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照顧的第一個病人，是一個八歲的女孩，食道癌，這是她第二次住院，之前她已經經歷過一次手術，而且已經不能進食，可能生命還只有4-5個月。當時主治醫生下的結論是只能先進行抗癌治療。看著她病歪歪的樣子，每天因為接受抗癌治療而痛苦萬分，我感覺好難過，她才只有八歲，她的人生還沒有開始啊，為什麽上天要這樣對待她？而且，她有一次對我說，姐姐，我不想死，我好想活。我當時懊惱極了，因為，我無能為力！

我查資料，查論文，國內國外的病例，我想找到救活她的辦法，後來我向主治醫生建議，再給她動一次手術。主治醫生告訴我，病人因為長期不能進食，身體狀況早已承受不了一場這麽大型的手術，而且，她的腸壁已經非常薄，手術的風險非常大。當時我對醫生說，我們難道就這樣什麽都不做眼睜睜的看著她死嗎？我不知道是不是主治醫生也動了惻隱之心，決定給她動第二次手術。

手術前我每天都興高采烈的期盼著手術的到來，每天都給她加油，鼓勵她吃東西。

本來一切都好好的，手術很順利，可是，不測還是來了，手術後的第十天，癌細胞擴散到全身，她的器官大面積的壞死……那個下午，3點15分，主治醫生宣布，八歲的她，死亡！

我照顧的第一個病人，她就這樣死了。”

淚水無聲的流著，念塵蹲在妙言身前，伸出手環過她的肩頭，將她摟進懷裏。

“那個孩子她本來還可以活4、5個月，卻因為我的建議，就那麽死了。”

念塵抱緊她，輕聲安慰她：“那不是你的錯，你已經盡力了。”

“這件事讓我深受打擊，讓我第一次有了當醫生的恐懼，我看著自己那雙可以殺人的手對自己想，我憑什麽可以左右別人的人生。

這件事發生後沒過幾天，我因為當時心情不好打算去找在另外一家醫院實習的雨果，中途路過一家咖啡館，便想買一杯咖啡給雨果帶過去，然後就鬼使神差的走進了那家店，再然後就看見了店裏面我當時的男朋友正和一個女的一口一口的互相餵吃著蛋糕。

……

他叫葉鑫，是我同校大我兩年的學長，我學臨床，他學藥學，戀愛那年我大三，他大五，畢業後他去了一家藥廠做新藥開發，大學最後一年我去院裏實習並準備考研，那時候的他卻已經不再搞科研，而成了他們廠的醫藥銷售。

在外科，每天都很忙，我很少有時間休息，他亦是經常出差，所以我們相聚的時間並不多，可能就是因為這樣，慢慢的嫌隙也就有了。

只是我一直沒有察覺，我只是不停的跟他道歉，我說，只要熬過實習醫生這幾年就好了。

有一天，雨果突然跟我說，她昨天晚上在酒吧門口看見葉鑫了，身邊還有一個女人，但沒怎麽看清他們就開車走了。我自然不信，因為葉鑫告訴我他當時在深圳出差。當時我篤定般信任他，怎麽可能相信他會變心。

當時在咖啡館看到他，剛開始我都還沒敢相信那是他，直到他看到我，過來跟我解釋，那女的對我出言譏諷，我才知道這世界是多麽可笑。”

妙言仍記得當時葉鑫裝模作樣的道歉和那女人挑釁的話語：“這就是你那女朋友，長得就一副清湯寡欲的樣子，怪不得你說她提不起你一點興趣！”

“他是我的初戀，所以用情很深。所以傷的很深。

連在一起發生的這兩件事對於當時的我來說打擊太大，我受不了，關了手機，沒有請假就從醫院逃走了，當時我只是想逃開那裏，去哪兒都行。醫院找不到我就給爸爸打電話，爸爸在兩天後的晚上在我們搬家前的老房子裏找到了我。當時我把自己折磨的已不成人形。其實，我後來回想，不成人形的又何止我自己，爸爸因為找我累的早已不成樣子。

那天晚上下起很大的雨，他接我回去，在路上，爸爸說我不該自暴自棄，我卻因為心情不好，朝爸爸大喊大叫。”

淚水難自抑，妙言又開始低聲的抽泣起來，念塵再一次抱緊了她。

“半年前，爸爸交了個女朋友，我嘴上不說，心底卻是不大願意的，我耿耿於懷這件事，在那一晚我朝他喊，你根本不愛我，你只愛你自己，我不用你管！

可我沒想到的是，這竟成了我留給爸爸的最後一句話……

雨夜，路滑，對面一輛大車開著遠光燈，加上我又讓爸爸分了神，然後，車禍就那樣發生了。

……

車禍雖然給我留下了一身傷疤和斷掉的骨頭，卻讓我活了下來，而爸爸卻永遠的離開了我……

我怎麽可以原諒自己，原諒自己對爸爸說出那樣的話，人為什麽總把最大的惡意對向自己最親的人。爸爸怎麽可能不愛我，他愛了我一生，把什麽都給了我，最後把命也一並給了我，而我卻害死了他。

那時候，我是多麽自私，父親一個人把我養大，給我優渥的生活，讓我快樂的長大，但他的孤獨我卻看不見。我已經工作，已經有了男朋友的人，卻還想讓他獨屬於我。

念塵，你信命嗎？也許前半生生命太過厚待我，也許是我前世欠人太多，一夜間，命運用它最殘酷的方式懲罰了我，男友背叛，父親離世，家破人亡……我這一生中所有的福分與幸運在那一夜全部用盡，獨留下我一個人在這世間悔恨。

……

爸爸的葬禮在我身體稍微可以的時候才舉行，可能是哭了太多，爸爸下葬的時侯我已經不會哭了，紅著眼卻掉不下一滴眼淚，到最後老天連悲傷的權利都給我剝奪了。

葬禮過後我傷口感染，大病了一場，高燒41度，當時我覺得自己快死了，是雨果，敲開了我的門，救了我。

等我稍微痊愈後，便辭掉了醫院的工作，放棄了考研，我在網上投放簡歷，投的都是離A市很遠很遠的地方，投的也都是和醫生毫不沾邊的職位，我希望永遠離開這裏，逃開這一切。

很快B公司一個文員的職位錄用了我，然後我就來到了B市。”

妙言這是第一次完整的跟人提起這段往事，中途幾度哽咽，泣不成聲。

“這幾年來，我的天就再沒亮過，我不敢回來，不敢回憶，我拼命工作，拼命學習，我必須時刻讓自己在做事情，我不能停，停下來我就痛的要死，我不敢愛，也不敢被愛，這樣的我，哪裏還配得到愛和幸福。

可是，這個時候，你卻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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