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開。”

尹照用背抵著門：“你哥昨夜睡得很晚, 讓他多歇會。”

“你信不信我只消動動手指就可以把你的魂魄都給揚了。”

“我信，”尹照毫不退縮，“但你想知道的我也都知道, 我們先談談。”

“你哪來的信心認為我會和你談？”

“聽說你們神祗的體征發生明顯變化的時候, 就表示已經傷及根基。看見你哥的銀發了嗎？漂亮吧, 一半因你，另一半因我, 已經夠辛苦了, 別再讓他想起以前不好的事, 我知道你的前一段經歷很不堪, 可是你哥陷在沒能保護好你的自責裏也不好過, ”尹照說著說著眼梢開始染紅，到最後聲音一點點地弱下去，“先和我談。”

“竟然是真的啊, ”岳夜嗤笑一聲，斂回笑意的那一刻仰著頭, 藏匿起一閃而過的脆弱神色，他垂下首時又開始輕笑, “我缺失的一大段歲月，原來是和那群骯臟的惡鬼為伍啊, 不對，我就是惡煞啊, 說不定還是最兇的那個，哈。”他邊說邊往樓下走, 攀在扶手上的右手微微顫抖著。

岳夜的模樣與兄長太過相似，只是多了幾分少年氣，尹照微一閃神, 分心去想岳靈年齡再小些時發脾氣會不會像弟弟這樣。

鬼使神差般，他跟在岳夜身後，走下樓梯，走出家門。

尹照撫平自己紛亂的心緒後，就開始組織語言：“你跌下去是意外，但岳靈很快就把你救上來，帶回家，就在二樓盡頭的房間放著，你只是沒有意識，但你還是你。”

他頓了頓：“大家都不告訴你，是因為覺得這只是一次重傷。”

岳夜驀地回頭：“你能不能別跟著我？”

“我現在勸你包括跟著你，都是為了給岳靈減輕負擔，你不用有心理負擔。”

“尹照！”

“你要去哪？”尹照突然加快腳步。

然而尹照無論怎樣加快腳步，岳夜不用回頭也能精確地和他保持距離。

後來尹照索性習慣岳夜的速度，離他有一段距離，但人一直都在視線內。由於締結的原因，他身上的鬼魂氣息已經徹底被岳靈的神息掩蓋住，如今走在大街上也毫不避忌。

尹照繼續說：“現在回去的話，我們還可以自然地和你哥說出來超市買東西，再晚些就要編個更好的借口了。”

“我為什麽要聽你的？”

“因為你剛才就把我的話聽進去了，沒有闖門進去，否則今天所有人都會不開心，”尹照頓了頓，“岳夜，像你現在往前走一樣，往前看。”

“你現在的假惺惺是不是怕被我哥知道你和九朝聊天說漏嘴啊？”

“是啊，我的確怕你哥不滿，雖然不是從我口中說出，但多少有點牽連。”

“我不供出你，你現在給我馬上離開。”

尹照沒有停下腳步：“不行，得一起回去。雖然我們一向互相不喜歡，但——小心——”

岳夜的瞳孔內映現出那輛似是失控的車輛的那一刻，手臂幾近要被尹照扯斷。

隨著一陣淩厲的風掠過，巨大的刺耳的撞擊聲倏地響徹在每個人耳邊。

熄火的車輛在冒著煙，車頭已經扁得看不出原樣。

岳夜怔怔地看向由於拉扯的沖力而被彈到一邊的尹照，他看起來似是腰傷加劇，根本就起不了身。

他緩步走過去，一言不發地把尹照拎起來，挪到安全的位置後，徑直地往失事的車輛走去。

“餵，你又要去哪？”尹照皺眉扶著腰，奈何行動困難，費了好大的戾氣才站起來跟上去。

岳夜在車窗前駐足凝望，呆了好久，身後響起腳步聲時，他緩緩開口：“認得嗎？”

尹照順著岳夜的目光看過去時，臉色幾度變換，眼神逐漸黯沈下來。

認得的。

那日和岳夜被帶警局的時候，曾和一對傷心欲絕的夫婦擦身而過，之所以記得清楚，是因為他們紮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太可怕。當時以為他們只是遭遇過不好的事，如今看來，該是把自己和岳夜當作兇手了，即使有著治安局那邊的解釋，也沒有足夠的理智去平息怒火。

他們在救護車的警響中往回走，一路沈默著，也不再拌嘴。

尹照走得有些慢，岳夜下意識地在快要到家的時候停下等他一會。

“為什麽救我？”

尹照語色篤然：“在治安所你幫我隱瞞過身份。”

“我不會欠你人情的，總會還的。”

“我的確有個忙要你幫我。”

岳夜有些驚訝：“還有我哥哥解決不了的事嗎？”

“因為不能讓他知道。”

“呵，看來也不是十足的坦誠。”

“你又沒在談戀愛，哪懂得我們的推拉牽扯。”

“切。”

尹照本以為回得比預想中的要早些，按照岳靈的作息時間，或許連借口都不用編，然而連家門都未入，就猝不及防地被柱在花園裏的岳靈上上下下地審視一番。

一號選手心虛。

二號選手同上。

岳靈的起床氣看起來還未消，語氣冷冷的：“為什麽出去不留個口信？”

“還有，去哪了？”

尹照還在思忖著哪個借口好糊弄一些的時候，岳夜已經淡定開口：“去超市，但是找不到路，就回來了。”

“然後順便打個架？”岳靈的目光落到尹照扶著腰的手。

尹照下意識地答：“你忘了？這腰傷昨晚弄出來的啊。”

岳靈怔住一瞬，臉色有些不自然：“都進來。”

見岳夜有些無精打采的模樣，岳靈便只留下尹照一人。

岳靈正當想開口就被尹照用腰傷堵住：“你幫我揉揉，都直不起身了。”

“直覺告訴我你和岳夜沒有單純出去散步的可能性。”岳靈本想晾一晾他，卻發現尹照略微辛苦的神色不是他那“精湛”的演技可裝出來的，還是伸手按上了他的腰間。

“就是吵著吵著，決定出去吵，結果一不留神就走到外面去，後來有一輛車闖綠燈，我一躲就扭到了。”尹照沈思著這說的全是真話，便理直氣壯幾分。

“兩幼稚鬼。”

“岳靈你能不能用點力啊？”

話音一落，“啊啊啊——”

二樓的岳夜聞聲險些摔掉了手中的水杯。

他們好煩。

鬧歸鬧，尹照安靜下來時總隱隱透著沈沈的不安感。他有時甚至破天荒地躲開岳靈去獨自琢磨九朝的話，幸好岳靈以前獨身慣了，尹照不纏著他的時候自己也會找些事來做，一時間並沒有發現他的不妥。

日光漸柔，暮霭散去，夜幕染開。尹照不知不覺地撐著腮呆坐了一個下午，印象中岳靈曾走到自己面前打量過幾眼，確認沒有撞邪後，留下幾句話後便回房間了。

直至四周靜寂到只能聽到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尹照才離開沙發。走上樓梯後，他懷疑自己撞邪了，否則為什麽會看見花瓶上的圖案在移動位置。

他低叫一聲，下意識地抵到欄桿上呆呆地看著。

“你怎麽了？”

這樣靜寂的環境下，尹照都沒有聽見岳靈的腳步聲，他似是瞬移到的。

“那是什麽？”

岳靈微瞇眼睛，順著他的指示看過去：“泰迪的魂息附到上面來了。”

見尹照還未回神，岳靈攥過他腕間：“回去睡覺，楞什麽？”

“岳靈親一個。”尹照突然松開岳靈的鉗制，雙手攀上他肩膀，微一踮腳後，吻了上去。

親一下？

不存在的。

岳靈的唇瓣後來不自覺地下移，從他的下顎到頸項間的咬痕。

尹照半脫下岳靈睡衣的時候，岳靈突然抓住他的手，聲線有些啞：“你的腰。”

“你脫還是我來脫？”

衣物盡數被扔落在地的時候，尹照攥著床單的手微微發顫，岳靈下意識地延出長指從他手心穿過，與他十指相扣：“別緊張。”

岳靈一開始還有些顧忌尹照的腰傷，後來伸手把他埋在枕頭間的臉掰回來後，被迷離的眼神註視著的時候，殘餘的理智在須臾間消散在暖融融的空氣中。

岳靈直起腰，認真地把披散的銀發紮成高馬尾，而後俯下身去，用吻去回應尹照的低吟。

窗外月色溫柔，月色之外，還有浩瀚的無垠。

時間就此停止也不錯。

休息的時候，尹照伏在岳靈懷裏好一會，察覺到他的呼吸平靜下來時，便想偷偷溜下床。

“去哪？”又被精準逮住。

“我好餓，想去煮東西吃。”

“你的腰——”岳靈頓了一下，“我去？”

“啊？”尹照是十二分不相信岳靈會煮東西。

原來從天堂到地獄也是可以在一個夜晚裏實現的，尹照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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