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照後來意識到自己失策了, 這樣一來岳靈只能順著自己的臺階下，應該等一等看清情勢再決定要不要道歉的，或許會有些不一樣。

畢竟尹照有那麽一瞬捕捉到了岳靈目光的轉柔。

心急則亂, 尹照有些懊惱。

岳靈不動聲色地起身, 坐到沙發上隨時拿起那日撇下的詩本翻開來。

“岳靈, 書拿反了。”

“沒有，有就是你眼睛還沒完全好看岔了。”

尹照：......行吧。

尹照利落地下地, 打開被岳靈緊鎖的窗：“怎麽我一覺醒來又要準備天黑了？”

岳靈望出窗外, 窺見已經在昏暗的天空中微微顯形的白月輪廓時, 心中突然生起一種強烈的不安感。

“尹照, 回來。”

岳靈的聲音裏帶著少有的緊張, 冷不丁嚇了尹照一跳，他回過頭時，遠遠地看見岳靈的臉色有些發白。

“你不舒服嗎？”尹照迅速溜到岳靈身邊。

“你就當我不舒服, 留在這，別亂走。”岳靈的眼神幽深古怪。

“我不亂走, 不亂走，”尹照連連應承, 語氣頓時被緊張攥緊，“你身體還沒恢覆啊。”

“心悸。”

“我讓淩岸過來看看？”

“蘇月一早鬧著要出去玩, 淩岸跟著去了。”

尹照皺眉：“那你要不要躺會？我怎麽覺得自己幫不上什麽忙。”

岳靈似是排斥那成形的白月，指著窗戶：“把它關上。”

尹照關好窗後, 回來時隨手抽走岳靈拿反的詩本：“輪到我給你念了，靜靜心。”

尹照以前瞧見這些生澀的詩句準會打瞌睡, 然而這會不知為何，他給岳靈念到直至夜燈亮起時，似乎也沒有生厭的意思。

岳靈一直很安靜, 然而夜色漸濃時臉色開始變得不是很好。

尹照察覺到後隨即停下：“你不想聽了嗎？”

岳靈頓了一下，而後起身倚在窗邊片刻後，道：“附近大概有五個以上的獵鬼人。”

“怎麽到這邊來了啊？附近有鬼嗎？不是，除了我還有別的鬼嗎？”

“淩岸的結界阻礙著我大部分的感知，我暫時沒發現其他的異常。”

“我們不出去，他們總不能闖進來抓我吧？”

“淩岸的結界只能裏面的人出去，外面的進不來，”岳靈沈吟片刻，對尹照道，“我總覺得他們之中有人不是為了抓鬼而來，奇怪，淩岸的莊園沒有他們感興趣的東西才對。”

“淩岸的結界一定破不了嗎？”尹照心裏怵怵的。

“不一定，”岳靈想想，“結界不破你始終安全，可一旦有人沖過結界，我的靈力在這片地界裏會被削弱大半，很難保住你。”

尹照聽出他的話中意，問：“你要幹什麽？”

“出去結界外面，從入口斬斷他們進來的可能性。”

“我一個人留著啊？”

“你必須留在這裏，聽話，不許溜出去找我，否則......”岳靈頓了頓，“否則我會很生你氣。”

“那我肯定好好呆著，不給你添麻煩。”尹照認真承諾。

“一定。”

“一定。”尹照說。

岳靈靜立在莊園外面，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一切。

他一出來就察覺到了，好濃重的鬼魂氣息。難怪會引來這麽多獵鬼人。

一刻鐘後，岳靈似是感應到什麽，一擡眸就精準地攝住了一個特殊的來客。

遠處的一棵樹底下，紛落著遍地的青嫩葉子，而蘇熾穩立於樹幹上，毫無障礙地俯瞰著眼前的動靜。

兩人都同時發現對方時，出奇的平靜，雙雙都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直覺告訴岳靈，蘇熾這人做事雖由著性子來，但並不會真的傷害尹照，只要不對尹照下手，隨他愛站哪站哪。

不過，他又是為什麽而來......岳靈微微蹙眉一下。

房間內。

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疼痛在侵占入腦袋不久後，尹照的眼神漸漸開始變得空洞無比。

似是被什麽指引一般，他緩緩邁開腳步，推開剛才緊閉的窗戶，擡頭凝視著懸在空中的圓月。他適才還十分僵硬的眼神瞬間變得熱切，似乎被圓月喚起了一種渴望。

月色格外的亮，然而尹照的眼眸裏覆上一層詭異的暗影。

他開始爬窗，跳下來時被枯枝狠狠地刮了小腿一道時，他連眉都不皺一下，只是隨著圓月的方向前行，似乎進入了無知無覺的狀態。

圓月仿佛在漸漸變大，尹照眼中只看到它在沈沈地壓下來，他甚至生出想用手去觸碰它的沖動。

尹照的眼簾內出現了一個高大的身影，穿著黑袍的身影，他就浮在圓月下方。月色很亮，但尹照看不出黑袍的臉，然而只覺得他甚是親切。

黑袍伸出手來的時候，尹照沒有一絲停頓，直直地跟著他的指引走——最後尹照接過了黑袍人的手，跟著他消失在暗夜深處。

蘇熾在三秒內從遠處的樹幹閃到岳靈身前的時候，臉上帶著從未有過的凝重：“莊園裏面都有誰？”

“只有尹照。”

“我剛剛看著一個身影出去了，我隱約覺得像尹照。”

岳靈眸色一凝，匆匆地趕回房間的時候，迎接他的只有空無一人的靜寂和從一扇內部打開的窗。

蘇熾睨視著岳靈攥著窗框的手上青筋頓起，突然覺得眼前的岳靈陌生得很。

“過去多久了？”岳靈的心口微微起伏。

“保守估計距離我看見已經有三分鐘了，畢竟我在樹上思索了那麽幾十秒那個身影到底是不是尹照。”

“看清擄走他的獵鬼人模樣了嗎？”

“哪有獵鬼人，是他自己走出去的，不過消失得很快。”

“不可能是他自己的意願，”岳靈眸色明明暗暗，“我明令他不許出來，他就不會逆我。”

岳靈頓了一下：“況且為何要從窗戶走出來？”

蘇熾凝神片刻，道：“岳靈，你有沒有麽發現什麽？”

“很濃郁的鬼魂氣息，分別來自兩處。”

岳靈和蘇熾一個看東邊另一個望向西南，紛紛察覺到異常。

蘇熾先開口道：“西南那邊有一個小組的獵鬼人正在趕過——岳靈——”他的聲音隨著身影突然消失的岳靈而逐漸減小。

我又是為什麽淌這趟渾水？蘇熾眸色一沈。

圓月灑下的銀白色光芒掃在黑袍人的身上，非但沒有為他增添半分清輝，反而盡顯妖異。

他的帽檐很長，遮掩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似是染著血的紅唇。

身旁是睜著空洞無神的眼睛的尹照，他明明醒著，卻順從地躺在地上。

黑袍人一路無言，只是凝神看著灑在尹照頸項間的光影。

他的獠牙紮入尹照的側頸時，他依舊沒有掙紮，甚至連痛吟也不曾出一聲，四周靜寂地恍如整個世界被按下了休止鍵。

來不及被黑袍人吸走的鮮血順著頸邊淌下來，先是沾濕肩上的衣衫，而後連手臂也渲染上一片暗紅，

直至悉數淌盡。

黑袍人直起身時停頓了一下，他擡手將尹照的眼睛覆上，然後決絕地離開。

圓月漸漸被雲層遮掩住，最後只剩下透過縫隙洩下來的黯光。

蘇熾即將追上岳靈之際，在尚離他還有數步距離時，心中不禁疑惑岳靈為何不前行了，只是僵僵地沾著。

不過，鬼魂氣息的確已經消失殆盡了，莫非是位置弄錯了？蘇熾走過去的時候越發不解。

然而片刻後僵住的不只是岳靈一人。在看到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屍體時，蘇熾垂著的手突然開始止不住地顫抖，眼神裏充斥著不堪。似是被喚起了什麽記憶。

岳靈的手本就冷冰冰，可當扶起尹照的時候有那麽一瞬還是被他寒涼更甚的身體凍著了。

鬼魂靈體的隕滅意味著什麽他最清楚。

蘇熾緩過來的時候，仍是不敢過去。

是的，他不敢。岳靈身上不經意散發出來的凜冽讓他意識到今晚還會有人倒黴。

蘇熾的眼神漸漸從了無生氣的尹照身上移開，定定地看著岳靈，似是想要分辨出他下顎上徒然出現的液滴是不是眼淚。

真是什麽被我撞見了。蘇熾擡頭看向濃稠地恍如墨硯的夜色，眼神覆雜難明。

蘇熾註視著喪氣沈沈的岳靈好久，才後退幾步，用手在虛空中劃出一張符令。

“以委員會幹事的名義，召回所有獵鬼人，不得拖延。”他輕聲念完後，符令在須臾間消失在空氣中，緊接著天空中閃過一抹幽藍的光芒。

當尹照頸項間的赤色血變得凝固時，岳靈的眼眸在瞬間轉為古怪的猩紅色。

蘇熾驚詫地看著岳靈唇邊慢慢掛上一抹的笑容後，緩而輕地啟唇——

“我殺了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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