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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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靳雲庭要連夜趕回忠義關,喬斯年讓尹諾早早做了晚飯。站在莊子外目送靳雲庭騎馬走遠,他對辛子說道,“告訴左叔我還要些人手,越多越好。一部分要送去酒莊學習釀酒,勞左叔挑些合適的人出來。”

酒莊那邊釀酒的器具很快到位,等周棋教會一批人就把他送回雲州,喬斯年準備先蒸餾一些高濃度的白酒給鎮北軍的軍醫藥用。

見他特別強調釀酒的人,辛子猜測可能不單單是為了歲好,“是,公子。”

耀京,貢院的大門終於打開,今日鄉試最後一場考試結束,秀才們挎著考籃背著包裹排成兩列魚貫而出。

還沒放榜已經是幾家歡喜幾家愁,有人滿不在乎,有人胸有成竹,有人暗自嘆息只待三年後再來,有人垂頭喪氣不知何去何從。

袁斌一眼就看見站在前排的兮言,心中萬分詫異面上是恰到好處的驚訝,“言叔怎麽過來了,是父親有事吩咐嗎?”

要知道前兩場考試來接他的都是他的長隨,而且也不配站在第一排。

對,是不配,京中慣是些捧高踩低的人,連貢院門口都要分出個門第高低出身貴賤,撫遠侯府已經兩代無人在京中擔任實職,侯爵不過是個空殼子。

“侯爺差小人接世子回府。”兮言接過他手裏的跨籃,躬身引路。

“袁世子,要做駙馬你好像一點兒都不高興呀,這是看不上四公主?”本來嘈雜的人群因為這聲高呼為之一靜,聽見的人都看向這邊。

鐘行“刷”一下搖開折扇擋住嘴角的笑意,“也是,珠玉在前,頑石怎可入眼!”

袁斌駐足,“我剛從貢院出來,雖不知發生了何事,但是公主貴為鳳子龍孫金枝玉葉,不是我等能隨意編排的,還請鐘小公子慎言。”

這是給他挖坑呢,明日彈劾寧國公府的折子還沒送到皇伯父的禦案上,這些讀書人裏沽名釣譽慣會鉆營之輩怕是要拖著虛弱的身體回去寫文章抨擊他們鐘家外戚坐大目無尊卑,最後左不過幹政擅權,鐘行冷哼一聲,這個虧不能白吃。

“袁世子覺得我手裏的折扇如何?可識得這是誰的字跡?”鐘行將扇面轉了一圈,這一會兒貢院門前更加水洩不通,“大家覺得這‘蝦蟆’怎麽樣?”

鐘黎出來的不早不晚,見無人應和鐘行,他將考籃遞給已經忘記自己來幹什麽的小廝,接過鐘行手裏的折扇,念道,“嘉魚薦宗廟,靈龜貢邦家。應龍能致雨,潤我百谷芽。蠢蠢水族中,無用者蝦蟆。形穢肌肉腥,出沒於泥沙。六月七月交,時雨正滂沱。蝦蟆得其志,快樂無以加。地既蕃其生,使之族類多。天又與其聲,得以相喧嘩。豈惟玉池上,汙君清泠波。可獨瑤瑟前,亂君鹿鳴歌。常恐飛上天,跳躍隨姮娥。往往蝕明月,遣君無奈何。詩是好詩,字中規中矩,這畫……”

鐘黎拿近幾分細看,不出所料發現一列小字,“小蝌蚪找親娘,充滿童趣,你拿著倒是正合適。”

不管急眼的鐘行,鐘黎合上折扇向圍觀的眾人施禮,“小弟年幼,言語無狀,讓諸位同年見笑!都散了吧,引來巡防營大家又得去大牢裏待幾天,那裏可不像貢院條件好,可以提籃挎包住單間。”

“哈哈哈哈!”

鐘黎玲瓏剔透,幾句話將鐘行之前的言行歸為年少無知,鐘行年齡擺在這裏,又有鐘黎賠禮道歉,死抓著不放倒顯得他沒有器量,袁斌拱手離去。

端得是謙謙君子,寵辱不驚,氣度不凡,自是入了某些的眼。

馬車裏沒有旁人,小桌上擺著醉仙樓的玉露團、水晶糕,還有一碗溫度正適口的銀耳蓮子羹,都是袁斌平日愛吃的,他卻毫無食欲。

賜婚的事他並非毫不知情,只是四公主這麽快求來聖旨他是沒想到的,但還在計劃內。

可是鐘行手裏的折扇是怎麽回事?

鐘行打開折扇的時候他就看清楚了,那是喬斯年的字跡。喬斯年什麽時候還寫了扇面流出?他不是每次書寫完都叫他那個憨頭憨腦的小廝拿去燒掉了嗎?

而且東西怎麽會出現在鐘行手中?還特意拿給他看?難道喬斯年已經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殺他?

馬車外的人聲鼎沸打斷袁斌的思緒,他知道穿過這條街撫遠侯府也就不遠,他就著已經冷掉的銀耳蓮子羹開始吃點心。

府裏府外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若是他一口不吃或是吃得少,有心人就會借題發揮牽強附會坐實他看不上四公主,會很麻煩。

“皎潔圓明內外通,清光似照水晶宮。只緣一點玷相穢,不得終宵在掌中。”一群小兒迎面跑過馬車。

袁斌放下湯匙又聽見,“遲遲白日晚,裊裊秋風生。歲華盡搖落,芳意竟何成。”

“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游絲。空一縷餘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證候來時,正是何時?燈半昏時,月半明時。”茶樓裏琵琶幽咽,聲聲都是道不盡的相思,與稚嫩歡快的童音形成強烈的反差。

這一首詩詞他沒有見過,袁斌一臉陰鷙。

撫遠侯府的馬車安安靜靜駛過長街,後面寧國公府的馬車掀開了車簾,鐘黎用折扇敲著手掌,看著跑來跑去大聲誦唱的小孩笑道,“每次燈會佳作頻出,這次的都挺不錯呀!”

“這可不是燈會上出的,是今晨才冒出來的,半日的功夫整個耀京都在傳唱,尤其是《折桂枝·春情》不到午時看見風向的伶人已經譜曲傳唱起來。”鐘行攤開手掌索要折扇,“還給我!”

“借三哥看看,等我回去把這首《蝦蟆》抄下來就還給你。”鐘黎用折扇輕輕敲了一下鐘行的額頭,問道,“這題詩作畫的人和那袁斌有什麽關系?你怎麽和他吵起來了?寧國公府已經樹敵夠多,你不要學表哥四處得罪人!”

“人家袁斌已經是欽定的駙馬爺,撫遠侯府天然屬於三皇子一脈,”鐘行一臉幸災樂禍,“等他知道自己錯失怎樣的摟錢耙子他就該哭咯,哈哈!給你看看無雙苑和閉月羞花樓的新季圖冊你就明白了,我今日才領到的!”

鐘行打開暗格,拿出六本厚厚的圖冊遞給鐘黎,“可惜這裏面的衣飾賺的銀子我一文也分不到,你說表哥怎麽這麽壞,分股還分什麽技術幹股,搞得我握著五支幹股只能啃喬斯年以前的老本,一口熱乎的都吃不上。”

鐘黎心中嘖嘖,再也沒有設計師一欄空著,以前必定是無名居士的首頁被喬斯年占據。

“你也知道自己在啃別人的老本,”鐘黎頭也不擡,“你畫一些圖樣讓表哥放在圖冊裏,有人訂購再制作,也不耽誤事。”

“你以為我沒想過,”鐘行道,“常掌櫃告訴我表哥直接把我的設計圖扔水裏去了,說我是敵人派來的奸細,專門來砸他的招牌。”

“哈哈!”鐘黎大笑,“我就隨口一說你還真這麽幹,表哥沒說錯,就你鴛鴦畫成鴨的水平可不是來砸招牌的。”

“哼!”鐘行一把搶過他放在手邊的折扇,“我想到一個好主意,喬斯年幹一樣的活兒只能拿到以前三分之一的銀錢,閉月羞花樓就很慘了,肯定也不樂意,我要去找他,把這五支幹股還給他,讓他收到紅利分給我一半。”

“嗯,這個法子不錯,”鐘黎沒什麽誠意地讚道,心裏想著你能走出中州一步我名字倒著寫。

話鋒一轉,鐘黎道,“回去跟母親說說,得派人盯著些這突然冒出的詩詞,不知道是誰又是要對付哪家!”

這些詩詞在耀京的大街小巷傳唱了幾日沒有引起任何風波,很快被新的趣聞取代,倒是鄉試之後的各種文會上時有人感慨,誰家的娘子哥兒有如此文采,讓人不知她是何人便已經和她同病相憐害起了相思。

袁斌回到撫遠侯府,先去給祖母請安,隨後跟著等在那裏的撫遠侯袁殷去了書房。

父子兩相對無言,半響袁殷道,“大丈夫拿的起放的下,既然陛下已經賜婚,以後和公主好好過日子。你母親那裏我會帶話,你就不用過去請安了,回去好好休息,明日隨為父進宮謝恩!”

作者有話要說: 嘉魚薦宗廟,靈龜貢邦家。應龍能致雨,潤我百谷芽。蠢蠢水族中,無用者蝦蟆。形穢肌肉腥,出沒於泥沙。六月七月交,時雨正滂沱。蝦蟆得其志,快樂無以加。地既蕃其生,使之族類多。天又與其聲,得以相喧嘩。豈惟玉池上,汙君清泠波。可獨瑤瑟前,亂君鹿鳴歌。常恐飛上天,跳躍隨姮娥。往往蝕明月,遣君無奈何。——《蝦蟆》·白居易·唐

皎潔圓明內外通,清光似照水晶宮。只緣一點玷相穢,不得終宵在掌中。——《珠離掌》·薛濤·唐

蘭若生春夏, 芊蔚何青青!幽獨空林色, 朱蕤冒紫莖。遲遲白日晚, 裊裊秋風生。歲華盡搖落,芳意竟何成。”——《感遇》其二·陳子昂·唐

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金縷衣》·唐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游絲。空一縷餘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證候來時,正是何時?燈半昏時,月半明時。——《折桂枝·春情》·徐再思·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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