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發著腥氣的濃濃血霧湧襲上來時, 岳靈的視線模糊了好長一段時間。

“岳靈，岳靈......”血霧深處傳出空洞虛浮的呼喚聲。

凝神聽時，會發覺那聲音熟悉得讓人心顫。岳靈下意識地撫撫佩著銀戒的地方, 卻只觸摸到自己的手指的肌膚。

銀戒不見了, 尹照不見了。

不帶絲毫猶豫, 岳靈向血霧深處走去。呼喚聲忽大忽小，但指引的意味卻很強。

在看見那個抱膝蜷成一團的身影時, 岳靈瞬即停滯住。

他明明該在冰室, 或說是在戒指裏。

尹照擡起埋在手臂裏的頭, 眼中淚光閃閃：“岳靈, 救我, 救救我。”

岳靈半蹲下來，與他平視，猶如古井無波的眼眸裏頓泛瀾色：“尹照, 你救救我。”

尹照使勁地搖搖頭，伸手揪住岳靈的衣領：“你不會不管我的, 你會救我的。”

岳靈不出聲，只是擡手將揪著自己衣領的手扯開。

尹照本來脆弱可憐的神色因這個動作而瞬間斂回,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獰笑：“那就一起去死吧。”

然而下一刻後，被利器貫穿胸膛的卻是尹照。

“他不會這樣的。”岳靈松開攥著利器的手, 順勢起身。

驟然間，四周的血霧開始向同一個方向沖散, 眼前的尹照逐漸變得支離破碎，連岳靈站著的地方都開始開始撕裂、崩塌......

岳靈恢覆意識時, 第一眼看的依舊是右手中指——銀戒仍在，看來已經從幻境裏出來了，只是自己正站在一個昏暗的通道裏。他在手上化出一個碧綠通透的光球, 而後輕輕一推，這光球懸在前方，照亮了通道，同時照亮了另一個倒黴的身影。

蘇熾正坐在角落裏，用手掩著胸口出血的地方。

岳靈走過去：“是什麽樣的幻境厲害到讓你甘願被捅。”

蘇熾緩緩擡眼，發現岳靈安然無恙的時候，譏諷一句：“論冷心冷情，我自然比不上你。”

“他不會傷我，只要信這一點，幻境就無空子可鉆。”

“切。”

岳靈倒也不多話，只是在他旁邊的石階坐下來，眼簾時不時垂下來。

“還想不想出去了，睡睡睡。”蘇熾嗔怒一句。

岳靈睜開眼：“你一直都知道些什麽對嗎？”

蘇熾似有戒備：“那你說說我知道些什麽。”

“你不明說，看來是不敢說。”

蘇熾冷笑道：“岳靈，你未免對自己的猜測也太自信了些。”

岳靈竭力將蘇熾拉到和自己同一頻道：“關於你沒有權限這件事，不知道你是故意提示我，還是你說漏嘴——如果連你都沒有權限，那只能是他有。”

蘇熾語塞，神色越發覆雜。

岳靈心中明了，直接開口：“主事，站在上帝視角看夠了嗎？出來吧。”

主事從通道深處走過來時，步伐格外從容，連神態都比往時溫和不少：“我以為你們會在幻境那關廢掉，可惜了。”

蘇熾呵地笑一聲：“又關我什麽事？我難道不是被無緣無故牽涉進來的嗎？”

“和你蘇熾有沒有關系過後再論，”主事說完後特地轉向岳靈，“你如果不來就永遠相安無事，為什麽非要碰我書閣禁地？”

岳靈：“我剛才還思考過你為什麽要去使用禁術，但現在你一走近我就明白了，看來你是連掩飾都不屑了——我說得對嗎？夏城最兇煞的鬼靈。”

蘇熾隨即擡頭看了主事一眼，可很快就斂回目光，臉上並看不出意外神色。

主事站立於半明半暗的區域中，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見他陰惻惻的聲音：“多謝你幫我解決那只煞靈——我的仇人，我沒想到它困在那裏這麽多年，竟然越來越難纏，最後竟把我給殺了，就在半年前。”

岳靈冷徹的目光梭巡在主事被籠罩於昏暗中的臉龐：“你如何維持現在的模樣，又怎麽不被同僚發現？”

他剛一說完，便立即反應過來：“哦，難怪隱在市井中當酒侍，盡量減少在委員會逗留的時間，被發現的概率不就減少了嗎？”

“是啊，市井中人足夠天真，糊弄幾句就過去了，根本沒能耐發現我的身份，”主事頓了頓，“至於怎麽維持現在的模樣，你猜猜？”

“尹照，”岳靈眸光驟暗，讓人有種風雨欲來的感覺，“他的血。”

“擁有人身的鬼，和我也算是同類，既然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為什麽不充分利用呢？從你們進來夏城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打算好了，真是一路順利，”主事深棕的眼底壓著執拗和偏狂，一改之前滴水不漏的模樣，“不止，還不止。在這幾個月，夏城裏但凡有瀕臨死亡的人，都會被我在最後一刻抽走靈魂，把他們殘餘的生息凝聚起來，足夠掩蓋住我身上的死氣了。”

岳靈用左手指腹覆住銀戒：“那些委員會以為私逃的靈魂後來被你一並扔在淩岸莊園附近，不僅是為了引來獵鬼人，更為了把我的註意力引開，尹照竟然能讓你這樣用心。”

“還好，不是很費力，不過你放心，他走得不痛苦，況且，從他出來的那一刻就已經無知無覺。”

“還真是酒裏下了蠱惑他的東西。”

“不是酒，你忘了，給他治眼睛的東西還是我交給你的。”

察覺到主事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在岳靈怒點上蹦跶的時候，蘇熾真真有一種叫天不應交地不靈的感覺，畢竟打起來免不了禍及自己。

岳靈：“有夠不擇手段的。”

主事：“能達目的就好，夏城不能絕無主。”

“省些大義凜然吧，你不過是舍不得權力，更舍不得睥睨一切的感覺。”

“閉嘴。”

岳靈微微笑了一下：“你真可憐，你渴望的維持人身，是我輕易就能給到尹照的東西。”

主事亦笑：“無常神，可我把一切都毀了。”

岳靈斂回笑意：“你該下地獄。”

“我該下地獄，不過你得先去探路，”主事緩緩走近他們，“這裏是我靈識裏的地方，你們能被我殺掉，可要是殺了我，那麽就永遠困在這裏吧。”

“靠。”蘇熾低聲咒罵一句。

岳靈：“你本就是死人，還談什麽殺不殺的。”

“我今天一日殺掉兩位神祗，好歹算是一件大事，可惜不能宣揚，只能瞞下來。”主事同樣激他。

然而主事沒想到激不著岳靈，反而激到蘇熾——

蘇熾止住胸口流出的血後，把染滿血的手往岳靈身上抹了抹：“深色衣服，不礙事。”

“蘇、熾。”假若岳靈的眼神可以殺人，蘇熾已經被就地正法了。

蘇熾嘆了口氣，起身走向主事：“岳靈，樹擇良木而棲，但凡我權衡一下，都不會想著站你這邊賭一個渺茫的生存機會。”

岳靈的腦海中頓時浮現出今日的整個流程，他自嘲般笑笑：“你也是他計劃裏的一個環節？”

蘇熾不承認也不否認，靜立在主事身後。

“真乖，”主事輕輕側首對蘇熾說，“我以後不再管你這麽多就是。”

主事繼而對岳靈道：“你還有別的打算嗎？”

岳靈垂眸註視著銀戒：“不能殺你又如何？能折磨你也是好的，況且等你一受傷，你的陣法總會出漏洞。”話畢時，先前用來照明的光球被岳靈驀然收回。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岳靈並未出手，便聽到了一聲抑制不住的痛吟。

還未開始就已經結束，岳靈難免有些惆悵。

重新照亮通道的時候，根據一個癱軟在墻邊一個站著的姿勢，明顯看出蘇熾反水了。

蘇熾面不改色道：“讓他喪失兩個小時左右的行動能力，足夠你發揮了嗎？”

“你到底擇的哪棵樹又是棲在哪裏？”岳靈問。

“場面話嘛，該說還是得說，反正你來不來我都是要找他算賬的，”蘇熾俯身面向咬牙切齒的主事，笑道，“我很憎恨別人利用我，你讓我去處理岳靈和尹照硬闖夏城關口這件事，我才不信是巧合，你認為我一定會和尹照產生些羈絆，畢竟你也見過我以前的那位——”

“你和尹照沒有羈絆。”岳靈冷聲道。

蘇熾翻了個白眼，而後直起身：“我又要繼續撇清責任了，餘下的岳靈你來。”

主事的眼中布滿紅血絲，語氣更是不善：“來啊，殺我啊，一起死啊。”

岳靈倒也不客氣，俯下身來用指尖壓住主事頸項的兩處，語氣幽深：“你是咬他這裏吧？”

“是啊，就這樣慢慢地吸盡他的血，啊——”

主事話都未說完，頸項就因岳靈的指尖狠狠一劃而潺潺流血。

岳靈隨後退往一邊靜觀著主事痛苦的神色：“冷嗎？有沒有無可挽回的絕望感，你送我的，悉數歸還。”

待主事已是茍延殘喘之際，蘇熾才給他止血：“適可而止，我還要出去呢。”

怕濃烈的腥味嗆著戒指裏的那位，岳靈並沒有阻撓。

蘇熾完事後拍拍手：“岳靈，別鬧了，這墻怎麽開始晃了？”

“不對，”蘇熾立即反應過來，“不會吧，陣法還真會因為這樣而松動。”

岳靈似是感應到什麽，凝神看向上方，雖未見到出口，但聽到了摯友的聲音——

“岳靈！我放在櫃子最裏邊的酒是不是你拿了！我藏了很多年並且還要繼續藏的，你這人怎麽這樣......”

......

出來後。

岳靈睨了一眼蘇熾：“你審完獵鬼協會的人之後，有放他們走嗎？”

“都還在。”

“那主事由你親自帶到他們面前。”

蘇熾臉上旋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好。”

“恭喜了，下一任委員會主事。”

蘇熾：“為什麽要賣我這個人情？”

“我等你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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