隨風賦予，濃眉墨色更勝名家工筆。

猩紅艷色內斂於長睫之下，與高挺鼻梁一同構築。紅唇略薄，勾魂攝魄。

陽光照射下來，膝蓋還能感受到地面的硬度。

既定的事實改變了，她現在正半跪在紅綠燈邊，完好無損。

唯一不變的是緊握的手，還有那雙冷卻下來的眸。看得到漆黑眼瞳深處的暗紅，卻感知不到一絲溫度，連交握著的手指也是冰涼的。

美人緩緩勾起唇角，用力將她拉起，另一只手穩穩扶住她的腰。姚媛踉蹌幾步撞入對方懷抱：好高，肯定在175以上！而且超級有料。

“想讓我怎麽稱呼你？”語氣分外親昵，耳廓也能感受到暧昧的空氣。

她用幾秒鐘確認了現在的狀況：假如剛剛那個是死而覆生，面前這位…大概，不，肯定是類似魔鬼之類的東西吧？！

深吸一口氣，姚媛推開美人的同時一躬到地：“您以後就叫我小姚吧！”

沈默沒持續太久，高挑美人一步步接近，最後撩起她耳邊一絲垂發。

姚媛很想後退可腿不爭氣，腰也在抖抖抖：“還、還沒問您怎麽稱呼？”

美人低下頭，手指先是豎在唇前，接著自然放下：“你想用什麽名字？”

小黑、小白、小貓、小狗…

“星空。”不像名字的名字脫口而出，之前那片無垠星空占據腦海。

被命名為星空的魔鬼摟住她的腰，臉頰相貼。

尖銳的疼痛穿透耳垂從內部迸發出灼燒感，一下子斬斷了剛剛的暧昧。

“你幹什麽啊！”姚媛猛地掙脫，委屈地抱住路邊欄桿。

“剛剛在穩定契約，現在沒事了。”魔鬼的笑容浮於表面。

想躲藏是不可能的，星空像是保護她一般走在身側，卻比任何路人都危險。

姚媛連忙摸摸耳垂後面，沒有凸起或者傷口，也沒有多出耳釘，和平時一樣柔軟光滑。

“一個很小的烙印，代表你我之間的聯系。”星空“善意”的告知縈繞耳邊，幽暗隨指尖劃過。

“我、我還有事要做！你不要貼我那麽近。”不顧路人詫異的眼神，姚媛拎起包慌忙往前踉蹌幾步。

“在擔心面試？別擔心，一定會被拒絕。”魔鬼從右側勾住她的胳膊：“要不要先去約會？履行契約的一部分。”

履行契約？腦海中飛速劃過剛剛的一幕幕：【“說出願望，代價是你的靈魂。”】

【“我想活著談一次戀愛。”】

【“契約成立。”】

姚媛深吸一口氣，抖著嗓子大聲反駁：“是嗎，你看到了我被拒絕？那我拒絕你的拒絕。”

魔鬼回以意味深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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